时过傍晚,晚霞消退,天空并不阴暗,反而散发出一种明丽的蓝,像海水浸洗过一般,乳白色的炊烟和灰色的山岚交融在一起,整个东篱便彻底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中,似梦似幻。
千家万户举火如星,似是尽在恪守某个神秘的约定,于迷蒙中点亮了东篱,远远望去,此时的山体上正是红光点点蔚为奇观,像是天地圣众不小心打翻了一只灯盏,遗留在人间,将一整座山点燃。
“太棒了!玩了这么久赌棋,只有今儿个最痛快,往常咱们也总在这押,可还不见有哪一回赢了这么多钱呢!”
李莹玉从棋馆里出来,还没过兴奋劲儿,彻夜苦熬出的新战术果然取得了成效,两人狠狠的赚了一笔。
“嗯,运气不错”
陈奉仙笑笑,也很满意的说。
李莹玉假装咳嗽一声,纠正他道:“这是我运筹帷幄。”说着,又端起架势来。
“你还别不服?在这东篱郡里,单就棋技来说,本小爷就算不是顶尖儿,也能称得上出类拔萃。适才你不见最后一局,到了收官的时候,小爷每落下一子,彩声就跟着响动一片,好家伙,像是认了卯,都快把房盖儿掀开了。
陈奉仙仍是一笑,“我记得前几年棋坛名家许世源,到河北来与人较技,也是在这青衣县的大街上,当时他公开摆擂,连战十日,全无败绩,以你现在这个水准,再练上几年,也跟他差不多了。”
“哈哈,是嘛!往后若是能一直如此,你我便再不用去长辈那领月钱过活,只凭此一技之长便可受用不尽。”
李莹玉念念不忘,“不过,这些开棋馆的家伙们也真了不得,我才算了算,今儿连本带利一共赢了八百金,已是不少,可是还要给人家抽出去二百金的流水,这种赚法真叫人眼热,不如等我们攒够了本儿,也在这里开一家棋馆。”一顿又道:“不,要连着开几家,一气儿撵到京师去,到时侯我来当老板,你作罩馆,赚了大钱咱俩平分,岂不痛快?”
陈奉仙思索一下,却是摇了摇头,“别犯傻了,我身为刺史的儿子,未来必将以执掌东篱为第一要任,而你,多半得留下来帮我,这主意听着不错,想来却是难以实行,我劝你还是尽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吧,省得徒增烦恼。”
李莹玉讨了个没趣儿,觉得老大不是意思,嘟哝着道;“眼见一池春水,抬举你摽杵子竟还不依?真差劲!”
“既有此等便宜的事,你何不一个人全数收受了?干嘛非要拉着我一起,我可不听你骗我。”
“你懂什么?”被他这么一说,李莹玉似乎有点不悦。
“这叫做有恃无恐,不是为着你刺史儿子的身份,谁要你来作罩馆?你我既为公门子弟,就更该懂得个中三昧,若是像你这样,老是一个心眼儿,莫说是日后,即便眼下要你琢磨出个法子,去叩开我表姐的心扉,想来也是极不容易。”
眼见他板起脸来,陈奉仙忙即赔笑,说道:“我并非是一个心眼儿,不过身边有你这么一个头脑灵光,点子又多的好兄弟,日子久了,自己也就懒得想了。”
陈奉仙的确不是鲁钝之人,他心里明白,对一份感情来说,仅仅只有喜欢是不够的,虽然李盈掬还没有了解到自己的心意,但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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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两人间的关系更进一步,还得把握住机会。
他不太会使用那些增加情趣的伎俩,好在还有一个玲珑剔透的李莹玉,自己喜欢李盈掬这件事,目前只有他一人知道,李莹玉虽然天性跳脱不羁,可是对他这个朋友却是一片赤诚,日常一起说话办事,又极为投机,虽不确定李莹玉是否能帮到他,但有这样一个‘军师’替自己掠阵,陈奉仙心里总归有了点底儿。
”算你心里明白。”李莹玉哼了一声,随即唱起了小曲儿,他唱罢一段儿,紧接着又是一段儿,就是不提一句正事儿,陈奉仙听在耳中,只觉得胸膛里的一颗心,也开始随着他那辗转的调门儿,变得忽高忽低,七上八下,过了半晌,才向他问道:“好兄弟,前番你叫我陪你来棋馆下棋,咱们已经办了,现在你能不能把你的主意说出来听听。”
“怎么?你很着急么?”李莹玉嘴角上扬,玩味的看着他。
“这个..我倒是不怎么急,她生日是在下个初一,还有十天呢,是吧....”
陈奉仙含糊的回应,虽说李莹玉早就知道了自己喜欢李盈掬,可一旦在人前提及此事,他还是会有些局促。
”十天,嗯,下月初一。”李莹玉瞧在眼中,心里窃笑,随即故作沉吟,“时间过的真快,话说当年,表姐初来我家时,还不到五岁,转眼已经过了十四年了。”
“是啊,真是快。”陈奉仙点头附和,心里却纳闷,李莹玉为何要在此刻提起这些。
”嗯,十九岁,方当妙龄,如果她明年遇到一个合适的对象,那么就是二十岁,两个人或许还要再相处几年,准备一些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到了二十四岁的时候就可以完婚,嗯,往后怀孕,还要一年,,,这样算来的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莹玉娓娓说着,语气漫不经心,却让陈奉仙觉得天旋地转。
”岁月催人,美好的时光应该是要留给美好的事物。”
“所以你更该把你的主意赶紧告诉我。”
陈奉仙双目圆瞪,样子有些发火。
“不是说不急么,算了算了,不逗你了。”
李莹玉莞尔一笑,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告诉你也没什么新鲜,我也是忽然省得,表姐的头发越来越长,若要盘起时,早年的钗饰,大小尺寸俱已不再合用,我便想着,不如为她挑选一支漂亮的发簪,她见了必然欢喜,而且还会认为你心思周到。”
“就这么简单?”
陈奉仙挠了两下脑袋,表情有些疑惑。
“嗯,还要准备一些措辞。”李莹玉微微沉吟。
“措辞?”
“不错,这件事好歹关乎你终身,岂可马马虎虎?难道你逢人便讲,要与她长相厮守之类?“
“长相厮守有什么不好?绕来绕去,结果不是一样?何必还要费那许多周折。”
陈奉仙皱了皱眉,“我总觉得喜欢一个人,该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没必要夹杂太多机心。“
“这完全是你个人的谬见。”李莹玉摇了摇头,一脸严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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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你知道遇见一个人,该是需要多大的缘分,你想过没有,其他人说不定也会在同一天跟她表白,论身份地位,东篱的年轻一辈中,任谁也无法与你相比,但我表姐不会看重这些,那些人并非全然没有指望,如此一来,你岂不是要跟很多人竞争,当然得多花些心思,否则人海茫茫,何以就挑中了你?”
”不要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该用到手段的时候,就得使用手段,做人是这样,追女生更是如此。”
陈奉仙怔怔的听他说着,直到最后一句,已是目瞪口呆。
“你..你曾几何时到风月场流连过?不然从哪里领悟这许多心得?”
“这个你不必管,你只需按我说的去做,包管能一举俘获我表姐的芳心,到时别忘了谢我就行了。“李莹玉耸耸肩膀,打了个哈欠.“哎,费了老半天唾沫,小爷的肚子也有些饿了,按照约定,我已将你的心填补上了,作为报答,你是不是也该把我的肚子填补上呢?”
陈奉仙一见,赶紧将口袋里的钱分作三份,旋即主动拿出一份,递给李莹玉。
“没说的,待会儿你只管敞开了肚皮吃喝,这些算是我请你的。”
李莹玉大拇指一翘,“嘿嘿,你果然是识时务者。”
两人先是逛遍了青衣县的大街小巷,但却并未寻见心仪的物事,于是李莹玉便提议要去女儿城物色物色,陈奉仙自是十分踊跃,无不欣从,明知此事尚未落实,却仍不免带着份迷茫的欢欣,令本来平静的生活,从此有了涟漪。
时汉朝的律法,民间活动只限于白天,夜里经常要执行宵禁,叫人欢快不得,东篱却有所不同,其一是因为此地位置偏远,其二是由于这里的民风比较开放,当地人经常与蛮族人交换马匹,互有来往,久而久之,这里的市肆便发展的十分兴旺,常常热闹至四更天时。
两个人呼朋引伴,边走边玩,过了小半天终于挨到了女儿城边,李莹玉尚还身处在城门洞里,便已感受到了不远处扑面传来的喧嚣。
一眼望去,整条官道灯火通明,市肆之中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大红灯笼,四周点起了成堆的篝火,街上的争吵声与喝彩声不绝于耳,小贩倚靠在摊子旁打哈哈,人们疏疏朗朗,有的站在檐下交谈阔论,有的酒至半酣蹒跚独行,随处可见嬉戏玩耍的垂髫,夹道两旁,一街都是花市,一簇簇盛开的鲜花,姹紫嫣红,散发出幽幽的香气,混杂着烟花表演的火药香,油炸糕点的焦香,佳酿的酒香,种种香味弥散在夜气里。
俨然一派盛世景象。
“好热闹啊。”望着眼前的热烈景象,李莹玉由衷感叹道。
陈奉仙也兴奋地点点头,无不赞同的说道:“女儿城虽不如青衣县条件富庶,但就人情味儿来说,却是要比青衣县浓厚得多。”
李莹玉得了他应允,自然是兴高采烈,只见他心如平原跑马,身似困兽出笼,穿梭于人群之中。不消片刻,手里已是捧了一堆吃食,什么瓜子,桃仁,蜜饯,熟肉,咸的甜的,当下正是流连顾盼,不亦乐乎。
“唔,这串烧炙肉滋味儿不赖,比我家灶上的大厨也差不多,奉仙你也快来尝尝。”
刚欲招呼陈奉仙一同过过嘴瘾,却忽然不见了他的踪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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