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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舞鞋

    这天晚上,在阳台抽了三根烟之后,可能是被那傲慢的爱情所感染,我有了偷偷出去一次的念头。

    那有点儿像是工作日夜晚的火锅与酒局,明知道没什么好,只是身体需要一些小的“越界”,才能感受到生存的真实感。

    可惜,也许是负罪感太强,这“越狱”并不成功,刚迈出三四步,走到那饭厅的墙角,便撞上了个不该撞上的人。

    “同志。”

    我后颈寒毛一竖,身子僵在当场。

    饭厅的沙发沉寂在阴影中,一个戴帽子的脑袋怯怯的抬了起来。我着实被吓了一跳,往回倒退几步,眯眼仔细看了看,是个不认识的老太太。

    老太太很不识趣的站了起来,拖着缓慢的步子走到口上,用手扒在墙角,再次把头探出来。

    “啊?”我的身子向后继续缩着,就快要缩回屋内。

    可能是见我害怕,她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也没有将更多的身子露出来,只是从墙边吃力的又探了探脑袋。我这才反应过来,马院长应该已有过嘱咐,我所在的这片儿,已是禁区。此刻本是限制我自由的规则又保护了我的安全,心中倒有一丝窃喜。

    “你来,同志,你来。”老人将一只手从墙边拿下来,微微晃了晃。那只手活像一株盆景,似乎每一个隆起的骨节都没法完全伸展开,却又想钳住些什么。

    我心中打鼓,犹豫片刻,只是把身体多转过来了一些。

    “额——怎么了?”我小心的问道,细看了下那老人。她戴着一顶白色的绒线画家帽,将脸衬的很小,可从缝隙中零散透出的灰白头发来看,帽子倒不是为了美观。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眼袋很重,鼻子高而窄,嘴旁两团小肉不停颤动着,可能是没了力气,无论说话与否都能看见不大美观的下牙。不过笑盈盈的神态上来看,应该不属于四层的“失能区”。

    “同志,你。”看我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她似乎放弃了,把手放回墙上,压低了声音说:“你能不能,给我一双,”她说到这里,突然有点儿羞涩般,又咧起嘴笑了笑,“舞蹈鞋?你买,我给你钱。”

    舞蹈鞋,我看着这幅痴愣愣的笑容,猛然意识,这老太太可能神志似乎有问题。赶忙搪塞:“不好意——”

    不等我说完,老人往回吸了吸唾沫,又赶紧接着说道:“就红色的那种就可以,白色的也行,我知道你一定能买到的,同志,你帮帮我。”

    她的眼神看着我,但说着说着似乎又进入了自言自语的沉思。我愈发感到害怕,我这人平日里胆子还可以,鬼神倒无所谓,唯独害怕疯子。于是立即哆嗦着摇了摇头,想说不好意思,又怕结束不了对话,说不能,又怕招致别的祸端,紧着低声挤出两个“不”字,便转回身,狼狈的向房间逃去,如同地铁里的人们对乞讨的反应一般。

    屋里那熟悉的捯气儿声反倒成了我的救赎,睡意全无,也再不想往外跑了,我靠在床上打开电脑,随手翻着这两天收到的评论。

    三章已更,虽依旧不是“财富密码”的款式,但好在有第一本小说的积累,平台上陆陆续续的有了游客。

    “作者大大什么时候性转的?”

    “的地得依旧不分,按爪待观察。”

    再醒来时,闹钟已不知道响了几轮。阳光斜射进房间里,我还套着袜子的脚上感到一丝暖意。楼下再次传来了高声朗读的声音,我懒得下床了,只是将身子使劲往床头上挺,直至完全坐在枕头之上,挺直了脖子,也可以看见楼下的景象。

    是那个凉亭里,六七个老人的轮椅围了一圈。其中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护工正在手舞足蹈的比划着诗句:

    “——终有绿洲摇曳在沙漠。

    我相信自己,生来如同璀璨的夏日之花——”说到此处,女护工停顿下来,转身拍了拍身边一个老人的肩膀,重复道:“夏日——之花——”说着她将手抬起来,老人似如梦初醒,赶忙也卖力的将胳膊抬起,脑袋为了使劲而越来越垂,才终于将手举到了与视线齐平的位置。

    女护工回到中心,继续扭动腰身比划着:

    “不凋不败,妖治如火。

    承受心跳的负荷和呼吸的累赘,乐此不疲。”

    受到了这种鼓舞,我用力的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酸痛的脖颈。应是有人来过了,床头柜上摆着早餐和槟榔,以及母亲新送来的各种水果。看着那个装新无花果的方盒子,我突然有些警觉。这部新小说,算剽窃么,我不知道。反正我若是不记录,这故事便会一辈子死在这养老院吧,这么一想,也是做了好事。

    只是这无花果吃的确实有些急了,我看向方老太太的床,那份早餐果然也没有动过。她看向我,眼里已储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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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呢?”我端着盒子走到床头,“您就在北京留下了?”

    “我留下了,起先的时候,是缠着我爸,一个礼拜一个礼拜的往后延着回去的日程。后来索性自己私下赁了所房子,就是在东四的路口往南走的第二个把角,只等我爸又说要走,我只说要留在北京上学,房子都选完了。他没了办法,他知道,我是说不动的。只好托熟人找了个老妈儿,叫柳妈,让她照顾我衣食起居,便匆匆带着泰通他们收拾行李走了。”

    “泰通也走了?”

    “嗯,都走了。”她拿起手边的的果子,咬了一口,于嘴中满满得嚼着。

    “那你爽了。”我随声应道,关系越熟,言辞也便越放肆。

    “只剩你与他了。”这之后便会直奔主题了吧,以她的性子,应是一分钟都不能等的。

    “才没那么简单呢,”她突然轻蔑的笑笑,“对付男人,是要动些脑子的。”

    “那之后的几个月吧,我去了这城里几乎所有的剧院,新新,长安,哈尔飞,鲜鱼口的茶园也都转遍了。看了越多的戏,越发现他是真的好,时常也偷偷跑回吉祥园看他,果然万紫千红,连他那一声‘诶哼’都比不上。可越觉得他好,我便越不急见他。”

    “嗯?”

    “我每去一处戏园,便提早一日包下这里最好包厢的票。而后台上若是丢花篮的,我便连着十几个二十的喊伙计往台上扔,直扰的台上的戏子都唱不下去,偷着眼使劲往我这里瞟。我却不搭理他们,只叫人接着往上扔。若是扔首饰与现钱的,我便专挑气口,随便抓一把往包厢外一甩。

    不出个把月,这城里便传出了关于我的故事,说是有个瓷娃娃一般的姑娘,散财童子似的,到哪都一掷千金。慢慢便有戏班老板们找过来了,说是包了酒楼,要找我交朋友。呵,我差他们的饭,与他们交的什么朋友。每次登门一看,那陈鸣秋不在,便随意搭咯几句,撂下饭钱就走。若是碰上了面皮厚的,缠着废话的,我就索性学泰通那样,将腿往条凳上一搁,他们便也灰溜溜的散了。时间久了,我也明白了不少,比如说这捧角儿的规矩。”

    “什么规矩?”

    “这捧角儿不是瞎捧的,有文捧,有武捧,还有烂肉面。”

    “烂肉面?”

    “嗯,烂肉面是最低等的,就是角儿不灵,自己请些游兵散勇,包人一碗烂肉面,让他们进去扯着嗓子给自己喊好。这种捧得假,但凡是懂戏的都看得出来,不会有什么成效。武捧就稍微好些,指的是一帮人专为一个角买票,在戏园包着最中间的几张桌子。什么时候自己喜欢的角儿上场了,他们才出现,角儿不管是压轴还是大轴,只要一唱完,下面抬屁股就走,多一分钟都不听。这种也不赖,但容易捧左了,角儿值钱,人缘儿倒差了。最讲究的,还得说是文捧,说白了就是砸钱,买报纸上的版面,买最好的弦师,买最讲究的靠和蟒,自己真金白银包装艺人。”

    “呵,”我无奈的摇摇头,听起来这些套路,也真是与当今大同小异。

    “懂了我便不瞎折腾了,花钱雇了最好的几家小报馆,头版头条给我把的死死的,除了陈鸣秋,飞机砸下来也不许写。他们问我姓名,我怕有商客传到父亲耳朵里,便随口绉了一个“红叶”给他们。时间久了,对于“红叶姑娘”的传说乱了四九城,还有说我是建国元帅家的小姐的,我也与柳妈定了计策,从来不置可否,他们也就越传越神了。我相信,很快他便会寻着线索找过来的。”

    “为什么不直接找他,你这是——钓他?”

    “就是钓他。”

    “那成功了么最后?”

    “没有,”她语气竟如小姑娘赌气一般,略带嗔怒。

    我相信这“红小姐”的传说早就进了他的耳朵,可他偏偏不上门。我气得不行,发誓再也不去吉祥园看他,可不出几天自己又耐不住跑过去。

    那感觉在心里痒的难受,怕是他再不来我便没法活了。最后我还是认了栽,让柳妈给陈家班下了帖子。

    酒席定在了西城的峨眉饭店,天色一暗,我便和柳妈进了二楼的包厢。柳妈本是不乐意的,喋喋不休的念叨着没见我读过一天书,我便吓唬她,她要是不帮我,我便打电话跟我爸说她虐待我。她本就是靠着关系得的肥差,果然便不再言语了。我叮嘱她,待会儿人来了要叫我“红小姐”,她嘟囔了句“真是胡闹”,便出门帘候着去了。

    眼看已过了散戏的点儿,他却迟迟没有进来,我心中恼个不行,出去转悠了两圈,都被柳妈哄了回来,说不像样子。我烦不过,便说:“这么深的包厢,来了也看不见人,”让她在一楼正门口等。

    她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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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上冻得哆嗦,不停骂骂咧咧的搓着手。我越发觉得有趣,大大方方的靠在二楼的围栏上愣神。

    门开了,他终于来了。

    他戴着一顶淡黄色短檐帽子,身上罩了一件刚刚流行起来的棕呢子大衣。他把大衣和帽子脱下,递给门口伙计,里面则是一身质地考究的灰色暗格西装,待到再转过身,店里便有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应是被不少主顾认了出来。

    他微微笑笑,似那天一般,眼神轻轻的飘着,从不在谁脸上停留。而后正了正胸口的领子,与柳妈言语几句,转头看向楼上。这个高傲的男人,我在心里赌咒,这个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男人,我早晚要撕破你的面皮。可对视的一刹那,我却脸红了,刹那间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愣痴痴的望着他,连原本想好的招呼都未说出口。

    我佯装镇定,无聊一样把玩着手里的橘子,一抛一抛,用余光看着他蹬着台阶上了楼,擦肩而过,而后撩起帘子,进了我身后的包厢。

    不知何时,我呼吸竟已止住,待强行拧着脖子转回身,却看他满脸狐疑的又将头探了出来。直到左右两边看遍,他才略带惊诧的张嘴对我说:

    “你就是红小姐?”

    一种恶作剧的快感浮上心头,但我也自知他话里的意思,他脑海中的“红小姐”,应该不是我这般模样,这一身考究的西装,应是为了他臆想出来的那个女人穿的。

    这扫兴的开头让我没留住好脾气,我径直走进房中,将橘子往桌上一丢,坐下。而后不等他坐踏实,便自顾自斟起酒,将两个杯子倒满。

    “陈老板好大的面子啊,”我将酒壶放下,却没在抬眼看他,“这北京的戏班班主,我见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独独不见陈老板来登门。你说个理由给我听吧,说不出来,就喝酒,怎样。”

    他思虑了片刻,只是温和的望着我,笑意盈盈。

    我被他的轻视激的有些气恼,可那张脸又让我发不出脾气,于是我干脆避过他的视线,将杯子端在手中,学着成熟的语调叹息一声:

    “既如此,也没什么可聊的,喝酒吧。”说罢我一扬脖子,将这茶杯大小的一口直送入喉咙。没想到这东西这么辣口,我瞬间呛的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哼,呵,哈哈哈——”

    他没憋住,将身体靠回椅背上大笑起来,神色松弛了很多,不住的轻轻摇着头。我想发火,可看他笑,也忍不住想笑。

    许久又不见动静,转过头,却看见方老太太已然睡过去了,嘴角还残留着最后一颗果子红色的果浆。

    也好,正好将今日的讯息整理一下。

    橘子,我脑补着她在酒店二楼拿着橘子的样子,歪脑筋一动,将两个字删去,改成无花果,可北京那时有无花果么?我不知道,思忖到这东西的真实性,还是改回了橘子。

    正这时,胡编辑的信息过来了。

    “新故事不错,加油加油。”

    我赶忙逢迎而上:“胡大编辑,您看,这次这个能签约么?”

    对面回信息的速度再次浇灭了我的幻想。他小心的问道:“你这预计能更多少章啊。”

    我看了下,现在已有了五六章,心中大致的计算起来:两个人这是刚相识,而后相恋,里面随便水些内容,再加上录电影,再加上爱而不得,一个英年早逝,一个孤独终老,起码得有个三四十章的样子。

    “主要是”胡编辑又开始打起捂脸的表情,这表情我看了三年了。

    “还是没啥可以炒的点啊,不是男男,不是穿越,不是同人。还有,为什么要叫无花果记啊?”

    “呃——”我嘴里下意识的沉吟起来,想了想,敲出一行刚刚杜撰出的文字:

    “男女主角的爱情始终没能开花,只留下了沉甸甸的,青绿色的果实,我觉得和无花果挺像的。”

    “所以最后没在一起?”

    我这才反应过来被我忽略掉的“卖点”,赶忙逮住这一线机会:“我这也算是同人吧,这男女主都是真人,这女主,我都见过。”

    “男主也是真人?”

    “当然了,”我赶忙将那搜到的百度百科链接甩过去,“当年名噪一时的京剧大师。”

    “呃,真的么?”

    见他怀疑,我干脆将百科里的那张黑白照片甩了过去,“就他。您查一下,网上许多帖子的。”

    “哇塞,好帅。”果不其然,出于我对胡大编性向的粗略推断,这照片正中下怀。

    “所以你是采访得来的?”

    “呃,算是吧。”我含糊的解释道。若有一天真能出名,我该给这个“无花果记”的书名捏造个更漂亮的理由才好。万幸,他并没有就此多问些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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