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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泰通

    “嘶——”我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尽量用闲聊的语气与她搭讪。

    “方阿姨啊,那你和泰通说话的时候,是说印度话么?还是中文?”

    “嗯?”方阿姨痴愣愣的看着今日的早餐,依旧没有动弹的欲望。

    “谁?”

    “泰通啊,”我又往前凑了一点,靠着屏风蹲下身子,“泰通,您还记得么?”

    “哦,泰通。”她眼神缓缓低垂,再次坠入到回忆之中。

    “说英文的。”

    “哦,”我才反应过来,赶忙接着提问:

    “那他后来回去了么?”

    这次她想了好久,而后笃定地说:“没有,他一辈子都没有回去过。”

    那时的北京还没有多少汽车,长安街上有两个红白色的油漆的交通亭,人站在里面站岗,每当有浅蓝色挂着“使”字标的车经过,里面的人赶忙用手比划出方向,然后便没有事儿做了。自行车倒是很多,青年们会骑,都是墨绿色的样式,叮铃铃的响。还有人力车,人力车是很少有女人坐的。

    那里的冬天很冷,云彩总是飘得很高。街上时常会落很多灰白色的鸽子,有穿着小军装的淘气孩子跑过去,它们便成片的飞起,发出嘤嘤的声音,划到楼宇后面去。

    我和泰通常在下午时去南城闲逛,当然,父亲是不知道的,他只以为我们去了图书馆。那里好玩的很多,有地摊,有露天照相馆,他们把手画的景片放在后面,前面放上条凳和香几,有的还要搭几根孔雀翎。当时我还以为,这便是拍电影。

    我记得第一次看戏,是在天桥那里一家叫做瑞云茶社的。我们钻人群挤过去,里面四个穿黄色靠子的男人把着门口,抱着手,也不说话,每个人背后都插着四把旗子,也是黄色。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们只是人肉幌子,还以为这便是要唱了。

    他们中间是一张单色的海报,上面画着三个人,中间的女人两手一高一低的举着,怒冲冲的指向前面伏在地上的黑衣男人。她身后则站着一个男人,比女人还长的头发扎成个大马尾,垂在一侧,满脸的落魄与惊恐,似在寻求女人的庇护。海报的把脚上,写着三个字“游西湖”。

    门口的男人们挤叉叉的站着,有的抱着手,有的拿着茶碗。我与泰通挤了进去,看中间还有空座,便坐了上去。台上的女人拔着高腔,唱的慢悠悠的,不时用手绢沾着眼角。那个长头发的男人跟在她后面,以绣拂面,一遍遍的叹气:

    “蕙娘啊,蕙娘。”

    说着他干脆拉住女人的胳膊,两个人在台上如同拉锯一般来回晃来晃去。

    “蕙娘啊,你救我出去吧——”

    我看的好不痛快,一个男人怎么也这个样子。正这时,一个撸起袖管的男孩儿走到茶座之中,一遍遍的喊着:

    “费心——”

    前面一桌穿蓝布棉袄的老头微微抬头,酝酿半天,咳了一口浓痰到地上,而后从兜里摸出两张绿色的票子,放进男孩儿的帽子里。果然,那男孩儿的余光稍一抬,便盯上了我们,转身走过来。

    “费心——”

    那帽子塞到了泰通面前,他不知所谓,还是将一条腿架在条凳上,继续盯着台上的晃来晃去。

    小伙计也不恼,可能是看着泰通像外国人,不敢声张,回头看了一眼,似与台上的哪个角儿换了下眼神,又绕过来,将帽子递到我跟前。

    “您瞧瞧我们这好玩意儿吧,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一后台几十口子人等着吃饭呢——”

    那帽子随着他没大有底气的声音一抖一抖,把汗酸味儿抖的我身前全是。我看向台上的几个角儿,几个角儿竟也看向我。没办法了,我只好从兜里摸出一张印着大桥的五十元,装了进去。

    “诶——”台上的女人像是才想通一样,喜笑颜开,拉住了男人的手,转起了圈子。胡琴也重新响了起来:“既如此,我便带你去——”

    那小伙计也不走,拿起我放在帽子里的钱,仔细的抬头在昏暗的光线里认着。

    “呵,”一声粗陈的喘息声飘了过来,是前面蓝褂的那个老头儿转回头,眯缝着瞅了我们一眼。

    “有钱?有钱去肉市街啊,”他说着扭回脸,自言自语般嘟囔道:“他妈小毛孩子。”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我讨厌那座城市。”方老太太转回头看向我。我也扭头看向她,在这句话中,我们偶然出现了一些惺惺相惜。

    “我不喜欢那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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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帽子里的跳蚤跳来跳去,墙根肆意的方便,却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

    想了想,我不喜欢那个城市的原因也不过如此吧,从来认真的伪装着自己的一切,却从没被那里接受过。

    “可还是留下了?”

    “还是留下了。”

    “因为一个男人?”

    “因为那个男人。”

    那个关于时间的诅咒像一根藤蔓,拉住了我身体里的每一寸骨骼和经络。我太想长大了,我讨厌人们从高高的地方看下来,把我当成一个孩子。我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找出来,铺在床上,翻来找去,将那些透着稚气的百褶裙子扯了个稀巴烂,边哭边撕。我知道我一定会散发出一个成熟女人的美,但是我要等,可凭什么要等呢,为什么要等呢。这时间竟然不能如我所想,这欺人太甚。

    我感觉自己被绕住了,挣扎不脱。我将所有看起来更艳丽些的衣服全套在身上,把两件衬衫团成球塞到胸前的位置,踮着脚跑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像个拙劣的丑角。

    我将它们扯下,它们足够可笑了。我盯着自己能看见肋骨条的胸,用手从肚子上一点点缕上来,从侧面看看,还是没有鼓一点。而屁股也是一样,那像是鸡叉骨一般的可怜的东西,连三角形的内裤都填不满。

    第二天的清晨,泰通有些愧疚的来找我,他没有听懂昨天的老头儿说得是什么,但他能看出我离开茶楼时的愠怒。

    他来问我今天下午去哪里,他进来时,我正在盯着自己拔了一半腿毛的腿。

    我从窗台上跳下来,将裙摆捋顺好。

    “我们去肉市街。”

    到吉祥园的时候,还没开戏。旁边的东丰包子铺冒着热气,一群老老少少的爷们儿一人端着个盘子,盘子上的包子冒着热气,眼中却始终盯着那吉祥园外贴的大幅广告画。那是一张巨大的人脸,眉毛高挑着,双眼瞪的浑圆。

    “夜奔。”我念着广告画上的两个字。

    买完票,不多时,泰通就端着四个包子回来了,我们坐在戏院对面的电线杆子下面,一口一口的分着吃。路过的人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看着我们这两个小洋人,但我已无所谓了,我想好了,看看这所谓的“高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玩儿法,而后不屑一顾的留下一句冷哼,回斐济去。

    门口穿灰褂子的伙计拿着个大锣走出来,“噹——”的狠敲一声,喊道:

    “开戏喽,陈鸣秋老板上新戏夜奔喽——”

    男人们赶忙将手里剩的包子人参果般塞进嘴里,摩肩接踵,鱼贯而入。泰通也起身,等着我迈步。

    我却没挪窝,眼睛被一件怪事儿吸住了:自吉祥园门口往肉市街外,每隔五六十米,便有一个穿灰褂的伙计垂手站着。方才一声锣响之后,离门口最近的一个,便跑向第二个,言语一声便又跑回来。而后从第二个到第三个,第三个到第四个,如同击鼓传花一般的递着话。

    片刻后,门口的一撮已全都挤了进去。当然,也不时还有人力车急匆匆的在门口停下,落客,然后将车横到一边,等着,三五个聊着天。

    园子里的鼓声响起,传到外面,门口的伙计又跑动起来,一个向另一个,一个再向另一个。

    “我们进去么?”泰通看着手里的两张票,有些心急。“天快黑了。”

    “再等等,”我在电线杆下的石墩子上坐下,“你看他们。”

    直到门前已不再有人进出,一帮抱着肩膀的男人将身体堵在戏院的门口,痴愣愣的望向里面。胡琴尖利的响起,一个满脸汗的小伙计快步跑出,冲着门口的灰褂伙计大声喊道:

    “三通!开戏!请老板——”

    门口的伙计如得圣旨,扭身一个趔趄便向第二个跑去,还不等挨到,嘴里便嚷嚷着:

    “三通!开戏!请老板——”

    我拉着泰通,快步跟上那些伙计远去的步伐。也许是我们太过惹眼,周围的几个三五岁的孩子,很快也跟着跑了起来。

    那些伙计如路标一般,七八个之后,消失在一栋老式的二层宅子前。最后一个伙计进去之后,片刻又退了出来,垂手低头等着。

    终于,那扇门开了,廊桥的阴影中,走出了一个男人。

    他就这么走了出来。我还记得,那天我记得好清楚。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背却挺得很直。一席清灰长衫,两只手轻轻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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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搭在一起,头松弛的微微歪着。被狭仄胡同与招牌们切分出的光,嫉妒般的把缕缕昏黄映在他侧脸上,将他下颌的曲线切得明朗。他的额头宽阔,上面梳着一个三七分的油头,松弛的眉宇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嘴角微微有一丝笑意。那神情,似看到了路上的每一个人,又像是谁都没有看到。

    “是陈老板,是陈老板!”

    我这才发觉身边已围满了人,女人们将手团在胸前,如痴如醉的望着。而他就这么闲庭信步的走过,轻轻的衣摆一晃一晃,如是去赴朋友的约一般。身边的人们纷纷后退,哄闹的人群不自觉地分割出一条道路。

    “陈老板,是陈老板!”身边几个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哄闹着,跟着他的方向一同向剧院挤过去。我们就在他们之中,跟着跑起来,可每跑几步,便又忍不住转头去看他。

    “你知道那种感觉么?”方阿姨坐在床边,低头凝视着那床铺上明亮的三角形。

    “就是那种,早上醒过来,安静的,看见阳光已照在所有目之所及的地方。浑身暖暖的,懒洋洋的。就觉得,活着真好。”

    她将头抬起,眼睛闭上,微微晃了下脖颈。

    我看着她痴醉的表情,心里却感受不到那种滋味,也许是人生经历的还太少吧,无法因一次日出而感动。

    我突然感觉到一丝割裂,墙上的蓝白牌子上写着:“请不要喂老人食物,请不要擅自搬动老人”。而眼前的这个老人,似乎只要拥有回忆便够了。

    “我还记得,那天我记得好清楚。戏院门口也已让出了一条人肉通道,待他一进去,便倏的合上了。”

    我拉着泰通再想往里挤,半个身子都进去了,泰通却又把我扯出来了,我回头,发现许是将他钳的太紧,他已痛的龇牙咧嘴。他将我的手挣脱开,从衣兜里掏出两张戏票,递给我。我赶忙将戏票举过头顶,高喊着“有票!让开,有票!”人群这才让出一条挂满仇视的通路。

    厅堂之中,又是个二层小楼,一层便是戏台模样,矮矮的二层则用帷幕遮着,看不到里面。戏台两侧两道楹联,上面写着:

    “假貌写真,情莫闲看镜花水月;

    新声传旧,事莫认作暮鼓晨钟。”

    男人却不在台上,台上只有两个衙服小厮正在念白,身后是一张长方的木头桌子,上面摆着一面镜子。台下议论纷纷的人们开始挺起胸,抻着脖子,应是已从骚动中得了信。

    直待那两个小厮下去,又是三通鼓响,急急风起,琴瑟交错,“出将”口才有了动静。看台中立刻骚动起来,一人刚想喊好,却又被旁人按住,细看过去,原来出来的仍是两个伙计。他们一个抱着条凳,在桌前放下,一个捧着个颜色盒子,打开,在木桌边单膝跪了下来。

    门帘又一挑,一个穿黑的男人走了出来。是他,我瞬间便认出来了,台下人一片骚乱,他却只是微微一笑,迈着轻松的方步走到桌前坐下,背身过去,从容的从匣子里拿出支毛刷,涂起了两颊的颜色。

    他就这么慢悠悠的画着,不管胡琴已拉起了火,似是一场勾引的游戏,撩拨着所有人的呼吸。

    人群中已不时有人屈着膝盖微微站起,有的干脆发出了不满的唏嘘。

    突然,鼓点儿戛然而止,男人将手中勾眉的笔一丢,不待众人反应过来,起身一脚踢飞黑袍下摆,弓步斜跨,手中宝剑出匣。

    “诶——哼——”

    人群沸腾了,疯狂的,扯着嗓子的叫好声,直要顶破这二层小楼的房顶。

    “数尽更筹,听残银漏。”

    “我那时突然好疑惑。这戏台上穿黑衣服的到底是好人坏人。你想,昨天看的戏里,那黑袍的分明是坏人,调戏人家妻子,挨着巴掌与数落。今日黑袍的又像是个英雄,那双胳膊起起落落的画着圈,台下的人叫的戏园都发烫了。

    这戏台上,怎么好坏不分。

    不过再一想,心说那穿黑袍的坏便坏吧,起码敢爱敢做,总比那个躲在女人背后哭哭啼啼的白衣男人要强。要是让我选,我宁可选这个坏人。我仔细的端详着他的脸,那么儒雅的一张脸,竟在我眼皮子底下便换了样子。

    我不知道他那双高傲的眼睛,有没有扫视到我。只是那时我便认定了,这个男人,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他是我的,他一定会是我的。”

    我无法知晓那感觉的体验,似乎从没被人那么炙热的爱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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