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无花果记 > 8.

8.

    是时候让这对鸳鸯擦出些火花了。可越是着急,方阿姨越是贪睡起来。我一圈一圈的在屋里踱着步,可直到天色将晚,她还是睡得昏昏沉沉。我有点儿急了,在这处停留的太久,无疑是掉粉的举动,索性加了些咳嗽与手机铃声,总算在自己犯困前将她的午觉搅醒了。

    “方阿姨,那之后呢?”

    方老太太迟疑的看向我,我这才发现自己也是没过脑子,这个岁数的人,能指望他们醒来记住什么。

    “您讲到,和陈鸣秋第一次见面喝酒来着。”

    “喝酒,陈鸣秋,喝酒,”她反复的自言自语着。

    末了,又有些疑惑的看向我,“你是——”

    我赶忙从盒子里又取出一个无花果,走过去。

    “方阿姨,您忘了,我是小梁。您给我讲您和陈鸣秋的故事呢,您回忆回忆。”

    她微微垂下头,“哦,哦”的支吾了半天,过了好久才发现我伸过来的手,抬起手,而后又放了回去。

    “不吃了,不吃了。”她晃晃头。

    也是,即便是好吃,我这两天也该把她喂顶了,于是放弃,转身坐回去,抻了抻胳膊。

    “然后呢,”我实在忍不住又追问到,“笑完了呢,方阿姨,你们聊什么了?”

    “聊什么,”她茫然的低头,想了好久。有那么一瞬间,我开始怀疑这整段故事会不会是她少女时代的花痴臆想。

    “早就忘了,”她笑了笑,“哪里还记得住。就记得连喝了好几杯,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我只记得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趴在柳妈的肩膀上,晃晃悠悠的抬起头,看见他跟在身后。”

    “他不说话,就那么不紧不慢的跟着。穿着那件呢子大衣,走过一间一间关门的门脸。我每次挣扎着抬起头,便看见他在冲我笑,好像还做了几个鬼脸。我一会儿觉得生气,一会儿又羞耻,还有那么点儿开心。心里想说,如果回家的路再长些就好了,一直走,一直走,或许我就在柳妈背上长大了,长大了,长大了,我长大了定会是这里最漂亮的女人,到时他就再也逃不脱了。”

    又是许久的沉默,我回头望望,她低着脑袋,呼吸声渐沉。

    “方阿姨?”我轻声呼唤。

    她再次没了动静,我只好叹口气,将今天的记录告一段落。

    正待上传今天的部分,才发现了一条站内私信。

    我的小说第一次被签约了,它被安排在了“非虚构”的板块,副标题是胡编辑起的,叫做“京剧大师陈鸣秋不为人知的情感世界”。

    封面果然最终选定了那张搞定胡编辑用的照片。我心中隐约觉得对这位“老艺术家”不怎么尊敬,但也无所谓吧,我又何尝被人尊敬过呢,大家都来世上走一遭,彼此照应照应。

    心中竟划过一丝感激,转头看向那张被时间摧枯拉朽般毁掉的脸,竟感到一丝不忍。索性走到她身侧,小心的将她扶正,把被子盖上。

    这样的一个女人,我看着她,竟会有那样的过去。记得有次护工扶她坐起来,她的暗红色衬衣在被窝里揉搓的不像样子,露出一截枯黄肿胀的脊背,片刻后便被护工给拉上了。

    美人迟暮,破旧的如此狼狈。我粗略的算了算,她与陈鸣秋笑谈风声之时,不过十三四岁,竟这般轰轰烈烈。而我那个时间,恐怕还在因为几轮考试而辗转反侧,果然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心思。

    躺倒在床上,我脸上是无需再伪装的喜悦,终于终于,我也有咸鱼翻身的一天。也许是连夜改稿的疲倦,我只幻想了五分钟接受各种采访,便也在这个上午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像婴儿一样,不用再去担心关系,人情,尊严等所有的羁绊,香甜极了。

    再醒来时,是被晚饭里芹菜炒肉的香味勾起来的。这似乎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地方还不错,芹菜也不错,猪肉也不错,夕阳照进高楼的窗外风景,也不错。

    我隐约记得昨晚梦见了他们,我笔下,或者说她口中的两个年轻人。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一个趴在佣人背上,一个不紧不慢的跟着。他们从我身旁走过,似乎看见了我,转过脸,也冲我微笑。

    起身,却吓了一跳,不知是什么时候,方阿姨已经坐到了我这边窗前的椅子上,双手放定在腿上,痴痴的看着窗外。那表情略有些失落与凝重,似乎窗外那高楼的缝隙中,正上演着一出话剧一般。

    “呦,方阿姨,您起来了?”

    听到声音,她有些警觉地转头看向我,眼神中又是陌生。看来以后每次她醒过来,都要好好解释解释“我们的事业”了。

    我拖着慵懒的身体回到桌前,抻了抻酸痛的后背:

    “方阿姨,我是小梁,您记得吧?我们说好的,您回忆故事,我这有无花果吃,您记得不?”

    说着我点开了屏幕,查了下昨天的落笔之处。

    “来吧,方阿姨,再讲讲吧。”

    还是没有回应,我只好从冰箱里将无花果盒子取出来,走到她面前,剥起来。

    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宁静而沉重,似要把那楼宇看穿一般。我将剥好的无花果地给她,嘴里像哄孩子一般,不住的提醒着:

    “来吧,方阿姨,吃无花果喽。吃完接着将故事哈,我特爱听。”

    她突然将脸扭过来,眼里换了惊恐的神色,呼吸也变得急促。

    “3018号,”那干瘪的嘴唇带着脖子上的肉皮,微弱的颤动着,“3018号已,”后面便听不清了,只感觉她想用力的张开嘴,可只剩下愈发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3018?”我突然感到一丝恐惧,她的神智已游离的太远,赶忙往正文上引。

    “方阿姨,您记不记得,给我讲的故事,你和陈鸣秋,还有,还有柳妈,泰通——”

    “泰通!”她紧皱的眉头放开,转而又变成了悲悯,那双松弛的眼眶不觉间竟红了。

    “泰通,我不想要你买罗虎车了。你从家里来吗?那儿还好么?你一定是来接我的吧,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回家。我与你回家,好吗?我们明天就走。泰通,我们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这里快闷死我了。”

    话到此处,她突然要起身般往前伸了伸头。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饭盒差点儿落在地上。

    那只手在空中虚无的抓着,手连带那双眼里的渴求径直抓进我心底。我端着饭盒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后连连退了几步,直到出了房间。

    我吓坏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于急迫,咄咄逼人的拷问才会这般。恐惧和负罪感将我的脑袋沉沉的按在墙壁上,身上不住的抖来抖去。想随便做点什么压压惊,才想起手机还在里面。没办法,我只得懊恼的端着饭盒在走廊尽头晃着圈,苦苦的干熬。

    好在,前方的餐厅里已有菜味飘出来,不多时,矮护工端着盘子来到门口。

    “你怎么出来了?”她面露不悦。

    我不知该怎么应对,只得吱呜着指向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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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老太太,有点儿不太对。”

    “嗯?怎么了?”她皱起眉头,走了进去。

    她进屋,我便偷摸跟在后面,从门口的位置偷眼向里观看。矮护工轻轻的晃着她的手,一遍一遍的唤着“方阿姨”、“方阿姨”。

    十几分钟之后,在来往医护人员的拥簇与嘈杂里,裹挟我的两扇屏风被重新围好。透过缝隙,我能看见医护人员将那具痉挛着的躯体急匆匆的搬走。这之后,这座房间便陷入了彻底的冷清,安静的吓人。

    在做什么?抢救?我印象里,这养老院与一所“老年病专治医院”挨着,中间有专门的急救通道。她应该是去到那里了吧,在垂死挣扎么?我不得而知,这一切只能源于我进入这房间前的记忆和想象。所以这房间里端坐着一场生离死别么?那应该是剧烈的吧,可我无从感知。我没有躲避,却无法投身其中,似得知爷爷死亡时一样,抓不住那大雨倾盆的门栓。

    我痴愣愣的躺在床上,轰然巨响前的沉默,尴尬而悠长。刷着手机里无趣的视频,我的思绪再一次飘走了。死亡么?我无法接受。我突然很期盼她回来,不但是因为这三日的熟络,更是因为我的电脑还亮着,那个闪烁的“i”字图标不停的提醒着我这命运的戏谑。

    我太自私了么,我该为此忏悔么,我也不知道。也许昨晚我睡得太死,她已将最后一口带着灰烬的喘息吐出,我却未曾发觉。而她今日反常的表现,应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总之,一个人的飞扬跋扈,绚丽又乖张的人生在悄然中终了,由“1”到“0”,自此刻开始,她只能存在于周边人的记忆里。

    我新小说的女主角,确实死了。这个信息是董子昌带给我的,他来这个房间里收拾东西,脸上没有了第一天来时的神采奕奕,稍显的有些落寞。他将一些好搬的东西搬出去之后,又回身用纸箱子装起了方老太太的零碎物品,之后才走到窗户边,在我视线所及的范围里对着楼下张望。

    “走了。”他幽幽的飘出这么一句。

    我大体能猜到他的意思,下床走到窗边,顺着他手指指向的方向,努力将脸贴在玻璃上,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红木色的回廊。回廊的入口处放着一块白色牌子,写着八个字:

    “助念道场,请勿喧哗。”

    “那儿么?”我搭言道。

    “嗯,”他神色和煦了一些,“这儿都是中式的,当然,没有其他意见的话。”

    有人从那个回廊里走出,是那个瘦小的,我似曾相识的锅盖头。

    “挺好个人,可惜了。”他又喃喃道。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随声附和:“唉,这玩意儿,说没就没。”

    “董子昌。”

    “呃?”

    他又一次将手伸了过来,与茫然中的我握了握,脸上已回复了初遇时的和煦。

    “哦,我记得的。”我赶忙解释,而后将目光投向身后床头柜上那本书:“我看了,写的挺好。”

    他身子向后一缩,夸张的客气起来:“哪里哪里,我听马院长说了。您是真搞写作的,不要笑话我才好。”

    我脸红了个透,这一番话实给我羞着了,自己几十万字没被印出过一张,这“搞写作的”可不敢自居。

    诚然,那小白皮书我也是没看完的,并非是我懒,只是接连看了其中几个,竟全是“父母意外身亡”,“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类大哭大悲的脉络,越看越压抑,不知干啥要来世上走这一遭。

    “我说,”我用下巴冲那边又指了指,讲出了自己的担忧:“这可不是因为我啊。我核酸三次了,啥事儿没有。”

    他也扭过头,将手撑在窗台上,答到:“那不至于,糖尿病,本来诊断差不多能挺到过完年,没想到走的还挺急。你没被吓到就好。”

    “那没有,那没有。”我摇摇头,与其说吓到,此刻我更感到失望。

    “唉,临了临了,也没个人能通知,明天还得我去跑死亡证明。”

    我对于方老太太的后续有些诧异,“没亲戚朋友了?斐济那边呢?”

    “上哪找?”他有些戏谑的笑了笑,“蹲二十年大狱,还进过精神病院,哪有人还认识她。”

    我心中一惊,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大狱?精神病院?他口中的这个人,确是前两日与我谈笑的那个?

    “所以说啊,趁着年轻好好活吧,”董子昌未发觉我神色的慌张,自顾自接着说,“那话咋说的来着,‘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你看你也没寻思你能来这儿吧,造化弄人啊这就叫。”

    我哪还听的见他说的,背后阵阵凉意袭来,我暗骂这马院长太坑人了,整半天把我犯过罪的精神病关一起?

    我看向那床铺的方向,这时才明白那床豆浆色棉被的缘由,那可不就是公立医院的标配么。

    那我的小说呢,她的故事里有几成真假。若真是她痴人说梦,我这“非虚构”不成了滑天下之大稽?

    走神之中,话题已经被他带跑偏了,我却为发觉。

    “反正你以后有啥需要就找我吧,在这儿的,出去的,你要用啥就说。”

    “哦,哦。”我赶忙应道,浑浑噩噩的跟了句:“谢了谢了。”

    他又欲接着说下去,将手指向窗外的一处,正这时,门口却又响起了脚步声。

    “董哥你还在这呢,收拾完了?”

    我转头看去,是那个锅盖头。

    董哥见是他,脸色有些难堪,悻悻的点了点头,回到方老太太床边拾到去了。

    “抽根烟啊。”锅盖头看向我,咧着嘴笑了。

    这熟悉的笑容瞬间将我的记忆往回拽了很久,可是此刻我却更担心我的“防风地”是否依旧安全。

    可看起来他完全没这个顾虑,冲我抬了抬下巴,只身向厕所的隔间走去。

    上了天台,他面朝我靠在栏杆的内侧,松弛的将一只“华子”递到我的手上。

    我心有余悸,下意识熟络的接过,叼在嘴里。

    “呵,谢了。”我比出个客套的微笑。

    “还没想起我?”

    我知道先前的熟络感不是没有来由,只是一时还没对上号。

    “乃文啊。续哥,你怎么了。”

    “唉我操!”我一拳捣在他肩膀上,而后是一连串的“卧槽卧槽”,两三次转回身再仔细看看他,更加确认后又是一串的“卧槽”。

    乃文是我中学时最好的朋友之一,一起打架,喝酒,欺负女孩儿和书呆子。可相对于原斌之辈在省内的“飞黄腾达”,没有成绩也毫无家世的他,早早在聚会中没了信息,不想十几年后竟能在此碰上。

    当年打架最下死手的混混儿,如今竟能穿着一身绿工服做起服务行业,让我实在没想到。

    可即便当初如何“臭味相投”,十几年没联络的生活也冲散了可聊的话题,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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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寒暄过后,便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只剩烟续了一根又一根。

    “当初听马院长说来了个北京隔离的叫梁续,我一猜就是你,可惜啊,我也进不去。”

    “可别提那个马院长了,”我想起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妈的我出去了早晚得恶心他一道。刚才当着那个董哥的面儿我没好意思——”

    “你小心他吧。”乃文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微微扭过头,用余光瞟着我。

    我一愣,“啊?谁?”

    “那个姓董的,”他转回头,眉宇间不自然的皱了皱,看向远方,“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想到养老院也内卷到这个程度了,我回想起乃文和他一起帮老人做核酸,好奇到:“他是负责啥的啊?”

    “啥也不负责,”他笑着将手抱在胸前,“擦,卖保险的。”

    “啊?”我半天没反应过来,“合着不是你们这儿的?”

    他摇摇头,“老马身边的一条狗,早吃上这里了。商业养老,人寿,意外,啥都卖,指着这儿赚钱呢。”

    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主编”的那本书里全是些生老病死的人生窘境,合着是为了搭配保险卖的,也就是我没看完,后面铁定得有保险机构关键时刻送温暖的一章。怪不得他长着忠厚老实的一张脸,却叮嘱我“有啥需要就找他”,合着是推销业务呢。

    “你看他刚才收拾东西臊眉耷眼的吧,”乃文得意的用拇指刮了刮唇上的胡渣,“那老太太啥也没买,他才不愿意去帮着收拾呢。”

    “擦,”我跟着瘪了瘪嘴,人心叵测啊,我摇摇头。想起正事儿,又问道:

    “对了,那老太太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不熟。”他摇摇头。“台湾的吧,我听说是华侨。”

    听他这答对,我也知他是真不熟,问不出什么了。

    又无话可聊了,我只能借着许久的沉默,将话题引到了乃文的近况上。他说,他没走出烟台,高中毕业去当了兵,回来转业给分配到一个机关食堂搞采购。采购本是肥差,可没两年便碰上机关改革,越来越多的人盯着他的账目,也就“不赚钱”了。再后来便来了这儿,那马院长依旧让他帮着管管后勤,跑跑采办,他驾轻就熟,做得不错。日子久了,还和这里的出纳姑娘谈了对象,结了婚。婚后媳妇便辞去了这里的工作,专心顾家,还给他生了个姑娘。三口人凑齐,算是有了家。

    盘算着,他家姑娘也应是与我儿子相仿的年纪,有些玩笑话急待出口,却又分别被我俩咽了回去。

    倒不是许久没见生分了,只是我心里隐隐知道,他的“小康生活”与我在北京的日子相距甚远,有些玩笑,还是别留下的好。这念头自生出便带着一股我对自己浓浓的鄙视,可我也别无选择,好在他也未说出口。

    日色将晚,我将头探出围栏,寻觅一圈,却不见那只“小闹表”的踪影。

    “进棚了。”他指了指一旁的小草房说。

    “真的假的,”我看看那旱厕大小的棚子,“能进得去?”

    “能啊,厉害着呢,还会跪下呢。”他将手搭在栏杆上,咧嘴笑了,三层酒窝压在耳朵前面,还是那副憋不住的感觉。

    我不信:“真的假的,驴能跪?扯淡吧你。”

    “擦,你没见过?”

    我摇摇头,“还真没见过驴跪下。”

    “每天到晚上就跪棚里去了,肚子歪着,肥的很。”他抽了抽鼻涕,又道:“天天跟大爷似的伺候着,人活的都没它讲究。跟你说,我早晚偷摸给他炖了,你知道现在驴肉多钱?”

    这是个我从没思考过的领域,实际上我连猪肉多少钱都不确定,于是只能讪讪的笑着骂了一句“擦。”

    下楼回房间之前,他又叮嘱了我一次,这次倒不是说那个董哥,而是说苏胜男。

    “那女的你也远着点儿吧,”他犹豫了片刻,却未说出理由,只是说:“嘴里没实话,少跟她扯有的没的。”

    可这人啊,就怕念叨。我俩先后下去,却正巧苏胜男正在房中打扫着,扭回头看见乃文与我一同下来,没说话,又低头扯着被罩。

    乃文出了房门,我扭头去看,他果然停了脚步,看着我摇了摇手机,而后意味深长的往苏胜男那边瞅了一眼。

    我回到床头坐好,听着苏胜男有条不紊的整理着方老太太的一众东西。想起几日内稍有暧昧的问候,担心自己的沉默反倒让她起了疑心,于是主动走到围栏边,露出个坏笑盯着她绵长的腰身。

    “你看吧你看吧,当初我就说别叫我给送走了。你说不能,现在倒好,我更成灾星了,做多少核酸都没用了。”

    她弹着床面上的灰尘,半晌才回话。

    “谁知道呢,”她语气有些应付,也未看向我,“按理说不至于的。”她回身从推车上取下一个黄色的喷壶,在四周喷洒起来。

    “要真知道能咽气儿,”她给壶里又打了打气,“铁定也不能让你来。前段时间控制的挺好的,”她想到这里突然挑起眉头转向我:

    “你没给她吃什么吧?”

    我猛然警觉到这话所指的那种可能,我的“投喂”是否加剧了方老太太的病灶。这推理让人不寒而栗,我甚至不敢多想,条件反射般的答到:

    “没有,没有。”

    她狐疑的愣了愣神,好在未发现什么端倪,转头又喷洒起来。

    我试着将话题扯开:“要我说你们啊,就是故意的。还什么知名侨商之女,我都听说了,那是从狱里放出来的精神病。”

    “呵,随你吧,”她语气愈发冷淡,“我们这儿可是不要精神病的。入院有评估,不是我说,那评估你都未必过的了。”

    “那监狱呢?”

    “不知道,”她用手腕沾了沾额角的汗,“那个年代的人,谁知道经历了什么。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现在人没了,不也少个累赘?”

    “累赘”两个字堵住了我的嘴,从她口中说出,我没来由的生出了一丝气愤。身为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老人离世,她应该更尊重些吧。可紧接着,我便对这丝愤怒感到疑惑,三日之前,我还在因为挨上这么个主跟她抱怨,倒是苏胜男劝慰我主动跟她聊聊天的。

    况且无可厚非的是,在这护工眼中,生老病死也是常态,迎来送往,无非擦屎端尿,腌臜又辛苦的活计。我有什么资格让她热爱自己的工作呢。若他们终日都在侍奉这些我不曾侍奉的老人,我这外人,甚至可能加速了老人离世的角色,又有何立场来不爽他们的措辞呢。

    可这颗不爽的种子发了芽,便回不去了。这个在这有限的区域里姿容出众的女人,我再也喜欢不起来了。

    我不再与她交谈,躺回床上,脑袋里乱糟糟的,为方老太太,为那几个无花果,也为我即将夭折的小说。

    “对了,”苏胜男推车离开前又停下了脚步,半回头留了一句:

    “跟你说一声哈,明天还有人要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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