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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方荷

    一阵重物摩擦的声音响起,两个人跌跌撞撞,呼哧呼哧的走进了房间里。之所以跌跌撞撞,是因为他们之间架着一个巨大的,可折叠式的屏风,与屋中已有的这个一般。这东西为了稳当,腿儿上都加了配重,并不轻便。那个矮护工的敦实腰身便派上了用场,同她一同上来的,是刚才观望时,看到过的那个平头大哥。

    两人商量着折腾半天,先是用这个屏风将我整个封死在靠窗的一侧,而后更老成一些的平头大哥说:“不对,那他咋上厕所?”

    于是两个人又抬着屏风转了几个圈,俄罗斯方块一般。最终,他们决定先将老太太一侧包了起来,因为老太太是不需要厕所的,她床边有一把“特制”的椅子。

    把屏风的腿儿锁住,矮护工用手腕蘸了蘸额头渗出的汗水。平头大哥也长出了一口气,又转眼巡视了一圈屋内,将原本摆在方老太太脚边的一盆花端起来,挪到了靠近我的一侧,直起腰,将手在西服上蹭了蹭。

    平头大哥抬头看看我,客套的笑笑,招了招手。

    “董子昌。”他说。

    我反应片刻才明白他在自我介绍,忙点点头,说:“梁续。”

    平头大哥却没立即走开,红着脸指了指床边放着的那一本白皮书,又笑了笑。

    “额——哦——”我看到马院长送的这本书的封面,这才反应过来他名字的意味,赶紧应承着跟了一串“挺好,挺好”。

    很快,他们和屏风的出现便有了解释。两个全身穿白色防护服的防疫人员走了进来,这位叫董子昌的大哥立马殷勤的招呼起来,给人搬了凳子。门口几个闪光灯闪烁个不停,董哥满脸严肃的借势摆了些造型,而后才冲我点点头,出门与拍照的工作人员说话去了。

    出于对马院长的保护,再次捅完鼻孔后我很诚恳的告诉他们,自昨天进来,我可是一步都没有出去过。折腾完我,她们又坐到临床方老太旁边。

    她目光迟滞的盯着来人们。

    “你们是?”

    “方阿姨,做个检查。”

    防疫人员走了之后,方老太太留住了矮护工,让她把自己扶到那张椅子上,上了个厕所。

    气味传来,我懊丧的挠着头,人到中年,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体验老年人上厕所。我从护工口中听到了开塞露的字样,这让我愈发反胃。

    我还记得童年时一种隐约的印象,不知是出于性启蒙时的臆想还是某些国外恐怖电影的渲染,曾经有一度我认为女人老去之后,不但胸脯会干瘪,甚至下面会掉落出来,变成一个肿大的球形,像扯着脐带的婴孩一般晃来晃去。那恶心的幻象不时萦绕,让我越想回避,越不受控的联想。

    约么过了半个小时,护工才撸下手套离开。随着气味的减轻,我逐渐恢复了冷静,偷眼从缝隙里望过去。她又回到了昨天来时那个平躺的姿势,眼皮低垂,似在愣神。看着床头属于自己的两个素包子和一碗米粥,感觉它们也已经受刚才的气味浸淫,更加提不起兴致。

    想出去透透气,于是再约苏胜男,苏胜男过了许久才回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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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今天休息,正要去市里。

    我再走向窗前,果然,她正从院子里抬头看向我这里。她今天的穿搭很不一样,头发没有系起来,而是拽在淡黄色的风衣里,灰白色运动裤下露着半截脚腕,蹬着一双依旧厚底却略显廉价的白色板鞋。臂弯中挂着一个干瘪的大包,应是个大牌的经典款式。

    我突然意识到,在她的维度之中,进趟“市里”,应是大事件,足以为此倒腾出最赏心悦目的状态。

    “哦,准备去哪?”对于他人的自由,我开始觊觎。

    “振华吧,”她回到,“怎么了?有啥要带的么?”

    我捏着手机,思虑半天,只看楼下的她等的焦急。

    “算了,就是有点儿无聊。”

    看她身影渐行渐远,又送了她一句带着酸味的“注意安全”。

    她可能是品出了酸气,回了句:“要不你找方老太太聊会儿吧”,后面跟了三个笑哭了的表情。

    听出了奚落,我赌气般的躺回床上,无聊的戴上耳机,刷着软件里的小电影讲解。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射向所有的家具,身后皆拖着散发腐旧气息的影子。我努力的将背脊一次次靠在廉价的红木床头上,不想因为这无聊而睡去,毕竟若是晚上睡不着了,只会更可怕。

    时间一晃便过了中午,再有餐盘送来,我依然是毫无胃口。切回微信,可能是因为这两年痴迷写作的原因,依旧半日无人找过。再看见苏胜男那一句,心中似被嘲弄般的抑郁起来,转头看向那方老太太。

    偶然的一眼却又害的一机灵。方老太太的手又一次从那栏杆里伸了出来,在半空中迟慢的摆动着。

    “嗯?”我赶忙摘下耳机,直起身子从缝隙中看向她的脸。

    可能是看我几次未应声,阴影之中她的表情变得有些羞愧和腼腆。

    “那个——那个——”

    我顺着她眼睛的方向,茫然的四下寻觅,这才发现端倪。也许是上午的两个房间“改造者”太过匆忙,竟没注意屏风挡住了方老太太那边的所有阳光。我赶忙下床走到中间那屏风边上,用力抬起一个角向外拉了拉。

    顷刻正午的阳光从床头一侧的缝隙照进来,打在她的床边,切出一个斜角的天堂。

    “谢谢,”她说道,说罢用力的将身体往上蹭了蹭,与那块明亮凑的很近,只是动作让空气中漂浮起很多微尘。她植物一般又用力的呼吸了几次,每次都引得脖子上的几道山脊般的肉皮起起伏伏。

    “你贵姓啊,小伙子。”

    我无奈的笑笑:

    “我是小梁,方阿姨,您还记得么?”

    “哦,哦。”她含糊的应付一下,眼神中似有思索。

    “昨天来的,在这隔离?早上我们还吃无花果了?”

    “哦,哦。”她再次确认到,“嗯,在这隔离。”

    我略感欣慰,转回头。片刻后她又道:

    “我听他们讲了,不怪你。”

    我这才发现,她说话还真是像个明星一般,总是平静而简短。本以为她就此回归平静了,但没想到片刻后身后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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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又传来一声:

    “还有么?”

    “嗯?”

    “早上吃的,叫什么?”

    我愣了,合着人没记住,吃的倒记住了。我扭头看着她,许是有了阳光,竟仿佛多了一丝活力,用手冲嘴的方向指了指。

    “哦,您没吃过啊。”我有些惊诧,人老了还真是胆子大,合着早上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话说出来又觉得冒失,补充道:“无花果,我自己家里种的。”

    她微微点了点头,“嗯,嗯。还有么?”

    我暗自发笑,这老太太还挺馋。索性将冰箱里一盒子无花果又拿了出来,走到了老太太的床前。刚想在她身前的椅子坐下,又看见了那椅子上“特制”的窟窿,和窟窿下面垫着塑料袋的筒,心中有点儿别扭。于是把饭盒放在床边,又转身提起书桌前的厚重木头椅子,挨着床边放下。

    在她直愣愣的眼神中,我又剥开了一个,口中不停的念叨着:“方阿姨,我是小梁。这是我们家的无花果,给您吃,吃了我们就是朋友了哈。本来嘛,都关一块儿了,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不知她听懂没有,但总之接过之后倒是蛮开心,放在嘴里细细的咀嚼了半天。

    “还要么您?”我又拿起一个举在手里。

    老人反复用舌头舔着口腔中的缝隙,摇摇头道:“不来了,沙子太多。”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沙子?怎么会是沙子呢,是无花果的种子。”

    老人笑笑,只是平和的,“无所谓”的神色。我心中无奈,索性又回身拿了一个,当着她的面又剥开,“就这个,皮儿绿的,里面肉是黄的,种子是红的。”分解完,便直接塞进嘴里嚼了。

    人老了果然藏不住事儿,看我又吃,她脖子上的山脊又翻滚起来,咽起了口水。见如此,我干脆又低头剥了一个。冻过的果皮纤薄极了,无聊中看见了她墙上贴着的中国地图,应该有些年头儿了,颜色昏黄昏黄的,正好有了闲聊的话头。

    “听说,您还是华侨呢?”

    她始终一种很浅的笑容盯着我。这让我多少有点儿尴尬,待想再问一次时,她突然冒出两个字:

    “斐济。”

    “嗯?”我将无花果放在她手上,她也没有迟疑,抬手接过,却没有直接放进嘴里。

    “斐——”

    “斐济,”她重复到,将这个剥的仔细些的无花果放在手中端详,“斐济,在澳洲东边的一个岛。”她沉沉的念着。我这才发现,除了喉咙深处的一点嘶哑,和时不时需要停下的气息,她的音色与中年的女人无异。

    “您先吃。”我叮嘱道。

    她神色有些犯愣,但也还是将这第二粒吞进嘴里。

    “斐济——”我沉吟着,薄弱的地理知识让我只能靠脑中对澳洲的印象来推断。抬头又望了望那张地图,可那上面只有彩色的中国,日本都没带到。

    好在她可能是确信了这里面不是沙子,这次咀嚼的放心大胆了些,没有将这尴尬抻的太久。

    “我父亲那一辈去的,20年的时候,和印度人一起,贩蔗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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