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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

    女人的逻辑真的很奇怪,比如我问苏胜男:

    “什么情况?”

    她回我:

    “抽烟么?”

    每个房间内都有个独立的厕所,而若是双数的房间,厕所里便会有一把靠墙的梯子,可以通向天台。

    天台很开阔,拐角处被天井的构造隔断,上面有三四排因季节而被弃用了的晾衣杆子。此刻夜已深沉,只剩天台边和草地上几处装饰性的黄光。

    寒意透过我大帽衫的缝隙,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苏胜男站在天台边,一如既往的高耸着头,这个身高的女性总是很好辨认。虽有微风吹过,但她应是听见我上来了,不过她还是保持着那个一只手揣兜的姿势,凝视着高楼缝隙中远处的那一角涌动的黑色。我也知道她听见我上来了,却不忍打破她用力维持的空间美感。细看之下,她已换上一件肥大的略显卡通的朵绒风衣,脚下蹬着一双棉拖鞋。

    待到还有三四步的距离,她才转回头,笑着说:

    “来了?”

    可能是寒冷将那嘴角拉的太紧,她更像是不置可否的一抿。那只揣兜的手从大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手腕微微转过来,道:

    “有么?”

    我看了看,是一包爆珠万宝路。

    “呵,这个。”我半伸出的手略带些迟疑,寒冬深夜穿个帽衫站楼顶上抽凉烟,略有些过分了。可片刻后还是绅士的接过,毕竟若是女人都抽纸的自己抽电子的有点儿娘炮。

    我将手在烟杆上一捋,叼上,而后沉吟一声,“呃——”她很识趣的将手再一次从兜里掏出来,变出一个黑色火机,促到我眼前。

    我凑上去,她的手指触感微凉,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修长而具象。那里和她眼角细密的纹路,让我越发笃定,即便穿着可爱的睡衣,实际也三十多没跑了。

    “什么味儿的,”我将拿着烟的手伸展开,望着灰烟袅袅的线条。这烟真好久没见到了,七八年前在北京卖断货的款式,在这竟还有的抽,果然不可低估这城市与海对岸暗搓搓的勾当。

    “薄荷的,”她又将头转回去,“我只抽薄荷的。”

    我想起正事儿:“没你们这样的,赶紧给我换个地方。”

    “怎么了,”她撇撇嘴,长呼出一口白色的烟气。

    “他妈的刚才喘的和要死了一样,你们憋得什么居心。”

    她有些疑惑:“喘?哪种喘?”

    “哪种?”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就那呼哈呼哈的,跟捯气儿似的,”我也想学一下,可实在太过尴尬。

    “哦,”她淡淡的回答,“都一样的。习惯就好了。”

    她的淡定反让我没了脾气,似乎倒是我过于挑剔了。她眯着眼睛盯着远方:“本来是想给你腾个空屋的,可是另一个自己一屋的老人说啥也不愿意换。”

    我猜得没错,果然是挑剩下的。

    “那你们别应这事儿啊。”

    她不待我说完,便又解释道:“本来年前那栋楼能建好的,”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个黑色的方块:“疫情拖得工程款下不来,就给耽误了。老马本来寻思拖着就拖着吧,没想到出了你这么档子事儿。但凡能建好,你别说单间了,全楼都给你。”

    “呵,”我想到今天马院长的言之凿凿,也没几句实话,还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你们这——唉,我跟你说这要是出了事儿你们可别往我身上赖哈。我核酸你们看着了,啥毛病没有。到时候七大姑八大姨儿——”

    “你是北京的吧,”可能是口音中透出的陌生感,她打断了我,“对吧,我记得马院长说过。”

    我一愣,不知该如何界定。她自顾自又说了下去:“我去过北京的,去学习,去待了三个月呢,在海淀那边,叫什么玉泉营,你知道吧?”

    我突然有些羞臊,不想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于是没有搭言,也因此错过了苏胜男脸上转瞬即逝的笑容。

    苏胜男转回头,又看回远方。

    “没事儿,没人来看她,反正我是没见过。”

    这前后的矛盾惹得我忍不住嘲弄:“还他妈明星老人,连看的人都没有,算哪门子明星老人?知名孤寡老人?”

    可能因为太过不敬,苏胜男微微皱起眉头,说:“其实这老太太人也挺不错的,也是从北京回来,见过大世面。”

    “我记得我刚来那两年,那会儿那个唱戏的陈漱明还没来,院里门前那个宣传栏里一共三张大照片,其中就有一张是她的。她是方作标的闺女。方作标,你知道么?”

    她顿了顿,看到我的茫然,也只好尴尬地笑笑:“我也不认识,是那底下写的,说知名侨商方作标之女。”

    知名,我在心里盘算着,对这种地方,哪怕只是某个县委书记,也得算知名吧。

    “她是谁我倒无所谓,只要别我住这住着咽气儿了就行。”

    “不至于的,”说罢她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后呼出最后一口烟气。

    “走吧,”她转身,走出两步,又似想起什么一般转回头,提醒道:“对了,这抽烟的地儿别和人说哈,按理说你连这里也不许来的。”

    适应了这寒冷,又突然有些不舍得下去了。往后的半个月里,怕是只有在深夜才能有这一丝与世界再相处的机会。想到这里我又有些惊叹苏胜男的勇敢,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份,不是谁都敢“脱罩相待”的。

    也许是靠着她的淡然和劝慰,我心情稍好了些,回到房间后,看着“方老太太”那儿并无变化,便匆匆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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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一夜睡得实在不安稳,隐隐约约那粗重的呼吸声似乎又响了几次,却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倒是有个清晰的梦境,也许是迫于这如芒在背的不适感,我梦见媳妇跟个房地产销售跑了,我直说他们是为了业绩组团忽悠你,媳妇却一往情深,临走前不忘嘲讽一顿我的惨淡人生。

    而后六点多那该死的驴子便叫了起来,“儿啊——儿啊——”的占着便宜。似乎被圈养的动物们对食物的渴望总会越来越早,毕竟它们也没有什么事情做。好容易挨到七点多,路灯都还没灭,楼下“自理区”便传来了一阵歌声,唱的是《送战友》,越听越他妈凄凉。

    再就怎么也睡不沉了,熹微的晨光射进来,我才反应出来窗帘没拉,那窗帘昨天我进来时貌似便是开着的。但也懒得折腾了,索性拽动酸沉的身体,坐起来愣神。

    门口处一声轻微的响动,我狐疑的踮着脚下了床,走过去,发现被塞进来的是一张纸。借着晨光捡起,是从一张a4纸裁下的一半,上面印着一个黑色的简易表格。

    “是否已选择安葬方式?”

    “对安葬方式是否有异议?”

    而后是一行小字电话。

    “呵,”我看的说不出的憋闷。想必是哪个护工没搞明白昨天发生的情况,以为屋子里又住了新的老人。真他妈的晦气,我将它用手攥成一团,丢到桌上。早知如此,当初死也不该留下来。

    再躺下,已被这些神经兮兮的事情扰的彻底没了困意。只好随意刷起手机,可又不敢开声音,一会儿便没意思了。

    目光又落回爷爷留下的三箱东西上,最上面的箱子并不大,敞着口,是一些零碎的物品,有拖鞋,茶缸,一台老年机,两个相框,一个旧本子和半柄竹刀。

    那半柄竹刀便是箱子敞着口的原因,看到这玩意儿,我心里又涌上一股哀伤。

    儿时父母工作忙,将四五岁的我送到爷爷家住了一年。那时爷爷还没瘫那半边身子,印象中那段时间,爷爷家里总是飘着楼下烧鸡和油炸果的幸福滋味。每当做饭之前,奶奶时不时从厨房里端出半碗还没沥干的油滋了,在上面撒一点儿辣椒面和盐,就是我和爷爷半晌的零食。

    爷爷爱听戏,当我俩坐在沙发吃这油滋了或新炸的麻花时,电视中放的准是戏曲频道。里面穿着白底白盔的武生们瞪着眼,在桌子边转来转去,不时跳上跳下。这起初还能吸引住我,时间长了便觉得没意思,催促爷爷换台去看动物世界。有时爷爷被烦的吋不住了,便会使出另一件法宝,是一个像曲奇一般的铁罐子里装的黑芝麻糖。他会趁着奶奶不在偷偷掰一块给我,对那个岁数的孩子来说,糖是永远不会腻的,我便可以再坐着陪他看半个小时。

    只有一种例外,是个刀条脸的武生,只要他穿着青色长靠一出来,他便会换台,换几个之后,赌气的将遥控器往我身前一塞,起身在屋里溜达个不停。有一次可能太气了,干脆把电视按了,起身下了楼。

    为关门的动静太大,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套着套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嘟囔道:“咋了又?”看着一脸不知所措的我,拿起遥控,将电视按开。

    “爷爷不看这个戏。”我解释道。

    奶奶皱着眉头将茶几上的眼镜戴上,瞅着那出京剧端详了片刻,方才想起缘由,说:“嗯,你爷爷听过好的,听不了这个。”说罢选了个西游记,才将遥控放下。

    那时,那柄竹刀便用一根红绳子,吊在爷爷卧室的书柜侧面,紧挨着压满照片的书桌。当然,那时的刀还是全的,变为半个自然也是我的杰作。

    它会被爷爷一直带到这里是我没有想到的,毕竟他的最后十年里,一直在半身不遂的沉默中度过,我有时甚至认为他的智力已经退化了,因为他只会黑着一张脸,对着一些药片或电视指指点点,嘴里“喋喋”的发出单一的音色。一个这样状态下的老人,该是对这玩意儿有多深的执念,才会把它带到这儿。

    如果是为了纪念儿时淘气的我,那我可太残忍了,因为那两张照片中,八十大寿时的家庭合影,我却不在其中,甚至忘记了把自己p进去。我有了一种猜想,这次被困在这里,会不会是他在天之灵的一种惩戒。

    反思之后我萌生出一个疑问,为何在听说爷爷离世后,并未有自己想想般难过。那种传统葬礼上哭天抹泪的哀嚎不曾有过,电影里的夜夜伤神也不曾有过。他曾经就那么真切的将一言一行投射于我的生活之中,可当他走了,我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悲伤的钥匙。也许是需要个生离死别的场域才能颤动吧,我想,那之后几次为数不多的感到忧伤,无非是走在北京的街头,偶然看到长着一张北方脸的六七十岁老头儿,发觉他有些像爷爷,可又马上意识到,自己不会有个那么年轻的爷爷了。

    一阵喧闹打断了我的回忆,我似家中关久了的狗一般,迅速起身趴到窗台上。楼下的水泥小广场上,一个蓝色的帐篷已不知何时挺立在中央。老人们一个个从门廊中走出,其中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比如昨天来时摇晃着唱歌走调的老头儿,还有上楼时用眼咧我的那个“老葛”。

    两个穿便服的年轻男人戴着口罩,在队伍一侧引导着,一个平头年龄大些,一个锅盖头年龄稍小。正看时,锅盖头被老人抓住了手腕,笑脸同其言语一番之后,转头向我的方向指了指。

    瞬间身边的几个老人便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过来,我喉咙一阵发紧,赶忙避到窗户一侧。心中反复的劝解自己,毕竟自己也是受害者,而非始作俑者。

    可心情还是晴朗不起来,遥想在这憋闷的房间里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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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十四天,到底该怎么熬过去。

    我突然有些发痴般的臆想,说不定老天留我在此别有用意,十四天,正好可以写点儿什么。我索性将背包里的电脑掏出来,坐回床上,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发呆。

    可写什么呢,哪里有什么新思路。我将脑袋靠回到床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当下的流行,对缺乏想象的中年男人来说依然遥不可及。回忆起方才那个锅盖头的笑容很有意思,拱嘴,狭长的一条嘴唇,稍微一笑便能将所剩不宽的脸颊挤出三层酒窝,似曾相识。

    就这么换撒的盯着屏幕好久,直到已经从跳动的小竖线周围看出了光晕,还是一个字没写出来。没吃早饭的肚子开始饿的咕咕叫,我迷离的眼神盯上了床侧的冰箱,想起了母亲昨天给捎的水果,起身将那个方盒子拿了出来。

    家里门前的绿化带里,有一颗无花果树。那是刚搬过去的第一年,母亲插下的枝子。生在胶东海边的无花果与原产地中东略有不同,结的果实通体碧绿,即便到熟,到烂,也从不发红发黄。春秋各长一次,在叶子的缝隙里,一个个茶杯大小,如同灌满沙子的小口袋,隐匿的坠在其中。若是摘得晚了,圆孔处便会裂开十字的口子,露出其中红黄相间的果肉,香甜味也随之溢出。到那时便晚了,只要一两天的工服,不管落不落地,都会被鸟虫分食干净。

    因此当年刚去北京上学的时候,每逢要回京的前一天,母亲总会早早的拿着梯子走到无花果树下,带上手套,小心的采摘一番,而后装进一个个保鲜盒里。其中春果可能是因为历经冬霜,个头偏小,反倒会更甜一些,秋果次之,多一点点酸味,但也是周围市场里卖二三十一斤的紧俏货。

    这饭盒里的,应该便是初冬时节母亲摘下来的秋果。打开盖子,可能是这里冰箱的功能不强,上面的部分已化开,在盒子底下积了一滩粘稠的果浆。

    我抽了两张纸在床上垫着,小心的剥开皮,吃了起来。想起那些年里踏着红眼航班,十一二点才到家,好容易把行李箱搬上楼,母亲却总在这时追过来说一句:“去厅里把无花果吃了,不吃放回冰箱。”于是便不等换衣服,赶忙又去下面专心致志的吃一肚子鼓鼓的果肉。若是平日里有刚刚摘下的,我却一时没有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母亲便会皱起眉头埋怨:

    “这还不快吃,傻不傻啊!”

    印象里每逢回家,这东西便成了必修课,想起母亲对它的重视,总是有些想笑。吞入口中,冰凉的香甜气浓郁的充盈了整个身体,倒真解馋,想想上次吃,竟早忘了是何时。

    对面床上忽然有了动静,我警觉地扭过脸,缝隙之中,方老太太不知道何时已经躺成了侧卧的姿势,双眼温和的盯着我。我咀嚼都下意识的停了,半张着嘴就这么对视着。

    “小伙子,”她清了清可能已挤压变形的嗓子,“能给我一个吗?”

    那声音轻微却平和,不带任何口音。

    没想过通过这种方式打开了尴尬地气氛,我忙点点头,一边匆忙的将口中的半个咽下去,一边从饭盒上面一层挑了个大的,捏在手里。

    怎么递过去倒犯了难,我从那靠近屏风的一侧下了床,用手伸进栏杆中的缝隙,将无花果递到了最远。可即便老太太也用力将胳膊伸了一尺,依旧与我如同“创世纪”一般隔空相望着。那表情很不甘心。我偷偷张望了一圈,房门外无人经过,索性抽回手,绕开屏风走到了她豆浆色的床前。

    她腼腆的笑笑,未来及全收回的胳膊靠在床边的栏杆上,抬起那条黄绿相间,皮肤松垂的胳膊,招了招手。

    “等会儿啊。”我说着,用手从果实底部如拆香蕉一般小心的撕下两条皮,冻得时间长了,皮沾的很紧,剩下的一块儿怎么看都不算体面,于是又用指甲掐了一块,才递到她手上。

    她脑袋用力的仰了仰,缓慢的张开嘴,而后等着颤巍巍的手将已露出红色种粒的残破果实,囫囵放入口中。她的眼角微微颤动着,我猜是对表示感谢时的微笑。

    趁她吃的时候,我又仔细的看了看她。也不怪我初来时没认出是老太太,印象中的老太太,多是如“天书奇谈”里的样子,顶着两条纹过的绿眉毛,肿胀的脸颊在下巴两侧耷拉着,头发爆炸一般,蓬蓬的顶在脑瓜四周。

    她却不大一样,头发自脑后向外旋着长,由黑向白过渡开来,与不修边幅的男人无异。眼睛很大,此刻没有了向上拉扯的力气,只能任由菱形的眼皮向下压着,眼袋很重,浮肿着分出了上下两层。下巴上的肉已松了,分成两条肉皮,与脖子上纵向的肌肉连在一起,随着每一次匀速的咀嚼,一隐一现的抖动着。脸庞却很消瘦,颧骨下有深深的两道沟壑,年轻时,应该不是爱说话的人。

    她吃完了,似乎很累,用力的用鼻子吸了几口气。

    “谢谢你啊,小伙子,”她说。我赶忙从她床头的柜子上拽了几张纸,轻轻递到她手里。

    “没事儿——阿姨,”我喊出了那个思忖再三的称谓,“还要么?”

    她又用力的呼吸了几次,将头扭向我床上的盒子看了看,最终轻轻摇了摇头。身体却很诚实,可能因为面皮很薄,她的舌头在嘴里又舔舐了一番,整套流程被我看的清清楚楚。

    几秒过后,她忽而又张嘴说:“你挺好的?”

    我一时没听明白这是称赞还是打招呼,索性也不分辨了,自报家门:“呃——我是小梁,在这隔离的。”说完我警觉地又望了望门口,好在没人上来。

    “嗯,”她沉吟片刻,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我叫方荷,”她又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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