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见过你爸。”这也是我与马院长第二次见面时他说的。
马院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个子不高,微胖的身材,像大部分这里的中年男人一般,拥有个略略前倾的肚子。也许是因为这过于普遍的外在,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只将他当做了跟着社区一起来的工作人员,被挤在了靠后的位置,口罩上那双紧张的眼睛几次眺望过来。现在我才明白,他是想确定一下是哪个混球给他的安宁小日子添了累赘。
好在,首次核酸无恙,我像是抓完了又发现不在场证明的嫌疑犯一般,暂时获得了小区域内的自由,只等着安排发落。所以再见他时,只剩我与这院里的人,他便从容多了。我在屋外敲门,他赶紧起身到身后挂的衣服兜里摸索出一个口罩,戴上,才喊:“请进。”
我走进来,这巨大的办公室让我多少有点儿不安。自小生在这里的我深谙此道,若是进了机关体制,办公室越大,说明这官儿便越大。四十平,五十平,哪怕多出的只是空档儿与白墙也是身份的象征。
这马院长虽不是官儿,但明显是也主动遵循了这制度。不过毕竟有区别,这屋里的陈设很多,满墙都是各种字画和锦旗,以及穿插在其中的与名人的合影。那些合影我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个角落都有张贴。
他回到那张漆黑巨大的老板台前坐下:“小梁是吧,坐,坐。”
我顺从的坐到对面的黑色折叠椅上。他习惯性的拿了支烟要点,却想起有口罩隔着,想拉下来,又觉得不妥,将烟丢回桌上。而后两只胳膊向前抱在一起倾在桌子上,西服的垫肩处鼓起两个不自然的大包。我才注意到他两鬓各有一撮不和谐的白色,岁数应该在四十五上下,看人时,透过金丝边眼镜的目光很是精明。
“我应该见过你爸。”他说。
“嗯嗯,”我赶忙应道,从这开场白里我大体能猜测出,是我给家里打的通报电话起了作用。
“没事儿,”他说完露出一个酒桌上常见的微笑,“都是没办法的。”这句宽慰不知是与我还是同他自己说的,“在我们这儿隔离挺好的,你踏实住着行了,缺什么就说。”
“在这儿?”
“对啊,”他肩膀的大包微微耸动,时不时勾住我的眼神去猜测那下面的线条。“烟台现在的政策是哪儿发现哪儿隔离,你别看我这儿是养老院,我也是早申请了咱们莱山区的应急预案单位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嘛。”
这类小城市骗补贴的蝇营狗苟我倒是了解,细想也不意外。门口又响起一声“马院长”,而后一个瘦高的白色身影不等应声便走了进来。
“胜男啊,”马院长应声道。我注意到来人,正是下午进门时那个喝奶茶的女人。细看下来,她还真是高,少说一米七零左右,背也挺得很直,脚下还登着一双黑色的高底马丁靴,高的让两个男人都没有起身的冲动。她撇了我一眼,目光没大停留,快步绕过大办公桌走到马院长身侧,用一只手撑住桌子,躬身下来。
“老葛不答应。”她低声说。
扭头的瞬间,黑色的长马尾从另一侧的肩膀上倾泻下来。马院长面露微嗔,皱着眉将目光从眼镜的镜框之上递过去。可也许是高低差太大,再加上马院长圆润的脸庞,这画面的构图却像是母亲教诲无理取闹的孩子。
“那怎么整?”马院长边嘟囔着边习惯的将手往上衣的口袋里摸索,摸索半天又看见了桌上的烟,又不快的向我这边瞅了一眼,才重新端坐好。那个叫胜男的也顺势向我这边看了一眼,也露难色,而后又在马院长耳边小声说了句。
“拼?”马院长再抬起头,“怎么拼?”
女人索性又将身子低了一些,贴在他耳边小声解释。马院长顺着鼻腔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中又偷眼看了看我,想了想,摸起桌上的一根笔,向后堆坐在老板椅上,用手指不停的搓着笔杆,来回拧了几圈。
“行啊,我知道了。”
他低声道,继而又回复到我进屋时的笑容。
“小梁啊,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小苏,苏胜男,我们这儿的业务骨干,一会儿你俩加个微信,有啥事儿你跟她说就行。”
我赶忙起身,抬手,却想起自己这时的身份不适合“接触”,赶忙又收了回来,尴尬的笑笑。怕只露出的眼睛不够表达我友善的程度,便又使劲点了点头。马院长也假意要站起来,看我们礼毕又坐回了身子,用手里的笔指了指我,对一旁的苏胜男说:
“小梁的父亲是城管局的梁科长,来过咱们这里的,记得吧。”
苏胜男又假装熟络的“哦,哦”两声,点点头。
“嗯,”他自顾自的肯定了一下,“你说这,唉,谁也没想到啊,给留到我们这儿了。但是,”他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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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无情人有情,我们能服务好成千上百个老人,就一定能服务好组织交给我们的任务。”
听到自己变成了任务,这让我略感自豪,又多少有些羞愧。
“你这样,小梁,”马院长欠了欠身,“待会儿你需要什么,要用什么,你写个单子。胜男啊,辛苦你去家家悦那边跑一趟。”
“没事儿没事儿,”我赶忙摆手,“没啥用的。”身为个任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事没事,该提你就提,然后——”他难言之隐一般的沉吟着:“你的房间呢,是这样,按理说,你这个情况,肯定得自己一人一间房。”
“按理说?”我心中暗觉不对,警惕起来。
“可是床位太紧张,”他见我面色有异,赶忙加快了语速。“也是我们准备工作不足,你得先委屈一段时间。考虑再三呢,我先安排你和这个方老人住一屋。诶我跟你说小梁,那可是我们这里的明星老人,上过电视的,”他用下巴往墙上划了一下,“重点是,特别有素质,来这里七八年了,很少给人添麻烦。”
我心说都住这失能区了,能有个毛的麻烦,想必这苏胜男急急忙跑过来,肯定是为了这事儿。再一过脑子,便知道这明星老人怕也是幌子,就我现在这么个“次密接”,但凡有着落的老人,也不至于被挑剩下陪着我住。
这感觉就像你去一家网红的牛排馆吃饭,前面两个客人因为最后一份牛排都打起来了,到你点餐时,服务员便推荐你买烤鸡,还跟你说这烤鸡是咱们牛排馆的镇店之宝。拙劣,却又让人连反驳的兴致都没有,因为早就丧失了选择权。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煤,坐了这么趟航班,可惜除了懊丧,此刻也只能咸鱼一般听从安排。
他说罢好像怕我反悔似的,“小梁啊,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想什么,”马院长顿了顿,“我们喜乐海景养老中心呢,一直都是走的高端路线,真的,一般人住不进来。前段时间王区长给我打电话,说他父亲要进来,那就是空不出来啊,我说,领导,我开的是养老院,谁家的老人都是咱们的爸妈,你总不能让我把爸妈轰出去吧——毕竟不是家里,也不可能事事都和你意,小梁啊,你说是吧。”
见讲到难处,我也只得配合着笑笑。
他将转椅一扭,从地上拿起两个沉甸甸的包裹,提起来放到桌上,又顺着长长的桌子推过来。
“这是你母亲刚刚来送的东西,特殊时期,就由我们转交了。”
我赶忙道谢,伸手接过。两个兜子沉甸甸的,其中一个是母亲在电话里提到过,刚去买的床品三件套,另一兜则是些瓜果零食,这包底下有个硬硬的方形饭盒,手一触,还透着些凉意。不肖多想,便知道是母亲常年自采,存于冰箱里的无花果。
“其实用不着准备的,”马院长笑了笑,拿出平日里介绍自己产业的一套:“咱这啥都有,这床铺我们都是每日消毒的。那水果啊,点心啊,我们一周一送,要什么东西可以写下来,只要市场上能找到的。至于吃饭么,一天三餐我叫护工给你送进去,吃完餐盘你放床头就行了,有人去取,要是无聊了还可以从我这拿本书——”
“那个,”我想起了重要事,“外卖能点么?”
马院长一顿,不解的看着我,“什么外卖?”
我用眼神撇了一眼苏胜男,苏胜男却不接茬,对视的眼神里有些不快,但我也无所谓了,这地方连带着这里的人,让我厌恶极了。
马院长略侧侧身子,“嗯,反正你们商量着来。要是无聊的话,小梁你就拿两本书走。我这个人啊,没有别的嗜好,就是爱看书。”他说着将笔放下,拿起手边一摞相同样式书籍中的一本,欠起身子,将书本滑到我面前,“喏,先送你一本。”
我只得接过,假装饶有兴致的翻了翻,白色封皮上用粉色的风景画勾勒出一个女性的剪影,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感恩生命”。没有作者,只是写了编辑:董子昌。我心知既然这马院长爱看书,也许自己能多聊两句,但想想近年间并不顺的境遇,还是作罢。突然有些怀疑,父亲打电话的时候,有介绍过我是做什么的么?
去到402的时候,之前要帮家里拿走的三个纸壳箱子,已经端端正正的摆在了床边。也许是为了更“安全一些”,我的床位被安排在了靠里面临窗的位置,中间有一扇帘子挡着。我拎着两个袋子从那个姓方的老人床边经过,偷偷撇了一眼,他的头发有一捺来长,深陷的眼窝此刻眯缝着,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那床被子略有些蹊跷,貌似是用了很久的白布被套,颜色已暗沉的如豆浆一般。这未免有些突兀,毕竟这养老院里为了减弱那些医疗设备的气氛,床上用品用的全是一水的艳紫色。也许是个人的讲究吧,其实我也是要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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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壮年,即便再怎么洒脱,我也不想躺进这不知道送走多少老人的被窝里。
“那我走了?”苏胜男突然转身,无意多待。
“呃,”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下午来时那顶人的气息果真淡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美女相伴所起的心里变化。
“呃,成吧。”
我将两兜子东西先堆放在床上,活动了下脖颈,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夜深,我大体判断着楼宇间的位置,猜测那最远处的一角黑色是不是海,看了半天还是不能确定。打开手机,里面分别是原斌的骂街表情和自己也要做核算去的抱怨,母亲关于床单一定要换、无花果一定要放到冰箱保鲜里的叮嘱。我感觉这一天真是折腾累了,小声将新床单铺上,便向后一栽,躺平了身体。
都是这该死的疫情闹得,我心想,与家只剩一小时车程了,却又回不去了。
可,我真的很想回去么?内心深处不断的拷问提醒我,也许我骨子里便是不愿回的,回到家,应该话题不出三句便会回到对于我工作的不满上,而后便是每天不同人的提问,每次换着理由的躲闪。我已慢慢认同,那作品卖不出去的作家,可不就是无业么,当然,说待业可能会更好听些。
于是又哀叹起时运不济,怎么就那么难呢?我翻来覆去的想,哪怕只是有一家平台签了约,哪怕啥钱不给,只是把我出版的费用给包了,让我能体体面面的拿着一本精美装帧的作品回家,哪怕呢。
我将一手枕在脑后,用拇指一下一下的颠着,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打开那个劝我“试试dan美”的娘娘腔编辑的朋友圈,研究半天。
刚要张嘴,想想隔壁床上的老人,又有些担心,还是打字吧。可打字又忘了切静音,手指的敲击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我赶忙警惕的又向那边瞅了一眼,好在,依旧没有变化,我索性按着屏幕压低了声音说:
“哈喽啊——亲爱的胡大编啊,好久不联系了。诶我看您最近说是招这个有声书编辑。您看,我是这么想的哈,要不我自己在家把我那小说录个有声书,您觉得成么?要成的话我也不用啥费用,您能帮我把这小说推个首页就成。要是月度的您看不合适,就单三两天能上一下也成啊。您说呢,再一个,正事儿归正事儿。咱可是好久没聚了,年前等我回了北京,能不能赏脸吃个饭?”
“咻”的一声,信息便飞了出去。我将手机往床上一甩,如释重负的盯着天花板,心中却愈发难过了。
“嗤——”
一声粗重的喘息声传来,惊得我脖子一紧,瞬间有些懊悔自己的放肆。小心翼翼的将脖子一点点转过去,透过帘子的缝隙偷眼观望。老人的姿势依旧没动。我宽了宽心。细想之下,这声音似乎有那么点儿奇怪,可能是太久没与老年人独处了吧。
正这时,手机屏幕便亮了。我赶紧扭身背过去,划开。
这个姓胡的编辑发来三个连着的“喜极而泣”表情,而后上面人名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片刻后又变回了人名,然后再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别急,梁老师,再等等看吧,有什么新思路我们随时交流哦。”后面跟着三个噘着嘴亲亲的表情,看的我头皮发麻。
我赶忙回道:“哈哈哈,得嘞,得嘞,看您时间。新思路早就有啦,正在整理中,好了发给您看。”
而后便把屏幕一锁,丢回了手边的床铺上。
“哼啃。”
背后又响起了声响,显然是再次被我发出的声音扰到了。我赶紧下意识攥紧身子,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只是老老实实的躺在这里。
可那喘息却似鼓点儿乱弹的爵士乐一般,一声赛一声的响了。这感觉怪异的很,细听之下也并非呼噜,只是喘的粗重,喘的用力,喘的像是每一口都可能把咳嗽勾起来。似乎人的生命力是那火葬场里燃的纸,每一声喘息便是一阵风,风吹过红彤彤一片,而后消散在空气中化为点点黑渍,再不复来。说不出的压迫感与悲哀漂浮在不大的房间里,只等着最后一片碎屑燃尽,急忙忙去归于死灰。
我猛然醒悟,也许这马院长等人早算计好了,今天我挺过去,明天我就睡单间了?
这恐惧让我炸了毛,连手机也不敢看了,只是背着身子瑟瑟发抖,苦苦的挨着,期待这要人命的喘气声赶忙回归平静。
好在二十分钟之后,这声音终于弱了下去,渐归平缓,我哆嗦着长长呼出一口气。可方才那声音里的一丝古怪,慢慢浮现于我稍微放松的神经。
我想,今天与马院长的交涉中,我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还是个女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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