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驴的名字叫做小闹表。
它是这里老人们的心灵寄托,这是马院长在第二次见面时告诉我的。他说这里曾经养过很多小动物,有关在笼子里的兔子,鹦鹉等等,可这些动物太过娇贵。经常今天还活蹦乱跳的,明天下场雨便死伤大半。而在养老院里,死是一个不该被反复提醒的话题。
好在有这只驴子。
“他是鲜活的,充满希望与吉祥寓意的。”马院长说。他说这驴子是蓬莱阁景区送来的,本是在那边负责和小孩拍照的幌子,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同行嫉妒,总有人来查这证那证,索性将其按肉价转让给了养老院。
后来便疫情了,驴子安然的在这里度过了肥吃肥喝的一年,院里也没再进别的动物,倒也省事儿。时间久了,他们才开始猜测竹林寺的转让可能另有所图。每天早上六点多,驴子便会叫起来,催促保安来喂饲料。那声音低沉却响亮,里面金属震颤的每一个撞击都清晰可辨。再有,开春的时节,那身下垂着的,多出的一条腿着实引人注目。马院长想必也很为难,那种事情如同死亡一样,也不适合提起。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感同身受的压抑,貌似这里的一切都是被关着的:小闹表,老人们,马院长和我。
那天从车上下来,我迈步走进了这该死的,改变我命运的建筑之中。一进门是个方形的前厅,天井结构,上面有九宫格的玻璃,望出去是幽暗的天空。前台的一个小护工查了查表格,说,爷爷曾经住的房间在403。说罢也没有征询我的意思,便转身从黄色吧台后转了出来,道:“这边。”
我跟在她身后,细细的打量着这个不高的背影。胶东的女人总是高的高,矮的矮,难有中间的匀称,却普遍有偏肥腻的腰身。这位便是偏矮的那一款,即便是宽松的粉色护工服,从褶子上也能证明我的第二个推断。我发现我总是很擅长给人的外在分类,儿时的时候,“像狮子”这样的形容,也是代指一类较特殊的长相,长大后才知道那叫“凸嘴”。
想到这里突然有些想笑,好在忍住了,跟在女人后面突然莫名微笑太过诡异。她下身穿了一件较有垂感的宽腿休闲白裤子,下面是一双看不出品牌的厚底老爹鞋。从背后来看,她的头发油油的,不长,却在脑后强行盘了个抓髻,应是学的医院的穿搭规范。
长什么样子我便记不得了,刚才虽没多瞅,但很确定是可以转眼忘记的那种。相比之下,前台后面的值班室里,倒有个在穿白大褂的女人更引注意。我走进,她只是微微从奶茶杯上抬起了头,可能是角度相称,让她的脸型显得很修长,眼睛也很大,眉毛画的纤细而高挑。她专注的看了我一眼,眼神中竟有一丝古怪的期待,似乎那张脸上下分离了,下面专心嘬奶茶,上面的眼睛负责审视周边的一切。
走到回廊中间的理石花楼梯,我正欲向上迈步,矮护工却拧身向楼梯后的缝隙走去。我一时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有没有听错,可别与她走到别的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好在她回头叮嘱:
“坐电梯吧。”
也对,我细一想,养老院这东西为数不多的好处,应该便是无论几层都会有电梯。这里的电梯果真也是有自己特色的,从三楼下到一楼来接我们,几乎过了半个小时。我老实跟在她身后等待,时间愈久便愈发尴尬,只得假装无所事事的左顾右盼。
身
(本章未完,请翻页)
后岔口里,从来时的方向缓缓走来了两个老头儿,准确的说,是一个推着另一个。我回头时,恰巧与那个推车的眼神撞上。那负责推车的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穿着一身常见的,看不出质量的黑毛毡夹克,就是那种溜公园总会看见的款式。里面有一条暗色蓝金花的丝巾,曲别针式的套在脖子上。他的头顶带着一个黑色的平檐帽子,可能是走热了,也可能是压根就没想让那帽子起到什么作用,只是悬浮般挂在脑瓜顶偏后的位置上。他的耳后和颞骨上有几处暗褐色的圆形老年斑,眼睛不大,眼角微微向下耷拉着,贴着着狭窄挤出的眼袋。小短脸,胡须剃的很干净,下颚骨倒是绵长宽厚,应曾是个本分的“福相”。
之所以看的这么细致,主要是因为当我无意识的将脸转过去时,那双不大的眼睛便眯缝着盯住了我。眼神中透着种并不友善的凝重,如同老迈的猫科动物盯着一只鲜活兔子陷入的犹豫。那让人胆怯,我下意识的便将眼神转走,继续无意识的飘动。但那种不适感让我很快便又将眼神偷递过去,试图证明那只是我的一时多心。
还是不对,即便两个人的步伐还在缓慢前进着,那双眼睛注视的方向却始终没有移动过。这太让人不快了,我索性略带挑衅的盯回去。在他们走出岔口前,我要努力的将威慑感还给对方,反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电梯门终于开了,两个老人也即将走出视线。可好死不死的,矮护工却在这时听见了那轮椅发出的摩擦声响,也回过头,喊了一声:
“诶,葛大爷,你吃完了啊?”
老人的反应有些迟缓,感觉手中的轮椅还在往前送,身子却已然停住了,他侧开眼神,望向我身后被我挡住的矮护工。
“哦,小冯啊。”
轮椅终于停住了,又缓缓被拽了回来。我才注意到那上面的老人,与推车的“葛大爷”相反,他瘦长的一张脸,脑袋微微低垂着,稀疏的白发向后背着,嘴唇两边把角死死的向下拽,显示出一种紧绷的,僵死的弧度。如同鱼一般僵直的眼睛,只能随着轮椅的转动而改变方向,但底色却乌黑而深邃。
俨然一对儿玄冥二老,我心中暗自好笑。
“那正好,”矮护工淡淡笑了笑,将头向我这边稍稍侧了下,“喏,梁大爷家的,我带他来取东西。”
那双审视的眼睛又一次回到我身上,周围细密的皱纹迟疑着疏散开。
“哦,哦,”他微微点点头,我也是从那悬空的帽子的晃动中看出来了善意。赶忙也挤出一个微笑,而后迫不及待的抬脚向电梯里走去。
电梯里三面不锈钢板子上,除了个洗手液的挂瓶外,贴着三组趁着卡通画的标语,分别是“尊老敬老爱老助老”、“关爱今天的老人就是关爱明天的自己”和“喜乐养老,夕阳无限好”。除此以外,这电梯大的夸张。心中粗略盘算了一下,若是此刻将那个矮护工推倒,怕是也折腾的开。当然,如果是刚才那个喝奶茶的会更好。
不过这宽阔的原因,拐个弯就能想到,霎时便将不合时宜的本能扫除了。其间隐隐约约漂浮着复杂的气味,想必不少老人的膀胱和ky肌,应该是没有这慢吞吞的电梯有耐心。
我以为这便是极致了,却没想等走入四层的廊道,那股腐坏的味道直顶的我头皮发麻。我是有心理准备的,毕竟这是特殊的场域,可那感觉,犹如在密封管道里冻死了一只猫
(本章未完,请翻页)
,春天来时再融化开飘忽于空气之中。与所有汗臭,臭豆腐什么的分属于两种维度,那么强硬而不讲道理。我曾在火车上闻过一个将死的酒鬼口腔中的味道,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可怕的是,它像人们形容兰花香似的,时有时无,专挑不注意的时间向鼻孔里发动突袭。他们有时甚至会骗过你鼻子的初级防御,等你还怀疑这是不是有些刺鼻的消毒味或煤油味时,猛然向内一捅。
矮护工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将手机娴熟的打开,道了一句:“四层通风看一下,四层。”而后便又径直引着我穿过一段短小又宽阔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四扇红木色的门,门里的装饰略有不同,构造却都是两张白钢管架子床平行的摆着。
待到穿过去,一股酱肉包子味便扑面袭来,我第一次在这肥腻的肉香中体会到一种救赎,至少它可以短暂的让我忘记刚才的反胃。
这是一处大厅,白条灯管似乎比一般家用的更加明亮。靠墙放着八个黑皮沙发,沙发上坐的老人头顶反着白花花的高光,折射在四壁的山水画上,多增了一丝虚假。
送餐推车靠在中央的长条桌旁,不锈钢饭盒已端了上来,肉包子慢腾腾的放着热气,每个旁边还有个钢碗,放着黄澄澄的小米粥。桌子两侧面对面坐着五六个老人,还有三四个护工在围着忙活,有的会将包子挑碎,每当挑碎一块,饭盒里便会有新的热气翻滚涌出。
至于老人们,与其说是吃饭,倒像是某种不人道的奴役。诚然护工已尽量的服侍,可其中有几个,嘴已经张了半天,手却始终没有将包子送进去。他们的身体仿佛已忘了怎么用,涎水顺着嘴角滑动凝结成一道明亮的痕迹。还有的已经放弃,只是赌气一般痴愣愣的守着,等待护工们来喂,眼神里的哀伤和渴求,仿佛喂不喂这一口便能决定生死。那感觉心酸的猝不及防,像是有人拿心肺复苏的力气在你胸前用力的推了一把。对还没熟悉这画面的人来说,这不合适,即便这里已经是最好的地方了,即便每个人都会老的。
其中一个老头儿格外显眼,他秋衣外穿着一件红白格衬衫,白多红少,是南方沿海城市曾经流行过的款式。他脸庞黝黑,但参差的白色胡渣与头发连在一起,意外提成了亮。他的座椅是一把轮椅,左手垂在膝盖上勾出一个七的姿势,看起来已浮肿了多年。让人瞩目的是那只右手,在桌上与遍布胡茬的嘴巴配合的相得益彰,甚至可以说健步如飞,哦不,应该是健手如飞。总是稳稳地将一匙子合着肉馅的面皮送到嘴里,再便用力的咀嚼,每一下都大张大合,每一次都有细小的残渣掉下。而后便又将匙子放下,放到鼻子和嘴之间粗暴的呼噜一把,停个两三秒,便又拿起来匙子,在饭盒里仔细的绕圈划动,选出下一口的搭配。
若是老年人也有什么美食广告,凭这手和嘴混个代言应该不难。
“这边是失能区,”也许是看完脚步慢了,矮护工下意识熟稔的讲解道。
“嗯,嗯。”我应了一声,赶忙礼貌的加快了脚步。正这时,兜里的手机却又一次震动个不停。我当是原斌等的烦了,掏出来,却是个陌生的烟台号码。
“喂?哪位?”我有些不耐烦。
“诶,你是梁续么?”
对方的口气让我不快,“你哪里啊?”
“我是莱山迟家社区的,你是不是今天乘坐过ca4857次航班,从——额,北京飞过来?”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