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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引子

    机场出来后,我便让原斌先将车开到了那家以往聚会的酒吧。

    这似乎是一种仪式感,针对于每次我返乡后的进程。可以由他拉去串店,亦或是这里,总之不会直接回去。就如同车上必定还会随机放几首周杰伦的歌一样,不肖说,自是老友间的默契。

    下午三点,酒吧里只有老板老姚一人。他从吧台后懒洋洋的探出脑袋,久久盯着一片脏乱中走入的两个。待到看见原斌身后的我,才露出了久违又略显客套的笑容:

    “回来了?”

    “起来啦?”

    我咧嘴比出一个坏笑,似乎这种在非营业时间的光临,是老客才有的特殊权限。即便没人可显摆,说完之后我还是将腰挺直了些。

    只是这特权细品之下也不怎么舒爽,即便急匆匆打开窗户,让清冷的海风从缝隙里贯入,也并不能消散屋里昨晚喧腾过后特有的腐臭气息。我很肯定昨晚一定又有哪个棒子喝吐了,用过的面巾纸堆了一地,以及各式样的烟蒂,推得东倒西歪的高脚椅子。

    老姚不得不将手机放下,提早开始他的打扫。原斌却没有领情,已经习惯“高端”接待的他很不以为然,用手假模假式的扫了扫长条沙发,在我对面缓慢的坐下,眉头久久不解开,小声嘟囔:

    “呵,来这干什么?”

    “呃?”我玩弄着手里的打火机,将它在黑色石头桌面上来来回回的倒着。

    “饿了?那去吃个串儿不完了。”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没,飞机上给吃的了。”

    我猛然想到,也许这种默契在乙方原斌心里从未建立。再多想一些又感到一丝忧伤:也难怪,我只是每隔这么一两年回来这么一趟,追求着一种返乡的仪式感;而对原斌等人来说,这只是穿插在万千的接送与应酬之中的一项杂役罢了,又怎会形成习惯。比如我每次回家都会光顾老姚的酒吧,可在老姚看来呢?我是常客么?固执的习惯与那些夜夜笙歌者,哪个又更熟络呢?

    对这座城市来说,我更像是个游客。

    周杰伦也未必是为我放的,只是他一直懒得删除罢了。

    “喝一杯也是好的,”我踌躇答到,说完便后悔了,这更不合常理。果然,原斌将头扭了个一百八十度,去看挂满了过期圣诞物品的窗外。街上不时飘过机器的嘈杂声,北风呼啸,暗青色的天色肃杀到让人口渴。离夜色阑珊还早着,哪有什么喝酒的气氛。

    我也跟着望向外面,第一次发现:原来所有的氛围装饰,亮闪闪的英文单词,星星,潮流logo,都是用粗劣的双面胶贴在靠外的一面,在不亮时间,反倒更显得杂乱。所以这一切热闹都像是个圈套,让人怀疑其内喜气洋洋,走进来,而后点上几杯闷酒,没看到养眼又热情的姑娘,哀叹运气不佳,便匆匆离去。

    老姚也看出了气氛的尴尬,早些将小舞台后的大屏打开,在我们的沉默中卖力的一步步从昨晚的直播界面调回桌面,又切到电影程序。

    “看点儿什么老板们?”他抻着脖子把耳朵甩到我们的一边,手还在奋力拨弄着。

    “随便吧,”原斌用鼻子短乐了一声,再次对我的提议给与否定,顺便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老姚见我们也无大兴致,便将声音调低,只不管是什么欧美大片,随便按了个播放便接着扫地去了。我无精打采的盯着屏幕上方皇家赌场的滚动banner出神,原斌倒地多了些伺候局儿的经验,重新抛出问题:

    “媳妇孩子呢?”

    “没跟着回来,”我收回眼神,难掩的有些落寞。

    “这都快过年了,咋没跟着回来呢。”他追问道,我越感烦闷,索性不答,只是摆了个悻悻的表情,将嘴和下巴塞进羽绒服衣领里面。

    “那回来做什么?”原斌终于完全拧回了身子,捋了捋自己的毛呢风衣,学着我的样子将打火机倒来倒去。

    “这不是——俺爷前两天没了么。”

    我面露难堪,伸手揉了揉僵硬的脖子。不知道什么时间开始,只要是第二天要赶航班,头一晚总睡不好觉。尤其是回来,这里有太多事待解决,也有太多问题想逃。

    “摔一跤,没救得过来。我回来收拾收拾。”

    “喃爷?”原斌眯起眼睛,有些好奇:“什么时候的事儿了?我咋记得得有一个月了。怎的,北京的规矩是出了月再祭?”

    还是瞒不过他,毕竟父亲还没退休。在这芝麻大小的城市的体制之内,谁家的婚丧嫁娶,都会成为第二天食堂里基层员工们见面时的谈资。

    “这不疫情么,”我推诿道,“北京那边说啥非必要不离京。”

    “切——”他又用鼻子短哼一声,但似乎也不想在这话题上停留太久,“真有意思。”这说法倒不是真形容什么事情有趣,只是当这里的人觉得谁的做法不合常理时,片刻间便可以给予的囫囵评价。果然,他很快又找到了新的奚落。

    “人家非必要不离京,说的是有单位的,谁给你下通知了?觉悟还他妈挺高。”他将身子往后撤撤,每当说教之时总会习惯性的抬起二郎腿,将两手叉在膝盖上。

    “小说呢?卖出去了?”

    听到这俩字,我石牙条件反射般瞬的咬紧,在他们面前说这事儿总让我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

    “没呢。”我又一次将气氛拉了下来。他也没有再说话,似乎在等我给这事儿一个解释,可又有什么能解释的呢。

    “平台没收——说写的挺好,就是不好卖。”

    他愣了几秒,在这方面也没有更多的经验,只得诚恳的笑了笑:“老老实实找个班上吧,再这么拖着,就不怕娘家人笑话?”

    “嗨——”我打个哈哈,将手里的烟狠抽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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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用力吐了出去,不想在这个话题里继续,“无所谓吧,其实我真觉得还行,我看读者还有他妈二刷的呢,就是——”

    “拉倒吧拉倒吧,你还是不明白——”他边说边小幅且用力的摇头,“你说,你写的是谁?”

    “嗯?”我没明白他问题的方向,偷偷抬眉看了他一眼,又下意识的将下巴塞回了衣领里,借势弹了弹烟灰。

    “你写的是我们,”原斌语气虽然笃定,但也羞愧的侧过了眼神,转瞬又厉声道:“连我们都看不完,还有谁看?”

    他一句话把我怼的没脾气了,当然,倘若他没有再找补那么一句的话。

    “你写那玩意儿就他妈全是负能量,现在是什么时代,中国速度明白么,全世界都在喊好你偏唱反调,你不是自己作的是什么?我是那些——那些——”说到这里他又卡壳了,只好连忙急促的求助,“叫什么来着就那个审的那个?”

    “编辑。”

    “对,”他将身子躺回椅背,“我是那个编辑,我也不用你。穿越啊,盗墓啊,不有的是,指什么看上你?你啊,就是别有用心的盯着些糟烂事儿。”

    “呵,”我对他措不及防的官腔惹得怒了,“糟烂事儿怎么了,这世上糟烂事儿少了?我他妈写不写它也每天都有啊,咋的,还不让人说了?”

    “对啊,”他接过我还没掉在地上的语气,“那你写了——就没有了?不一样每天都有?你写了也不会少,你写它干什么?”

    没想到他会如此答对,我不免对他重回仕途后的长进略感惊诧,已然可以流利的用问题回答问题。

    在这个国境内我最能找到自信的场子里,我还是因话锋的落败而羞愧且难堪了很久。即便是转回到吧台里专心擦着杯子的老姚,也难免察觉到了这个方向传来的尴尬,偷眼瞅了瞅。正这时,吧台侧面的门被人用力的,缓缓的顶开了,一个将黑色脸罩撸到头发上的年轻人,背着三箱酒吃力的迈步进来,冷冷的寒风跑了个过堂,将几人吹的一哆嗦。原斌的眼神不自觉看了过去,我也刻意将目光递过去,仿佛话题的停顿是因为这不速之客一般。

    老姚用眼神示意他将酒放在吧台后面,但显然还有更多货要进来,青年在擦了擦额头的汗后,径直又走了出去,没有将门带上。老姚似对这屋里的再次袭来的寒冷有些愧疚,于是走过来将厅里的几个伞形的暖炉打开,眼神盯在忽亮忽暗的伞盖上,嘴里给自己解释一般叨叨着:

    “赚钱啊——赚钱。”

    “嗯呢呗,赚钱才是硬道理。”原斌回过头,表示认可,“那话咋说的,‘赚钱嘛,不寒碜’”。

    这电影里的老梗,似乎在二线城市里永不过时。我将眼神再次抛向窗外,也许是因为没那么多高楼大厦,这里的天色总会暗的更早些。不远处的灰白色楼房上静静翻滚着浓稠的白色雾气,在第一丝淡紫色的霞光里显出莫兰迪式的虚假美感。我应承一声:“咋赚啊——嗨,要不,回来得了。”

    “回来做什么?”原斌不以为是的将目光斜睨到一边,似乎准备好了另一番底气不足的说教,“你北京都赚不到钱,烟台能赚到?”

    “开个串儿店呢?”我信口说。

    “什么?”原斌神色略正经了一些,学着北京人的腔调说:“盘串儿的?”

    “烤串儿的,”我笑笑,用手撑着脖子歪在沙发扶手上,“诶我看北京有一个那种的,就是,自己烤,”我说着用手在石板长桌上比划,“就是每桌中间有个炉子,自己——”

    “知道,”原斌没等我说完,“以前那个哪儿有,就那个那个,开在三马路那个岔口上,叫什么丰茂也不是叫什么的。”

    一听已经有人开了,我还真来了兴质,忙问:“赚钱么?”

    “赚鸡毛钱,”他苦笑一声,“前年开的,去年就倒了个屁嘚。”

    我有些诧异:“怎么倒了?太贵?”

    “贵倒还行,没人吃。”

    我心中不快:“喃这都——吃没吃过好东西啊,这在北京都排队,还能没人吃?”

    “不是没人吃,”原斌抬眼纠正道:“是没——yin——吃。”他加重了略带口音的咬字,“人不够。”

    看我还是疑惑,他解释道:“你啊,天天只知道编故事,其实你对这社会都他妈不了解。你就说这烟台,你就看到我们留下了。实际呢,咱们就是最后一批,那多数还是走了。但凡有点儿本事,要么济南,要么北京,最次也混个青岛去去。企鹅都去蓬莱了,那起码还能搞搞旅游,去年就走了。”

    话到此处,他的眼神里也有些落寞,“骚俊现在忙活着招商引资呢,为的还不是往外奔。前两天党委班子还开会来着,说咱这儿现在是‘走了背书包的,来了拄拐棍的’,满大街只剩些老头老太太,经济眼瞅着不行了。烟台这碗水啊,见底儿了。”

    此刻的我还尚不能明白,为啥这“拄拐棍的”没有“背书包的”值钱,只是讪讪的应着。漫无目的的目光飘向酒吧里强撑出繁复感却黯淡的装潢,突然明白也许这本就是我的“老据点儿”的常态:每年暑假寒假什么的,年轻人们如候鸟一般飞过来,住个十天半个月,放浪形骸一番便又飞走了。我也如同一样,在工作打乱了生活的节奏后,才偶尔在“没意思”的时节推门闯入,撞到其大部分时间的苍凉。

    那天的话题就在这无奈的各种扯淡与否定中结束了,期间我也曾打开手机又检查了一下那几位编辑老师的对话框,努力寻找着能支撑我写下去的依据。可它们依旧还停留在“加油加油”,“要不试试dan美”,等看了一万遍的词条上。

    心里也明白,实在不行还可以低头向家里或媳妇要点儿钱,去搞搞书店“畅销书”的套路,说不定就成了。可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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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话到嘴边,我脸上便烧起来了。结婚两年多,娃是造出来了,钱却没挣着。几篇命题作文的收益,还不抵媳妇一个包值钱,还哪有脸搞这种投资。

    这羞臊导致我最近很热衷于帮家里人解决些小问题。比如上次媳妇家大爷的女儿要艺考,饭桌上我便趁着敬酒侃侃而谈,从素描基础到色彩关系,总算是找回了些面子。我很清楚自己现在最需要的形象,要做个好老公,靠谱的父亲,哪怕是面儿上的。

    所以我没有把原斌立马放走,我还需要他的大“凯迪”载我去蓬莱,去那个“喜乐海景养老公寓”。

    蓬莱在市北,正常从市里出发要一个小时的车程。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自爷爷过世后,家里前前后后折腾了好久,却唯独没人把那里遗留的一些生活用品拿回来。养老院也有好规矩,从来没催过,只是在电话里说,已经由工作人员打包成了几个箱子,“方便”时来取即可。毕竟对于能住的起这种养老院的家庭来说,自是不会差些被单被罩、洗漱用品。更何况,这类物品也不那么吉利,除了几件有纪念意义的,其余估计到家不久也自是扔了。

    车子驶入一片冷清,这里招商引资多年,楼起了不少,人却依旧不多。没办法,八仙过海的传说对于这一代年轻人来说过于无聊老套,毫无市场价值。不过这里的自然环境确实好的不得了,尤其是现在的秋冬时节,云层压得很低,四下望去,道路尽头竟多是插入浓密棉白的云层里,恍惚间似乎已飘于空中。

    说是海景公寓,到了才发现,除了四楼的几个房间,剩下应该是看不见海:

    同胶东大部分的“海景房”骗局差不多,从养老院到那处尚未开发的海边,中间隔着两栋少说二十几层的高楼。高楼看起来刚刚建起,尚未有人入住,可能是为了宣传海景养老打足了时间差。

    此刻傍晚清冷的光打在白色与砖红色相见的楼体上,一切紫汪汪的,本该温馨的配色却有些滑稽的清冷。门前是一片干枯发黄的草地,时不时冒出一两根与之不合的狗尾草或是白茅,草地中还有个干枯的池塘,水已被抽干,露出淡墨色的斑斑旧痕。池塘中是个说不出风格的亭子,黑漆柱子上接着不高的拱顶。

    草地外围是一圈铁艺的黑色篱笆,看高度是防不住小偷得,不过这里想必也没什么小偷光顾,只能隔着些糊涂的老人不跑到外面去。刚想到这里,却又发现草地里竟还有一活物,是个黑矮的驴子,被拴在一个木头桩子上,颇有点儿世外桃源的感觉。

    我起先并没有看见,原因是进大门时保安的问话把我心里塞住了。

    那个保安在我们将喇叭滴了两次后,才缓缓的皱着眉头从保安亭里抬起了头,出来了还不忘回身把门带上,怕靠着体温积攒出的热乎气消散掉。

    他将黝黑的脸直直的凑近车窗户:“谁的家属?”

    这自然是要我回答的,原斌也将头转过来。可我不知为何却张嘴前被口水呛了一下,似乎那个名字太久没有从嘴里说出来过了,忘记了发声的位置。

    “梁,梁悦茗。”我声音很小,连原斌都转过脸,面露不悦。

    “梁悦茗。”我重复道。远处有嘈杂的音乐声响起,时断时续,好在没有压住我这次肯定的语气。

    我肯定保安是听清楚了的,但还是眯缝着眼睛端详起我来。我有些懊悔,爷爷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阴差阳错,我竟一次都没来过这里看他。当然,这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我甚至想将身份证掏出来,那也太傻了,而且唯一的依据便是个姓氏,那又能证明什么呢。

    “来拿东西的,一会儿就走。”原斌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

    这个解释倒是让保安慢慢直起了身子,挺着肚子用腰间的黄色门禁遥控摁了一下。

    车子驶过黑驴子,再往前是一片方方正正的水泥地。天冷了,只有两三个穿着一层套一层棉服的老人在楼下慢吞吞的遛弯。其中的两个推着辅助的小推车,身体和推车之间,似扣在桌上的硬壳书本般呈现出一个复杂的折角。

    一楼圆厅的窗户里,发绿的灯光和一股大肉包子的气味不时顺着玻璃的缝隙飘出来。

    我们看到了车外那个奇怪音乐的来源,是个看起来稍显“年轻”些的老人,站在一个带轱辘的一尺高的音箱前晃着身子唱歌,他的身体扭动的没有节奏可言,似乎是随感而发。我曾见过这种老人,多是在市区的海边,临到夜晚时便情情爱爱的唱个不停,没有观众驻足,也能唱的两鬓汗流,这是他们得意的消遣。

    也许这段时间疫情管控的严,所以只好在院子里过过瘾吧。此刻的他新歌正起头,歌也不算老,是黄品源的《海浪》。该是记不准词儿了,便鼓囊着将开头的一大段哼唧了出来:

    “锁了鞥关了门熄了灯闭了眼什么正走掉——”

    “还他妈什么正走掉,”原斌扯起半边嘴角乐了,“什么正走掉,就你他妈正走调。”他说着将车子停靠在离大门最近的位置上。

    “我在这等着啊,拿完赶紧下来。”

    “嗯,”我用鼻子应了一声,转身打开车门下了车。也许这非常规时间的探视过于稀奇,瞬间我便感到了几条从背后追过来的目光,唱歌大爷也已经放弃了节奏,似忘词般咿咿呀呀的哼唧着。

    我将下巴埋进衣领里,急匆匆的向那开始幽暗的门廊中走去。手机震了起来,是一个八位数的陌生号码。想必又是什么推销吧,我想也没想的摁断了,重新将手揣了回去。

    事情过去后很久,我还是时常回忆起那天走进这里的细节。倘若在踏进这栋羞耻颜色的矮楼前,我恰巧接了那个电话,是不是还会有另一种可能。

    比如原斌,他已经可以回家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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