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马,黄昏,夕阳,醉客。
关中古道,雪有三尺,天寒地冻,万物凋敝。
胡不归在瘦马上倒尽了最后一滴酒,酒入喉管,甘甜而烈灼。
挂好空了的酒葫芦,他取下斗笠弹了弹其上的积雪,马鞍下冒着热气,他知马也累了一天。
飞雪未尽兴的依旧在飘,远处雪雾里依稀可见酒栈的大旗和一盏明起的灯笼,闪着微光。
酒栈的屋门被推开,里面十几双眼睛全都望了过来,仿似他们也想不到这三九寒天的大地还会有行客前来。
来客摘下了斗笠,找了张独桌坐下,和了口热气搓了搓手,“小二先来壶酒暖暖身子,还有我那匹老马不要被冻死了。”
过了许久,来客见未有人应声,他又喊了声,“小二。”
这时才在后堂跑出来一个瘦小且黑的人,看到来客,颤着音道:“客官,酒已卖完了,客房也住满了。”
“我不是来打劫的。”来客站起来对客栈里一直盯着自己的众人道:“我只是路过,讨碗酒喝,住上一宿便离开,你们继续你们的事,但是能不能先放开后堂的老板,给我弄壶好酒,找间好房。”
“找房,我看你是找死。”
一把大刀带起刀风随着主人的怒叫声扑向胡不归的面门。
接着第二第三个人都动了,抄起家伙,显然他们不想眼前这个带点嚣张的人活着离开了。
小二眼见这些悍匪要火并,吓傻眼了,却被一股力量推了出去。
等他明白自己是被那来客推出了绞杀圈时,他平复下来的心脏再次惊跳了起来,他自诩在这客栈也见过很多高手了,却从未见过这样快的剑和身形,电光火石间,那穿梭在众人中的身影犹如鬼魅的虚风,剑带出的残影远比流星还快。
只是刹那间的时间,便闻到了血腥味和兵器的坠地声,接着便是悍匪们的倒地声。
而那来客就如若无其事的局外人一般依旧坐在桌前,用冻的发白的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小二,先来壶酒暖暖身子,还有我那匹老马不要被冻死了。”
小二听着这前后不到一分钟的熟悉话语,好似这中间自己幻听幻觉了,但那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告诉自己,眼前来客远不是自己能想明白的。
酒过食饱,他便上了二楼客房。
点了好几盏油灯的客房通亮无比,抱着酒坛的他摸了摸那把长剑,长剑不怎么起眼,比起那些名门豪客的武器,它更像是三流铁匠打造出来的残废品一般,可这把残废品有个江湖人都忌惮的名字,归梦。
冬雪落了三日,胡不归在这客栈住了三日,店老板全然把他当救命恩人一般的照顾着。
吃住都不必付账。
而他又是个没钱的人,没钱的人其实最喜欢这种白吃白喝,他也一样。
雪后初晴的那日,他觉得自己该上路了。
只是路在何方,他不得而知,也不想去知,他只是明白自己的心,不想再呆在此地。
阳光不是很烈,甚至还带着一点冷风,吹得他有些脸疼。
夜色笼罩大地,夕阳的红霞还依稀可见时,一座界碑出现在了枯草雪野中。
沧海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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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离长安城不远的很大的镇子,坐落在八百里秦川。
他想不起自己还遇到过比它更大的镇子,也想不起这里有一个这样的镇子,于是他想这也许是新起的城镇。
天已全黑,但是镇上灯火阑珊,令人减去几分寒意。
沿街的商客走卒牵着自己的牲口,穿街过巷,容貌服装怪异,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何方,或者去向何处。
客栈与歌楼更是灯火通明,胡不归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摸不出一丁点银渣,甚至连个方孔钱都没有。
他望着这座五层楼的客栈看了半天后,又转身离开了。
不多时,他又回来了,只是这次没有了马。
客栈有个很奇怪的名字,飞不过。
胡不归不明白这飞不过是什么意思,当然他也不是为了了解这个名字而来的。
客栈的装饰也是极尽奢华的。
他便有些担忧自己的这点银钱够不够在这里住一宿。
虽然附近也有好些个抵挡次的客栈,但他就想去这家客栈,没有原因。
一楼宽大而阔气的大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各路豪侠富贾们有的大肆交谈,也有的窃窃私语。
但不管怎样都是一身华服,而像胡不归这样乞丐一般的道士,自是无人搭理,连小二也只是看了一眼他。
“这里最便宜的客房多少银子一晚?”
虽然小二不想搭理他,但一听对方也想住宿,不禁有些讥笑道:“最便宜的二两银子一晚,你可有。”
胡不归从腰间摸出一块散银,足有二两多,“剩下的打壶秋露白,再来两斤酱牛肉。”
小二拿过象牙戥子称了称,叫人准备去了。
看着被小二带上楼去的胡不归,很多人开始嘀咕,这是哪里来的道士。
夜已入了三更天,喧哗的客人们休息的休息,离去的离去了。
胡不归洗了个澡,收拾了下自己,躺在床上借着酒精的麻醉睡了过去。
是夜,天又落起了雪,寒风吹了半宿,同样吹来了镇子上若有若无的哭声。
冷醒的他,往炭盆里添了块碳,盖了床被子,却又怎么都无法入眠了。
躺在床上,望着窗户上被风吹动的薄纸,入耳除了风雪声,便就是飘渺的哭泣声。
第二天小二退宿时,才道:“那哭泣声是夜里的冤死亡魂。”
胡不归自是不信鬼神之说,倘若真有鬼,为何不找那些害死自己的人,反而哭泣。
离开客栈,他便出了镇子,向北而去。
没有了马匹,他便在路过的长安城买了头毛驴,驮着自己置办的东西。
他的人生没有了目的,却有了目的地,他想在梦生的坟前看看,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时,再在那里修建一座房屋,平淡的活下去。
坟头蒿草枯萎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许久未有人来整理过的坟头矮下去了许多,石碑还在,不过也已掩埋在了荒草与积雪中了。
胡不归从驴身上取下了一把镐头,修了修坟,然后坐在了墓碑边,掏出一壶秋露白喝了起来。
环顾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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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极安静,有山也有水。
“生,原谅我这些年兜兜转转没有好好陪伴你,现在我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他的一只手轻抚着墓碑上的文字,仿佛轻抚着爱人的脸颊,只是透过指尖的冰冷刺痛了他年轻的心。
是啊,他是如此的年轻,人生正值巅峰,却内心耄耋垂垂。
关中平原的战乱早已消失,只是依旧民生凋敝,苍茫的天地间灰茫茫的一片,横着几户残剩的村落。
胡不归牵着毛驴驻足在了一家破败的院落前,满目疮痍的院墙在风雪中显得那般颓靡而无力。
努力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他拾掇出了一间院房,院房里能用的家具等也多被人搬运走了,只剩几件残破不堪的家具,看着能用的他都一一修补了半天。
终于在夜幕降临时,他在风雪里安置了一块驻足的地方。
一晃一个冬季便这样过去了。
这一个冬季里,他除了偶尔去长安城买些物资之外,很少再见到人。
年末时落地的春雨洗刷了大地的阴霾,随着时日一天天的过去,他重新在梦生的坟边修了两座木屋。
木屋不远处荒废的耕地,他也重新犁好种上了几亩薄田。
春风拂过,他躺在一棵果树下,看着驴子啃食着新嫩的青草,这里没有一户人家,曾有那么几时,他感觉孤独无比,虽然他一直孤独着。
这天不同往日的是,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旷野之地,来了一个一身华服的官老爷,带着一群家丁奴仆向他这里走来。
胡不归依旧动也未动的躺在果树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轻咬着,他买来的一只幼小的黑色田园犬跳来跳去的绕着他。
那官老爷带人来到胡不归跟前,并未下马,而是一个青布短衫的壮汉跃下马走上前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明目张胆的留发。”
“闲云野鹤的道士而已。”胡不归说着站起了身,施以一礼,“不知几位官爷到此有何贵干?”
“这是何员外,这片土地都是属于他的,你要是在此久居就得交租金。”
“那得交多少租金?”胡不归抬头看着何员外道。
何员外摆了摆手,“既然是道士,自然是神灵之地,我何年月怎敢收取神灵的租金,不知道长怎么称呼?”
“在下不归道人。”
“那请问不归道长可有焚香之所?”
“长年战乱,我也是避难于此,哪有钱财修筑神堂,更何况我也就一散仙游士,自然没有。”
“既然这样道长可有度谍。”
“自然有。”
“可否让我看看。”
“未带在身上,前边寒舍,不妨我去取来。”
“算了,我看你也不像那种乔装打扮的乱臣贼子,看在神灵的面子上,你自己画出一块三亩地界,然后拿好地契,这里马上要移居外来人口了,我们要规划土地房舍。”
“多谢何员外。”
何员外走后的第二天第三天有更多的人前来丈量土地,新生的朝廷为了笼络人心,也需要休养生息了,年年的战乱令无数人饥寒交迫,甚至出现了太多人吃人的现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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