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的秦川故土上,随着春风送暖又焕发了生机。
泥田里农夫犁地的吆喝声与小孩的打闹嬉笑声融为了一起,坐在田埂上喝水的胡不归,看着眼前一切,仿似忘记了碗中的水。
他想这个世界上最无情的也莫过于这些百姓了,最悲哀的也莫过于他们。
他们可以忘记国仇家恨,可以遗忘一切,只因他们卑微如尘。
继而他又想不通世界为何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想不通的事往往令他发呆,而发呆从来也没有令他茅塞顿开过。
秋时的雨,冬时的雪,夏时的花,都没有这春时的风有感觉,而那感觉总令人有种复活的疯狂。
久居必会遭人猜忌,何况胡不归也终不是道士。
一年后的夏季,他变卖了自己的物产,买了匹老马,南去了,听说那里有抗清志士依旧在挣扎着。
原本以为自己死去如水般的心不会再起涟漪,可他无法释怀,整日望着一群金钱鼠尾的浑噩之徒。
南明的军队也只不过是残喘之兵,他去时也只是跟上了败退。
败退后的城中,除了匪盗横行之外就只剩趁火打劫的绿林汉子与角角落落的尸骸。
满大街的残垣断壁,几乎连间完整的屋舍都很难找到,南来北往的商贩为了逃命,贱卖着自己的财物。
乱世黄金盛世玉,沿街皆是叫卖的美玉瓷器等古玩,然而却鲜有人出钱去买,人人都想逃离这里,清军的屠城早已令他们闻风丧胆。
胡不归的那匹老马也已死在了途中,他徒步走过仓惶奔走的人群中,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清军刚入关时。
有怕死的自然也就有不怕死的,很多人剃了头想在这乱世发一笔横财。
相比财富来说,祖宗的发自然是可以剃得的。
而那些奔走的百姓,看到这种剃发鬼,更是惶恐至极,以讹传讹下去很多人便传言清军已入城。
那些富商巨贾老爷财主们更是吓得神魂俱灭,一个残破的戏台子上,一户财主叫卖着,身后是好多女人,有人甚至是只要出钱便可以带走他身边的那些女人。
但乱世之中,也很少有人愿意出钱去买一个女人。
胡不归背着包裹只是看了一眼那戏台子,便定格在了那戏台上面。
那台子上几十个女人中,一个人那般眼熟,却也那般美艳不可方物,而那财主也正在叫卖着,“都来看看啊,这脸蛋,这身段,这腰,这腿。”
说着还拉起袍子露出了那女子的小腿。
女子只是静默的站在那里,仿似一切都与己无关一般。
“她那脚太大了,六两银子太多了,我出四两银子。”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撩起袍子,从挂着长刀的腰间取下一个钱包掂了掂道。
那财主原本不愿意,但看了看那汉子腰间的刀,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好勒,你算是走运了,这可是我从杭州一贵人府上买来的,自己还未用呢。”
“别说那么多了,你没用谁信呢?我看你也剃发了,只能说你呐也是南北来往的官商,只是像你这样的汉奸走狗也会为了跑路而卖女人?”
“壮士说笑了,这年头,抵抗城内的人,清人可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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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留发呢,我这也不是得往其他城跑嘛。”
那壮汉讥笑一声,将钱袋丢上戏台子,只是丢上戏台的钱包没有到财主手中,而是落在了胡不归手中。
只一转眼间,胡不归已经窜上了台子。
财主看着这一幕无言以对了。
那壮士抱手道:“这位仁兄看来也对这女人有兴趣,可总归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那财主也急忙道:“是是是,我这儿还有好多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壮士随便挑,我一定……”
那财主后面的话还未说完便一头栽到了戏台子下去了,那些女子一阵尖叫。
胡不归收了剑,将银子扔给了那汉子,“这女子我认识,我要带走。”
低头的女子连财主死去也没有抬头,但却在胡不归说话时抬起了头,然而就是那一望眼,令她羞愧难当的晕了过去。
那汉子自是明白自己远非胡不归的对手,于是便道:“既然仁兄认得这女子,君子当成人之美,告辞。”
胡不归抱着晕过去的寒江雪,对吓得缩成一团的一群女子道:“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财主的马车还在,只是不见了赶马车的人。
胡不归将寒江雪放进马车内,看到马车内的箱子,用铜锁锁着,他用手硬生生的拉断了铜锁,打开箱子,里面竟然全是价值连城的黄金与首饰。
他想若不是箱子太重,估计车夫走时也一并抱走了。
胡不归合上箱子,架了马车向城外驰去。
大海上的波涛在暴雨中疯狂肆虐着,仿佛要撕裂这天地间的一切阴霾。
胡不归用财主的黄金换来了上船的资格,随着败退的南明军队坐上了这艘船。
甲板上所有人都安静的依偎在一起,听着大海的怒吼声。
胡不归,不是南方人,第一次面对这无尽头的大海,顿感生命的脆弱与渺小。
雷电刺破诡异的夜空,照亮了那一双双惊恐又无助木讷的眼睛。
寒江雪安静的窝在一块木板下,木板正好挡住了海上的风雨。
胡不归的剑裹在一个破旧的包裹里,包裹枕在寒江雪的头下面。
“饿了的话,包裹里还有几块饼和一包酱牛肉。”胡不归看了眼此刻已醒坐起来的寒江雪。
也许她也是累到了极致,睡了整整一天,到这此时才醒来。
“多谢胡大侠。”
她欲语还休的只说出了这几个字。
“举手之劳而已,你好好休息吧。”胡不归只是看了眼她,便不再看她。
他的目光望向了遥远的雨夜,天地间除了船上的昏暗灯光,真正个伸手不见五指。
雨噼里啪啦的敲打着一切,他听到了身后的啜泣声。
胡不归明白她肯定受了许多罪,一个女人辗转于乱世,被人买来卖去的自是天可怜见。
但当初的她也是自己选了自己的路,想起当初,胡不归的心竟有些愤怒与恨意。
可谁又能左右自己的未来与选择?
他铁石般的心不由的又柔弱了许多,他回头拍了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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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说些其他,却也无言以说,他这才发现两人之间已有了莫大的隔阂。
他已不是曾经那个喜欢和别人唠叨的人了,她也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只会弹琵琶的清纯女子了。
他默默的收回了自己的手,解开包裹,取出白饼和酱牛肉,“你肯定饿了吧,吃些东西,我去找点水来。”
寒江雪急忙拉住起身的胡不归,胡不归看着她昏暗中幽幽的明眸,“放心吧,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
南明的将帅们都塞在一个船舱里讨论着,也彻夜无眠。
胡不归经过他们的舱,到了士兵看守的厨房。
一个士兵拦住胡不归,“干什么的?”
胡不归抱拳道:“兄弟,我想找点水喝。”
“你不知道大海上淡水资源很匮乏吗?而且你怎么不穿军服?”
他旁边一人低声道:“他就是我给你说的用黄金买上船的那个人。”
先前说话的士兵重新审视着胡不归道:“看来你很有钱嘛,那给我们兄弟俩也给点,说不定我们会从我们的口粮里省出一点来给你。”
“明天就到交趾,淡水够了,不要为难这位兄弟。”
两名口花花的士兵闻声望去,急忙应诺。
胡不归转身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来人,一身戎装英气逼人,随抱拳施礼道:“多谢将军了。”
那人挥手不必道:“都是亡国同袍,你那黄金权当救国招兵了,这年头还有你这样忠于大明的百姓不多了,你放心我会安全将你和夫人送到安全地带的。”
胡不归接过士兵递来的一壶水,再回头时,那人已远去。
打听一番,胡不归才知道,这就是南明赫赫有名令清军闻风丧胆的将军李定国。
交趾的夏季漫长的紧,不再炎热时已是近乎冬季了,即使是冬季,热带的林木依旧葱茏无边,置身其内令人有种溺亡的错觉。
很多人得了热病,毕竟水土不服的生存是及其艰难的。
远远望去,河两岸的木楼破败的交错搭建而起,其间升起的炊烟,是行军大夫麻乌的木楼,他煮了药分发给得病的人。
随着冬季的到来,他们准备着最后一次的反攻,但这反攻在胡不归看来等同于自杀。
他没有干涉任何人,也不想干涉,也许这种自杀也是一种解脱。
寒江雪已病了两月,麻乌也是无能为力,这里虽然草木繁盛,但是很多药材在这里都找不到。
眼看着她的病情日渐加重,他辞别了众人,带她去了交趾有城镇的地方,他不想看着她死在这个令人呕吐的地方。
天气倒是宜人,只是没有出行工具,很多时候都是他背着她前行。
沿着旧道走了许久,胡不归看到了一处茅舍前的一叶孤舟。
茅舍内已久无人居住,但孤舟被拖在岸上,上面除了一片席棚之外只有船桨,别无他物。
胡不归打扫了一番船身,带寒江雪乘舟北上。
晚间时分,还望不见一处人家客舍,甚至江面上起了白雾。
随着夜幕的降临,漆黑一片了,船已不能再行,就在胡不归准备靠岸时,远处的灯火摇曳而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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