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初晴,天光微亮,她从梦中惊醒之时,屋内静谧至极。
她想起自己昨夜进得此门,那个男人让她上床睡觉,可他却安静的犹如一块磐石,她怀着忐忑的心躺了半天,终却熬不住睡着了。
看着窗外微亮的天幕,她闻到了血腥,却没有看到那个男人,一切都如昨夜的梦一样,真实却又虚幻。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丝毫没有凌乱,不是自己不够美,而是她想不明白对方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天色大亮时,她听见了一丝哭声,是极遥远处的某个女人极压抑的啜泣声。
她茫然起身,推开屋门,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然而更恐惧的是,入眼皆是尸体,再看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染红。
血地之上,只有目光惊悚呆滞的女人踩着腥臭的血沫走在尸体中。
一匹大马在屋前打着清冷冬晨里的响鼻,马上一青衣壮汉静静地看着门。
见她推开门,急忙下马。
“我阻止不了他,也许是我欠他一份恩情,所以我侥幸未死,你还好?”
她腿有些颤抖,不,是颤抖的厉害,急忙扶住了门框,想说些话,但却语噎难言。
黑手看着她,心如刀绞,但却又无能为力,许久后,他道:“教主也死了,也许教主开始就错了,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受困。”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她缓了半天,才缓过神来道。
黑手静立在马前,“如果你愿意,我想带你离开这里。”
她笑了,笑的凄凉而绝美,“你若杀得了他,我就跟你走。”
黑手的心一阵收缩,“你想让我也死?如果你真心希望这样,我会的。”
“那我不会跟你走,我要跟一个杀得了他的人走,或者嫁给他。”
“那我陪你等那个人出现。”
冷雨初晴,胡不归的瘦马彳亍在山林间,他的酒葫芦早已空了,没有了酒,他感觉到了寒冷。
他本就一身黑衣,看不到丝毫血迹,只是那一身风尘仿若他是个远行的浪子。
他从不后悔杀人,因为在他眼中人都该死。
长风吹来,林中枯枝烂叶散发出难闻的腐臭味,阳光阴冷的光线里,仿佛他更加憔悴了。
夜郎古道上的一家客栈在冷雨后的阳光中飘荡着旗子,胡不归的马一步步的行向那客栈。
客栈有些年代了,被风雨侵蚀的破败不堪,门前的栓马桩上磨出了几道深痕,向每一个过客讲述着这座客栈的历史。
店里坐着两个和尚,三五个远途的路客,但不管行远路的商客亦或是苦行的和尚,总归都是慈善之辈,不像胡不归一身杀气。
沿途的路,遥远而冰冷,他的马死在了途中,他也无钱再买一匹马,长长的远路加上酒喝的太多,令他贫病交加。
他的剑也卖掉了,换做了酒钱。
路过泸州时,并未再去见梦南尘等人,而是径自取道进入了西番之地,冬末的春节气息在战火里难得的多了几分喜庆,只是这喜庆有些荒索的悲哀。
西番的藏区里冬雪皑皑,胡不归彳亍在一望无垠的山原间,自从将黑尸教灭教之后,他内心就仿佛住进了一个杀魔,他要去寻仇,他心中的恨意犹如奔腾的江水。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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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倘若这个世界还有一双眼睛会为自己流泪,他也会再次相信这个悲凉的人世,可那双眼睛的主人死了,所以从此以后人世与自己注定势不两立。
红日谷的晚霞无比壮丽,那壮丽的晚霞之下散落着三四家藏客的土胚屋。
这里是祁连山的南麓,也聚集着汉人和其他民族。
民风彪悍而狂野。
胡不归摸出了几个铜板,钻进了一家冒着炊烟的屋舍。
屋子里三双眼睛望着这个陌生的来客,胡不归也不曾想到一间小屋里竟然呆着两个孩子和一个老太婆。
他便再一次走了出去,在峡谷的豁口处一间木头与泥土混建的二层楼处三四个汉子,皮肤黝黑泛红的盯着胡不归这个破衣烂衫的汉人。
羊肉的香味从楼里飘出,混合着膻腥味。
胡不归向那楼走去。
楼里灯火通明,吵吵嚷嚷,各色人等在这里赌博、吃饭、喝酒……
这样的一处场所,倒是让这荒索的地方多了几分热闹和人气。
胡不归手中捏着一把刀,刀上血未干,热闹的人自是未看到这个一身戾气的乞丐提刀进楼来,但是盯场子的人马上就围了上来。
他虽不是使刀的高手,但杀几个人依旧轻而易举,何况在他满是恨意的心中杀人如折草。
盯场子的几人还未出手便倒在了血泊里。
这时这个吵嚷的楼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兄弟,哪里的?你是来结怨的还是来找乐子的?”
安静下来的一个虬髯大汉,拄着自己的狼牙棒道。
“我是路过的,进来吃碗酒,可有人说破衣烂衫的人不让进来,我便杀了立这规矩的人。”
“天下人天下事,无规矩不成方圆,人家的地盘人家立规矩难道有错?”
“没错。”
“那你怎般杀了人家?”
“因为我不想遵守这规矩。”
胡不归扔出了手里的大刀,呼啸而去的大刀劈向了押注的桌面,桌子被生生劈成了两半,桌面上的金银散落了一地,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虬髯大汉的眼皮抽搐了下,手心里瞬间渗满了汗水,因为那大刀就是擦着自己的臂膀飞出去的,倘若差一分一厘,自己的臂膀便残废了。
而更令他畏惧的是,对方扔出去的刀快到自己都来不及拿起武器阻挡,便破开了身后的长桌。
胡不归咳嗽了起来,他苍白无力的脸丝毫看不出来刚才那一刀是从他手中飞出的。
人群鸦雀无声,静的仿似落针可闻。
忽然间一个掌声响起,打破了寂静。
“胡大侠好久不见,原来这刀法也这般厉害,令我这一个常年使刀的人都汗颜。”
胡不归苍凉而疲惫的眼睛透过人群看去,坐在牛皮大椅上的人正是北如是。
他咳嗽了几声,没有说话,北如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找了处空座位坐下,要了一碗面,因为他手中的钱只够吃一碗面。
一些北如是熟识的人走过来打听这个衣衫褴褛的病秧子,但北如是那张刀刻般坚韧的脸上只是笑了笑,“只是一个与自己过不去的人,有什么好打听的。”
北如是说完起身上了二楼,人群安静的看着这个男人吃着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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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再也无人想去打扰他。
不多时,北如是又从楼上下来了,他的手中提着一把锈迹斑驳的长剑,径自走到了胡不归吃面的桌前坐下。
“凭你的本事,在这乱世还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为何非要落得这般境况?”
“凭我的本事,我什么本事,杀人的本事吗?”
北如是将那把锈剑放到了桌上,“你还认得这剑?”
胡不归拿起长剑咳嗽一声,“你在哪里找到的?”
“星星峡谷。”
北如是看着他那死灰复燃的眼神,“我还知道楚河的下落,我想你也感兴趣。”
“那你想要什么?”
“一个女人。”
“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那就好,哈哈。”北如是笑了起来。
“所以你还想要什么?”
“你能给我什么?”
“你应该问我会什么?”
“那你帮我杀个人。”
“谁?”
“秋风。”
“好。”
“你不问他该不该杀吗?”
“这世上有不该杀的人吗?”
“你听说过你的三杀。”
“那是以前。”
“很好,这是我开的店,你可以等到春暖花开了去杀人,那样血就不会冻在你的剑上。”
“我的剑上从来不带血。”
“可它已经如此铁锈,你又如此病弱,你还能如当初那般快?”
“有些东西与生俱来。”
夜幕浓厚,大雪封山,万籁俱寂。
远苍更声里的狗吠声不知被什么惊扰,此起彼伏的响起。
胡不归在一块磨刀石上磨了半夜的剑,那锈迹已尽数退掉了,寒光森森然在烛火中。
他在等待着冰雪消融,渐暖的春能温暖大地的冰冻,也能温暖这艰苦的时日。
太阳光照在新出的嫩芽上,胡不归静静地躺在一堆草垛上,他的脸遮在破皮袄里,加上一头油脏的乱发,让他就如将死的乞丐,目光空洞而无神。
小楼旁有条小河,蜿蜒进了群山中,日子一天天的推移,那条积雪冰冻的河水开始消融,阳光也越发的温暖了。
这日死人一般安静晒着阳光的胡不归听着叮咚的河水,晚上再未回他住的小矮棚,当所有人都再看不到他时,才明白这个神秘而又颓废的疯子终于离开了。
四月的大地遍开了漫山的野花,蜀中的成都又恢复了生机。
望着那废墟旧址上盛开的野花,胡不归心想即使如此,自己也从未困倦过这人生,倘若某年某月某日自己困倦了这人生,也许以己之名的故事便会终结,终结在这无尽的欲望里、谎言里、黑夜里,伴着沉重的孤寂足音,踏在幽森亡人的墓碑之上,毫无意义将成最后的意义。
清晨的空气带着水雾,惹人迷醉,阳光透过水雾蒸腾了花香,花香飘散四野,遮盖了那曾经尸骸遍地的腥臭。大地重新滋养着万灵,胡不归靠在一根南城边的断柱边,他破衣青衫已经旧的不能再旧了,旧的就如他怀中的那把旧剑。
一个人影如约到来,他未见过此人,却早知此人,来人便是秋风,那个冬夜里的访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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