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已而动大兵剿之,民贼相混,玉石难分,或全城俱歼,或杀男留妇。”
万木凋敝的初冬之时,这种从北川流来的满清言论令所有人都胆战心惊,惶惶而不可终日。
张献忠战死于北川之言,亦从流民口中传到了每个人耳中,黄虎已死,亦有英雄落泪,亦有他人欢歌,王侯将相随着乱世岁月的变迁,终不过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
古镇的侠客流民日渐多了起来,大多是从一个叫江口的地方而来的,听闻那里有大西王的宝藏,虽不知真假,但从江口而来的人大多都出手阔绰。
十一月落了一场大雪,雪落无声,河水清冽而冰冷,一船飘于河上,船舱内的小炭盆闪着木柴的明火。
“好美的雪。”
抬头望着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水自怜道。
胡不归穿着她做的长衫,多了几分儒气,少了几分冷意,也许那长衫遮住了劲装侠衣的干练。
“现在的雪还不够冷,落地便化了。”
“我喜欢这样的雪,在最美的一刻消散,不会积在人间,任风尘玷污其清白。”
胡不归没有说话,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自己的女人,梦生,虽算不得结发夫妻,但自己和她早已彼此归了彼此的心,爱一个人,只有真正懂得对方,那才是深入灵魂的爱情,而这种爱情自己此生有幸得到,却又昙花一现般短暂。
“我告诉你个秘密。”
水自怜蹲在胡不归的身边,双手撑着下巴望着茫茫河面的落雪道。
“嗯。”
“水自怜是我的艺名,其实我不姓水,因为买我的牙婆姓水,而他又觉得我原本的名字太过冷傲,不适合我,便给我改了个名字。”
“哦。”
胡不归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盯着河面的垂线,他的应声听不出来悲喜。
而水自怜自是习惯了他这种性子,便沉吟一番道:“我真名叫寒江雪,是不是和这此刻很吻合?”
“都不知道我爹娘是怎么给我起名字的,我们那里又不下雪,怎会想到起这样一个名字。”她自问自答着做出沉思。
“我喜欢这个名字。”胡不归看了眼她,又看向了垂线。
“那我以后就叫这个名字。”
她有些欣喜的偏着头望着胡不归斗笠下坚毅的侧脸道。
此时,垂线动了,胡不归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起手拉鱼竿。
一条不足斤重的小鱼,挣扎了一番,被胡不归扔进了鱼篓。
“我们去不了你家乡了,清军已经占领了那里,好像还听说屠了很多城。”胡不归重新弄好鱼饵道。
“我知道。”寒江雪逗着鱼篓里的鱼不咸不淡的道。
胡不归知道她其实在故乡也鲜有亲朋,更多的只是荣华富贵后的世态炎凉留给她的创伤。
鱼篓快满后,胡不归收了钓竿,看着百无聊赖的寒江雪,伸开手接着一片又一片的雪花,消融在她的手掌心,“跟着我很无聊吧。”
“没有,我们要回去了吗?”
“嗯。”
“远处好像有很多船开来了。”
胡不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上游处七八艘渔船上挤满了人,向着古镇驶来。
“估计是流民,听说北川在屠城,这些人也应该是逃出来的。”
胡不归划着小船轻轻向岸靠去,船桨在水中晃出一圈圈的波纹,寒江雪怀中抱着胡不归的长剑,看着前方争先恐后靠着岸的流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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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空落落的,没有任何感想,仿佛失去了灵魂,不悲不喜。
怀中的长剑冰寒,但却带着自己的体温,慢慢变得温热。
船靠岸,胡不归扶着她上岸,“脚还能走路吗?”
寒江雪低了头,“勉强可以,塑型足布不缠只是感觉鞋子有些大。”
“只是脚骨长的有些畸形了,我都一一矫正了,会慢慢好起来的。”
胡不归一手提着鱼篓一手提着火盆,火盆里的木柴快烧尽了,他走的很慢,怕她跟不上。
寒江雪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男人,低声道:“大家都喜欢小脚,你怎么不喜欢?”
胡不归站住了身形,寒江雪偷瞄了眼他,“奴家冒犯公子了。”
“我曾经有个女人,他母亲很娇惯她,怕疼没有缠足,而我也很是不可思议,女人为何要缠足遭受这种痛苦来取悦男人,也许多半是受了她的影响,你也没有必要这般谨言慎行,你是自由人,我也从不会买卖奴仆,你自然也不是我的仆人。”
寒江雪的心带上了一抹失落,她本能的觉得自己应该是他的人了,可此刻看来自己远没有入他心。
冬风渐紧,她裹了裹衣衫,也许是衣服太薄,她感到寒意更甚。
胡不归欲走的脚还是转身了,看着那双结着愁怨的秋水眸子,带着慌乱躲藏在低首垂眉中,被扑闪的长长睫毛掩映,一双柔荑玉手紧紧裹着披风外的斗篷,斗篷有些轻薄,也许还是她从江南带来的。
而自己却穿着她一针一线缝制的冬长衫,她却未给自己置办一件新衣。
此刻想来自己也从未关心过她需要什么,也从来都在忽视着她的需求,自己这样一个男人,虽然给予不了别人温暖,但却有时真是无情了。
被胡不归静静地看了半天,寒江雪内心忐忑不安的不知所措,她的映像中,这个男人除了一天钓鱼就是偶尔做点菜,自己努力学会做菜后,他便只剩钓鱼了,除此便是坐着发呆,却从未正眼看过自己,即使当初从关外来到这蜀中,也没有多少温情。
但她却像个受虐狂一般很喜欢这样的他,也许是自己曾经看惯了那些被情欲支配身子的男人吧。
她知道他内心有多大的热情和善良,一个男人只有太多无处安放的热情时,才会这样冷漠到令人害怕,自己生了重病,他选择了留在这里,足以让自己看清他内心那种善良。
但不管如何去想或者去评判这个男人,自己都没有勇气去看他的眼睛。
“走吧。”
简单的两个字,让她如释重负的抬头看了眼他的背影,又跟紧了他慢行的步子。
沿街的流民多了起来,打砸抢烧随处可见,人若被饥寒逼迫到失去人性时,就和被富贵养到失去了人性的人一样,再怎么丧尽天良的事也能做出来。
即使各处在打砸抢,但酒馆的生意却是越做越红火,只因这里聚集着一批江湖草莽,他们有大把的不义之财,完全可以在这里静待明年春天的到来。
酒馆掌柜更是视他们为祖宗,不仅是因为他们出手阔绰,更是因为他们在此,那些流民散兵们便不敢来此捣乱。
胡不归将鱼全部卖给了酒馆,因为外面卖菜的阿婆被人杀了,这样他的鱼就只能卖给酒馆了。
他不会去关心阿婆如何被人杀的,也不想去探究谁杀了她,在江湖上混,想要活的久,就不要管太多于己无关的屁事,这世上每天那么多人死去,你即使有再多的命也不够你去施展那颗悲天悯人的正义之心,何况他想这天道如此,人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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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不归找了张靠近大火盆的桌子,这里被火烤的极其暖和,“你在这里坐会,饭菜很快就好了,我去倒火盆里的灰,很快就来。”
胡不归将空鱼篓放到桌边,提着火盆出了酒馆,街外的流民们沿街生着火苗,有的人甚至在这冬天里赤足而走。
看到提着火盆的胡不归,便有人前来,来人直接不是乞讨,而是硬往身上摸,但他找错了对象,直接飞出去,砸进了一堆火里。
生了火的人不干了,冲了过来,胡不归取出一根火折子,“就当我陪你那堆火。”
冲过来的人,马上从狰狞的面目改为喜色,接过火折子打开,吹了一气,明火燃了起来,他又吹灭揣进了怀中,伸出手指了指火堆边的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子道:“先生有没有银钱,我家孩子好久没吃东西了。”
“去别处抢吧,如果没有胆子,就杀了他,反正他长大也不过还是忍受着这猪狗不如的人世间,与其让他多忍受这非人间的苦难,还不如现在杀了他。”
那人被胡不归的话说的愣住了心神。
倒了灰烬的他提着火盆向酒馆内走去,未进门便听到了众人的哄笑声。
“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却有着这样难看的一双大脚,还抱把剑,女侠,要不要我们比划一番,你输了让我看看你的脚,我输了,额我不会输的。”
邻桌一位喝着酒的汉子道:“万一你要是输了呢?”
“没有万一,不过真有万一,那我的脚也让她看看不就得了。”
寒江雪站在酒馆里,极力的将自己的脚藏在襦裙下,但鞋子有些大,还是露出脚尖,她有些羞愧的想哭,那个调戏她的人一副獐头鼠目的样子,生着两撇小胡子,一脸笑意的坐在自己的座位前,她想换到别的空位上,但是接着就又有人占了位子。
她便只好静静的站在空地上,身后上菜的小二看不下去陪笑道:“各位爷,菜要凉了,还是吃菜吧。”
“滚开,没你屁事。”
“把剑给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寒江雪抬起头来,却已是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胡不归接过她怀中的剑,没有安慰她,但那沙哑的声音却在笑闹的人声中显得特别刺耳,“诸位兄弟先吃饭吧,吃饱了好上路。”
调戏寒江雪的男子起身笑道:“小子,爷爷们都吃饱了,上什么路?”
“黄泉路。”
血光伴着余音消散,顿时一颗人头滚落,然后是栽倒在地的男人。
整个酒馆里顿时各种兵器出鞘的仓啷声,以及摔桌子和碟碗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胡不归的剑如游龙般穿梭在这些声音中,鬼魅般的残影刹那间飘散在了酒馆的角角落落,接着便是接连倒地的尸体和满地滚落的头颅,血洗了的地板之上留下了一系列毫无规矩的脚印。
最后尘埃落定,他的剑落在了一个年轻人的肩上,那年轻人颤抖着双手,抓着筷子。
酒馆里的时空仿佛凝固了一般,热闹瞬间变成了无声,只有火盆里的木柴烧的噼啪响。
“我还没有吃饱。”
年轻人不知怎得说了一句话。
胡不归的剑收了起来,他的剑上不见丝毫血迹,传说那是他的剑太快,血迹都来不及沾染。
“没事,我可以等。”
两个人两句话道破的沉寂,紧随着噗通一声,寒江雪也倒在了地上,她在震惊中清醒过来后看到了满地的血液。
她晕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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