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当哭,长夜当醉。
秋时雨中,茅屋三两舍,酒家只一间,搭棚外的酒桌上,两客人,一匍匐醉醺醺,一仰头猛灌黄汤酒,边灌边泪如长河,滚落腮边。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忽而冒雨行来两青衣大汉,走到搭棚下,一拍长桌,“小二,上酒肉。”
拍桌落座后的青衣客见对面之人泪水长流,忽的起身走到那灌黄汤酒之人的桌边,“唯唯诺诺,喝酒就喝酒,跟个娘们似的流甚劳什子的泪,黄虎儿走了,这是蜀中大乐之事,我等定当痛快饮其三百杯。”
“黄虎儿在蜀时杀人如麻,此次为了北上陕西抗击清军,放弃成都,并尽杀其妻妾,连幼子,亦扑杀之,不义之师必败无疑,到时黄虎脑袋估计都不保,真是大快人心。”
另一青衣汉子,腰间挎着长刀,倒了碗小二端来的酒,呲了一口亦如是应声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尔等匹夫岂知,他亦一英雄,自不可留幼子为人所擒,大明三百年正统,未必遽绝,他北上抗清,可见其心,尔等岂非汉人中的金狗?我只是醉觉英雄迟暮,此乃天意也,我为天流泪,也为英雄落泪。”
“那就让爷爷看看你是不是英雄。”
说话间,青衣大汉一刀劈下,却不想长刀当啷一声掉落石板地上,只见先前匍匐而睡的汉子手中握着匕首,早已经开了青衣汉子的膛。
还在喝酒的另一青衣人惊魂起身。
看着面色惨白毫无人色的对方擦了擦匕首上的血,再看了看脸色铁青先前还流泪的人,他感觉双腿有些沉重的再次坐到了椅子上,咽了口唾沫,“两位是黑白无常的白骨如和山鸟惊?”
白骨如将匕首别到衣袖里,“江湖人确实这般说,不过江湖人嘴里的话就如吐出来的酒,都不会香。”
“那不打扰两位喝酒了。”
夜越发的黑了,雨也越发的大了,青衣食客定了定心神,还是起身道。
“就这样走了?你兄弟你不管了?”这时山鸟惊放下酒坛道。
青衣汉急忙走到自己兄弟的尸体边,抬起尸体走出五六步时,一把长刀破空而来。
青衣汉余光看到那飞来的长刀,刺破水雾,躲无可躲之时,一只手却稳稳的抓住了刀柄,一转刀身,一抖衣袖,长刀“噗呲”一声没入了青石。
“黑夜里乱飞刀,容易伤及无辜。”
胡不归肩上扛着一支鱼竿,另一只手里拿着鱼篓,蓑衣斗笠加身,踏着雨水而来,他明明两只手都有东西,但黑白无常却应是没有看清他是怎么接住那把长刀的,之后又是怎么将长刀没入青石的。
青衣汉子反应过来时,胡不归已经步进了酒馆,他看了眼同样呆立的黑白无常,拔了拔没入青石的刀,却拔不出来,便急匆匆的离去了。
胡不归出了酒馆,手中依旧提着鱼篓,黑白无常忙抱拳道:“阁下是?”
“红尘卖鱼翁。”
待到胡不归的身影没入了雨雾时,山鸟惊喃喃道:“高人啊高人,我兄弟俩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未见过这般高手。”
见小二出来收拾青衣食客的桌子,白骨如道:“小二,刚才那位卖鱼人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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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人?你可认得?”
“我说二位,你们在此杀人就罢了,这桌酒肉钱倒是谁来付?”小二将擦了桌子的抹布往肩上一搭不满道。
“我来付,我来付,我多给你一钱银子,你给我说说那个卖鱼人。”
“他啊,就住在这街对面的山脚下,入夏时来这个镇子的,买了那座久无人住听说还闹鬼的鬼院子,但他有个重病在身的女人,听见过一面的人说,那女子长得极其漂亮……”
“你别扯那女的,说他。”白骨如道。
“他啊,没啥好说的,他就是个卖鱼的,听说一蓑、烟雨、任平生三人离开这镇子也是因为他,哦,还有就是听说他来自关外,就没了。”
“都是听说,有没有确定点的,比如他叫什么?”
“他就叫卖鱼的,大家都这么叫他,哦,还有确定的就是,他女人会弹琵琶,并且弹得很好,偶尔有时候夜里能听到。”
山鸟惊摆了摆手,示意小二离开。
山脚下的小院清幽而宁静,正好可以养伤,在胡不归的照顾下,水自怜感觉自己也渐渐好了许多。
虽然秋来了,但是天还是有些闷热,笼罩在诗意和湿意里的古镇青石街,在太阳的光下氤氲着雾气。
水自怜走在这条镇街上,引来了太多人的侧目。
她抱着一盒首饰,穿街过巷终于来到一家当铺前,当铺老板看着这个柔弱面生的女子,心中自是一番计较,知其定是走投无路的富家小姐,才来此的。
水自怜将自己的首饰盒递给掌柜道:“掌柜,这首饰盒加上里面的首饰能当多少银两?”
掌柜皱眉看了半天后,假装很为难的道:“货是好货,但现在这乱世之秋,首饰都不值钱了,活当最多我给你二十两银子,死当的话给你再涨五两。”
“什么是活当?什么是死当?”
“活当就是给你当票,以后你可以赎回来,死当换个说法就是卖给我们当铺了,以后不能再赎回去了。”
“这里面的首饰好多都是金的,妆匣也镶了很多金叶。”
水自怜希望老板涨点价格,但老板吃准了她是第一次来当东西又不知行情,硬是一两都不加,最后水自怜只能无奈的拿着二十五两银子离开了当铺。
在绸缎庄买了几尺布,她准备在深秋到来之际给胡不归做件衣服,她看到他现在的衣服,补丁很多。
河中孤舟上,胡不归安静的坐着,他的钓竿也安静的握在手中,四下里只有两岸的蛐蛐和虫子在叫。
忽的钓竿动了动,他提起钓竿,是一条一斤多重的鲜美雅鱼,这种鱼价格比其他鱼相对来说贵了很多,只这一条估计都得一两银子。
所以胡不归对今天的收获还是挺满意的,如果每天都能钓到这种鱼,那自己明年就能继续南下了,虽然这里也生活安逸,但是毕竟不是江南,他还是希望水自怜能去她的故乡生活,当然他更希望大明能收复失去的河山。
总之她的希望有些多,多到一想起来就有些烦躁。
时至深秋时,天愈发的凉爽了,胡不归依旧早出晚归的去钓鱼,然后再去卖鱼,随着钓鱼技术的娴熟,他钓到的鱼越来越多,太小的他便放生,太贵的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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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酒馆,便宜的卖给卖菜的阿婆。
这日,酒馆的门口束了根黑旗子,上面用金线书着:黑尸教。
胡不归也自是在江湖中听说过黑尸教,是擅长用毒和暗器的宗门,就如江湖正派看不起他们一样,他们也看不起那些在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名门正派。
酒馆掌柜在战战兢兢的伺候着酒馆里的四个黑衣人,两女两男,除了他们四人酒馆里再无其他人。
胡不归看了眼那旗杆,拎着鱼篓便走了进去,小二看到进来的胡不归,急忙走过去,压低声音道:“今天有无钓到雅鱼?”
“好几天都不曾钓到了。”
小二有些失落了看了眼掌柜,走到掌柜跟前耳语了几句,那掌柜的忙躬身恭敬的作揖对四人道:“四位特使,现在天气寒凉,而雅鱼又极难钓到,要不给特使们换成其他鱼?”
胡不归立在原地看着这眼前一幕,掌柜的说了许久,其中一个男的点了点头,另一个女的便道:“有没有鲫鱼,我想吃鲫鱼。”
掌柜的走过来对胡不归道:“都有什么鱼?”
“多数是草鱼,鲫鱼有两条,一条我得带走,你留一条吧。”
掌柜的刚要说好,先前说话的女人道:“两条都留下。”
胡不归放下鱼篓,径自走到桌前,“我家里有个病人,需要养身子,这样,我带走小的,大的你留着。”
掌柜的原本想拉住胡不归,但胡不归动作太快他硬是没有拉住。
那女人瞅了眼胡不归,“就算世道变了,也不是什么人都配和老娘说话。”
那女人看似一拂衣袖,但早已一根细如发丝的毒针飞出袖口,直奔胡不归腹部而来。
距离太近,但胡不归看的真切,躲闪已是来不及了,只见那跟毒针在快没入胡不归腹部时,突然又直直的迸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了女人心口,又从后心飞出,钻进了身后的一根柱子里。
女人原本要窃喜的脸忽然青黑了,在座的其他几人也是神情震惊,只因这种内功倘若不是绝世高手,怎么可能在一个卖鱼人身上出现。
来不及反应的众人就看到了发毒针的女人倒在了桌上,掌柜的和小二更是感觉不可思议,双方都未动手,怎么先前还骂人的女人就死了。
胡不归冷笑一声,“蜀中黑尸教。”
一名男子按住愤怒而起的另一名男子,起身拱手道:“在下黑尸教特使黑手,阁下是?”
黑手眼中仿佛死去的同伴根本就无关紧要一般,胡不归转身离开,“无门无派,江湖中一散人,红尘中一卖鱼的。”
“这鲫鱼我带走了,草鱼你留着,反正要吃鲫鱼的人已经不能再吃了。”
胡不归接过小二准备好的铜板提着鱼篓离开了。
转过街角,他在卖菜的阿婆那里买了些菜,“阿婆什么时候要鱼了给我说。”
干瘦无肉的老妇人一年四季戴着一顶破斗笠,对胡不归笑着点了点头。
寒蝉凄切,夕阳落日余晖,犹如血洒大地,将院子里三间小屋拉出长长的影子来,水自怜在锅里煮着饭,她只学会了煮饭,她一直在学做菜,但是做出来的怎么都没有胡不归做出来的好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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