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局四方分号,正堂之中,俞祖莲今日当值,正坐在上首。
她分明是个二十五六的女子,头上却扎了男髻。那髻上铁冠雕龙,腰间是黑带画虎,身着碎鳞玄甲,脚踩狻猊高靴。一身上下没有纹绣锦花,颜面里外都是严峻和冷酷。虽然同是二世祖,但她与俞祖芝这预订的少当家不同,“冷罗刹”的江湖诨号可是刀马上打出来的。
这会儿罗刹斜身倚靠了交椅,一手按在翘起的长腿上,一手轻叩着扶手,长眼透射着寒电,薄唇张合出狠厉。
“这么说,你们杀不了的俞子将,让三合的杂碎们杀了?”
堂下坐着的汪镖头低头不敢言语,一旁的苗镖头谄笑轻言:“也未必是三合做的,说不得是遇见个路匪就栽了。”
“我手下的一众镖头,比不上三合的杂碎,还比不上些江湖散客?”俞祖莲偏头斜眼,瞧着他道:“那我要你等何用?”
苗镖头咽了口唾沫,赶忙起身上前,抄起桌上茶壶给俞祖莲虚斟,又拿起个果盘里的苹果,以自身精熟刀法几下削得干净后递上,口中自责道:“我等无能,未能与大镖头出气。但大镖头自有神助,这不,您想那俞子将死,无需动手,这便......”
正拍着马屁,忽闻屋外一阵吵闹,打断了苗镖头的说话,依稀听见个女子声音大喊:“我要见大镖头”、“放我进去”之类的话。
苗镖头见俞祖莲面露嫌弃,也不知是嫌弃他,还是嫌弃外面的吵闹,便自告奋勇出得门去查看。这倒也是个双管齐下的法子。
俞祖莲一口咬掉半个苹果,鼓动着腮帮瞥向汪镖头。
汪也是头疼,不过听得外面吵声熟悉,心下一动道:“我听那门外女子像是俞子将的人,不妨叫进来问个话,三合与俞子将的情况她都清楚。”
汪镖头也是被俞祖莲问得怵了,只想着应付完赶紧走,正好有人找来,这便拉来挡刀。
“带进来!”一声夹杂着内气的呼喝传至门外。俞祖莲一发话,几个呼吸就见苗镖头扯着陶苏小跑进来,一把将陶苏按跪在堂中。
“俞子将镖头麾下,趟子手陶......”
“俞子将死了没?”
陶苏说得又快又急,却还是被俞祖莲打断,她显然只想听她记在心上的事情。
陶苏跪拜着,压住急切,思索了一番来路上想好的说法,道:“将死未死,生死皆在大镖头一念之间!”
俞祖莲眉头同嘴角一挑,道:“怎么?你是来求救的?”
陶苏仍低着头,声音却很清晰:“大镖头英明,只求您给个宽限药局额度的文书,镖队一众兄弟便活了。”
俞祖莲眼神更冷,吐出几颗苹果籽砸在陶苏头上,声音充满冷嘲:“趟子手倒使唤上我来了,是俞子将给你的胆?不会是他的相好罢?”
陶苏这才抬起头来,凝眸肃声道:“大镖头误会,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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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镖头待我等仁义在前,我必以忠义还之。此来,也望以我等忠义,求得大镖头以仁相助。”
俞祖莲见个趟子手这般理直气壮,冷哼一声,不愿意再理会。自家场子里打杀自家人,无异于自打耳光,若不动手,真与个趟子手嘴皮子计较也是丢分。
她是想让俞子将死,倒也不是多恨,不过是见得夺嫡的希望越来越小,见得手下镖头们近来都暗有距她之意,加之之前间接被俞子将落了面子,故而只想发泄个情绪罢了。
然而此刻陶苏场面话讲得正经,她反倒没那心肠计较了,只挥手让人把陶苏赶出去。
汪镖头低头装作不见,苗镖头拽起陶苏就要拖出去。
陶苏一边拖地挣扎,一边扯开嗓门喊道:“我等这一趟镖下来,先与汪镖头一众动手得胜,却谨遵门规,未有伤得同门;又与三合门拼斗,顾全情义救下了一众镖头;再次与朝廷争斗,保全了我四方门面;最后受三合埋伏,为四方拼死,仅我一人得全身退......”
苗镖头终于受不住烦,就要打昏她,汪镖头忙跑来止住道:“你这大喊大叫的实在不体面,叫外面兄弟们听了更是扰了人心,损了大镖头威严。你有话好好说,别再撒泼。”
这话对着陶苏说,在场的却都知道他是在帮腔。
苗镖头见俞祖莲没有发话,便顺了汪的意思松了手。毕竟他们抱团取暖的一伙镖头里,汪算是有威望的,不好踩他面子。
陶苏得此机会,再拜首道:“我此言只想表明我等忠义。之前得罪大镖头,届是因我而起,若大镖头有怨,我自当全受了。至于我家镖头,本就是个有情有义的性情,若得您救此一命,必当忠心以报!也叫下面兄弟知晓您不计前嫌,英明仁义。”
俞祖莲听得明白,这是用话挤兑她呢。不救便与底下人失了信任,救了便得人心。
不过这话倒也让她有些心动,眼下上面更看好俞祖芝,底下本就人心浮动,加之汪、苗一众先前接连败在俞子将手下,更是让她在镖局的威信不稳......可她怎么会被个趟子手拿话要挟了,她也不在乎个镖头的性命与忠心。
“真拿自己当人物了,一个镖头在我俞家能算的了什么?”一句要面子的回嘴,俞祖莲也察觉了不妥,在场两个镖头脸上微妙表情闪过,她也有些不自在。
“你滚吧,再风言风语就是个死。”俞祖莲有些气恼的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陶苏不退反进,冲到俞祖莲身前跪挡住道:“我家镖头的武艺您没见过,半年前逊于俞祖芝,如今已然四品上下。这等奇才若舍了俞祖芝转投于您,可不仅是涨您的威信,更能让门里瞧见您的本事!”
俞祖莲心头一动,这话她可就太爱听了。她与俞子将的矛盾,说白了还是她与俞祖芝的矛盾,若是真如陶苏所说,能给她一线夺嫡的希望自然不错,更直接的,损一损俞祖芝的面子便让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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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快意了。
仍然冷着脸的俞祖莲又坐回位上,倚背翘腿道:“好个伶牙俐齿,说罢,要多少药?”
她这是准备好人做到底了,干脆自己出钱,大大方方,把俞子将套死了,也让下面的人看看她的胸襟。此刻汪、苗动容的神色已叫她瞧个分明,对此就很满意。
陶苏顿了一下,小声道:“三万三千两......”
“多少?”俞祖莲复问道,语气里倒是没有恶意,全是疑惑,疑惑以自己的修为竟然会听错。
“三万三千两......”陶苏确定了一遍,见俞祖莲僵硬住的脸,忙取下包裹道:“只需大镖头给个宽限文书,钱款定然是我等自己出。”
说着将一叠银票捧上茶几道:“我这里有银票共计八千两,乃是我镖队所有身家。”其实里面的钱全是封王江的,其他人的相比不过是些散碎零钱,被她留下备用。
复又取下腰间龙行宝剑和绳镖奉上道:“剩余差额,我以神兵与我性命抵押,求大镖头相助。”这些也是慷他人之慨,不过他人眼下也介意不了。
俞祖莲看了看钞票,脸色不太好看,但瞥见两个镖头都望着自己,方才说出去的话那般豪气,现下再翻脸又着实拉不下面,只得压着怒气抄过华丽的宝剑拔出,对绳镖看都懒得看一眼。
一声清鸣回响堂上,俞祖莲愣然望着剑身,忙把剑尖抵在地砖上,指头抵住剑柄轻压,剑刃匀速插入地砖,直没剑身。
把剑拔出,轻轻摩挲一番光洁刃身方才收回鞘中,她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认真打量起陶苏。
而汪、苗两人已是满面惊色,同样看着陶苏,一个眼神感慨,一个仿佛看见了傻子。
“你真没跟那小白脸睡过?”俞祖莲再次问话,只是语气里多了些许难得的柔和。
陶苏抬头皱眉看她一眼,又别头愠气道:“无。”
俞祖莲意外地哼笑两声:“我喜欢宝剑,更喜欢忠诚的人。你比那些趋炎附势,蝇营狗苟的汉子更像个丈夫。”说罢有意无意瞥了两个男人一眼。
“老汪,你既然有意助他们,便去传我话。三万三千两的药,一分不少全给......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陶苏喜道:“小人陶苏。”
“很好,你自去救人,年后你便跟我近前听话。”俞祖莲心情不错,交代了陶苏一番,显然是看上了她,要留作己用。
陶苏一愣,惊异之下倒还记着急事道:“大镖头,药局说要文书......”
俞祖莲眼一眯,不过看了看手上宝剑,没有发作,还多提一嘴道:“老汪你去告诉刘行走,这一笔药算作货物出账,钱款已押在我处,叫他处理好便是。”说罢便拿钱提剑走人。
汪镖头只得苦笑着领命,被急切的陶苏催促着走了。
只留苗镖头愣愣然在堂中,跟哪边也不知,进退两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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