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也听说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当家做主的从来都是下边人的榜样，什么样的主子，就自然会有什么样的奴才。
把一个将死之人，垂暮老者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满殿朝臣、两方国师、顶上皇帝皇后的面，光明正大地抬进大唐皇宫、抬进众殿之首的太极殿。
这是个什么操作？
咱们大唐的太监，都这般粗狂的嘛？
这能进太极殿，还抬进来？
你就不能弄个椅子坐着进来吗！
大太监迎着唐皇李二和众大臣莫名的眼光，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慌忙间双腿就没了力气，直愣愣地跪了下来，上下嘴唇打着架，硬是说不了话。
从来没有人，能在皇帝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抬进中央大殿。
这是对皇权最大的亵渎。
大唐皇权的威严并不像后世的明清那一般，动不动就来个皇家亲民，陛下光辉万丈照亮每一个角落，时时刻刻心系万民，心里装着咱们老百姓，说白了后世皇帝们能做到那种程度都是被逼的。
自古皇权与相权的争斗都摆在台面上，废相抄家从来不少，丞相跟皇帝从来都是高危职业，能得善终的皇帝还不到皇帝的一半，至于能得善终的丞相就更是凤毛麟角，抄家都还算轻的，被砍头赐死的甚至是被诛族的丞相比比皆是。
然而这只是浮于表象，本质上，皇权与相权的争斗从来就是文官集团分散在各地的家族利益与皇帝集中在帝都的利益矛盾冲击。
终唐一朝，皇权在大多数时候是压着相权痛揍，三省六部制极大的分散了权力，激化了文官集团的内部斗争。
但是唐朝以后，皇权逐渐进入衰弱，其根本原因就是教化。
文官集团利用儒家教化万民，理学心学进一步对皇权加紧限制，加上唐朝对着门阀世家一顿输出，把五姓七望等千年门阀打没了，文官集团没有了垄断势力，空出来的位置逐渐下放，反而进一步加强了文官集团力量。
可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曾经单打独斗的文官集团长期被皇权暴揍，可后来，聪明的文官们逐渐开始裹挟平头老百姓，把百姓拉入了阵容，动不动就是天下苍生，动不动就是君不悯民。
皇帝的统治根基逐渐被文官同化，后来自然也就没什么战斗力了。
可是唐朝不是啊，尤其是天可汗唐皇李二的时期，虽然唐皇李二也经常作出一些怜悯百姓的事情来，但是大多时候还在把皇权放在上面，高高在上、充满神秘感才是最好最坚硬的外壳。
至少现在的唐皇李二如此认为的。
刚才守门将士也曾进来通报，可是也没告诉大太监，抬着进来的啊！
唐皇李二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来都来了，姿态还是要做足。
唐皇李二狠狠瞪了大太监一眼，大太监心神领会，强忍着杀人的悲痛站了起来，整了整仪态，开口道：
“左右立坐，不可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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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也不是唐皇李二所愿，在场的众臣都是四品以上的大佬，都是在天策府随着曾经的秦王打江山立下赫赫功劳，才有资格太极殿赐座，鲁大郎何德何能能赐座，还一次性赐了四个，甚至只是方便鲁大郎躺着。
只是不可及地是规矩，将死之人及地太极殿，这是对皇权最大的亵渎。
因为能死在太极殿的，除了一腔热血一头撞死在殿柱上为国尽忠的忠臣，只能是皇帝才有这个资格。
大太监话音刚落，一直在耳室提着凳子准备着的宦官，匆忙从偏殿出来了，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小凳子，放在抬竹椅的将士下边，将士们心领神会，将竹椅轻轻地放了上去。
最后一位小宦官跑的最远，手里拖着金盘，上面盖着红布，躬身来到大太监身前，双手恭恭敬敬的奉上。
大太监将红布揭开，里面竟然是通天冠，大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金盘，弓着身子把金盘举起，送到唐皇李二跟前。
不用唐皇李二动手，后边早来了宫女，双手托起通天冠，向着唐皇微微一礼，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唐皇戴上。
整理妥当以后，宫女与宦官退去，大太监也退回一旁。
鲁大郎被竖着放置在大殿中央，脚对着殿门头对着丹陛，大太监不经意间憋了一眼，就更加想死了。
唐皇李二倒是从丹陛之上下来了，可是今日的太极殿，丹陛上方不止唐皇李二一人，还有一位尊贵的凤凰和乖巧的小丫头。
尊贵的凤凰长孙皇后很不满意，杀意让下方的大太监浑身冷汗，他只能违了规矩，跟唐皇李二一个方向，把后背留给长孙皇后，丝毫不敢回头看，他怕死，尤其怕死在长孙皇后手里。
唐皇李二动了杀心，宰了就完事儿了，可是长孙皇后若是真想弄死一人，那恐怕整个过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鲁大郎身子已经起不来了，不能动弹了，但是眼珠子还能动，在滴溜溜地乱转，看着在场众臣。
他倒是不怕了，也没有激动了，俗话说死都不怕，就没什么可怕的。
本来在来的路上，崔博安一路跟着一路讲，鲁大郎也知晓了个大概，原本已经随着身体的衰老而心神逐渐死去的老头子，心里又重新活了过来，心跳都开始蓬勃有力了。
可是越走着，越是年轻起来的鲁大郎开始陷入怪圈，开始恐惧起来，这一惊一喜年轻人来了也受不住，何况老年人，当时没给崔博安吓死在路上，赶忙加快了脚步，本来还想着上了大路用马车拉着进宫，可等上了大路一看已经面色潮红如同破风箱抽抽的鲁大郎，牛车都不敢拉了，只能让衙役抬着，往皇宫赶，毕竟畜生进城是小事，一旦畜生受了惊，再联同惊了这只剩半口气的鲁大郎，那下一个被绑到西市菜市口砍头的，非他长安县令崔博安不可。
八个累成狗的衙役抬着鲁大郎，后面跟着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长安县令，终于抬到了朱雀门。
刚进了皇宫的鲁大郎还很新鲜，激动的不行，又害怕，那可是皇帝啊！
后来走着走着，鲁大郎就想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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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多就是一死，老子本来就活不成了，怕求！
鲁大郎本着多看一眼回本的心思，像恶狼一样，贪婪地四处观望太极殿，和太极殿里的众臣。
众臣被鲁大郎看得发毛，连山泽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离得远远的，抬头看着唐皇李二。
只见唐皇李二又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才缓缓走上前去，用手挑来刚戴上的通天冠面珠，一脸坦然地看着鲁大郎。
“朕，即是汝之父君，今日，汝将死，可愿为大唐，为父老乡亲们，再尽最后一分力？等你去后，无论成败，朕蒙荫汝之子嗣，封关内侯，赏万户！”
“喝——”
鲁大郎脸色通红，胸口高高鼓起，却迟迟不落下去。本来恢复平静地鲁大郎见了唐皇李二，就已经克制不住心情，又听说自己还能在死后给子孙留下一份巨大的家产，哪里还平复得下去！
天！关内侯！
鲁大郎朽旧的大脑反应迟钝不通，关内侯三个字在脑中回荡，迟迟不肯消失。
哪怕是乞儿，也知道关内侯。这是大唐侯爵的顶峰，最高的荣誉，大唐开国高阶功臣数万之多，可是只是封了二十八位国公，一百来位侯爵！
总共开国国公、侯爵加起来连两百都不到，在这数千万人口里面莫说是凤毛麟角，简直是黄河里的一朵浪花。
更何况这一百多侯爵中，有一半都是关外侯！封地封在了毛都没有的关外。
哪怕不是世袭，一个关内侯，也是稳稳的站在了大唐权贵的顶峰。
这何止是天上掉了馅饼，这是天上砸了一座金矿！活活要砸死鲁大郎！
鲁大郎一口气再也下不去了，他不觉得自己这是要死了，他觉得自己这是要成仙。
可唐皇李二不允许他现在就成仙，唐皇转过头，看向石猴。
石猴走了上来，轻轻一点，鲁大郎顺畅的呼出了一口气。
鲁大郎气倒是下来了，心情还没下来，这个躺在自家床头上等死多日的老人居然一只手撑着竹椅极为艰难地抬起了半边身子，老目通红，泪水泉涌一般地流了下来，嘴唇不住地抖动，只顾细声念叨着刚被长安县令崔博安教记住的“陛下天恩”。
唐皇李二郑重地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鲁大郎的肩头，示意鲁大郎躺下。
等到鲁大郎躺下，唐皇李二直起腰来，又看了一眼一旁有些魂不守舍的大太监，自顾自的走上了丹陛。
唐皇李二有些沉默了，背对众人，不愿意把软弱展示在前面，他是一个责任心极强的皇帝，把一位吃了一辈子苦的老人，送上六道轮回的战场，让这位老人用魂魄去与敌人同归于尽，非唐皇李二所愿。
大唐百姓是忠诚的、淳朴的，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哪里会不明白机会与危险同在？可是鲁大郎有过一丝动摇吗？他没有想过，自己死后都不得安宁吗？
唐皇李二不是傻子。
大太监反应过来，走到鲁大郎跟前，残忍地下达了命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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