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人死亡的过程从来不让人好受,越是年纪大了,就越是对他人的不幸感同身受。
鲁大郎已经走了,是大太监去监督的,前来回报的大太监淡漠的叙述让众臣不寒而栗,感到恶心。
不能死在太极殿,这不是该死人的地方,骄傲的唐皇李二只允许被自己憎恨的叛徒在此被他亲眼目睹着处决,能让鲁大郎死在皇宫里,已经是自己给予的莫大的荣耀了。
石猴在鲁大郎手里画了一个圈,山泽不知道从何处摸出了一块没有雕琢过的美玉,联同从腓腓脑袋上剪短的一根发丝,一起塞进了鲁大郎另一只手里,鲁大郎就这样握紧双手,又被日值朱雀门的禁军将士给抬了出去。
联同一起出去的还有大太监,即是监督鲁大郎的死亡过程,也是当着鲁大郎的面,在鲁大郎最后的目光中,传达唐皇李二对鲁大郎的承诺。
关内侯,唐皇李二给出去了,在鲁大郎最后的目光中,宦官手里捧着圣旨,匆匆而去。
殿内的大臣还是亲眼目睹了鲁大郎死亡的全过程,实际上,在这位年仅四十,面容却似百岁老人的鲁大郎刚被抬到殿门,众大臣就已经看见,躺在竹椅上一动不能动的鲁大郎,艰难地侧着头,在那双老迈的眼睛里,瞳眸已经涣散,却还死死盯着捧着圣旨远去的宦官,仿佛那是他最好的慰藉。
大唐的百姓短寿得厉害,物质上的短缺,生活的压力无时无刻不在腐蚀着穷苦底层人民的内心和肉体,天庭又向来公平,公平的给位列仙班的神仙大能加上了数都数不过来的寿元,又公平的给凡间生灵减去了本就为数不多的日子。
宇宙总是在变化,又一成不变的维持平衡,有生灵多了一些东西,就要有生灵少去一些东西,天庭的神仙已经够多了,最开始的时候,天庭神仙少,每位神仙能吃得饱饱的,后来逐渐飞升的修士越来越多,天庭的肉,就不够分了,现在每位神仙还能公平的分到一点肉,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前人摘树,后人乘凉的事迹,永远只会出现在故事寓言里。过河拆桥、上屋抽梯、卸磨杀驴的故事数都数不过来,远比前者多得多。
堵门护食这种事情,也是生灵本能。
唐皇李二很烦躁,这烦躁没有由头,他走下丹陛,在太极殿里来回踱步。
大太监还是回来了,无比从容地跪在唐皇李二脚下,平静地述说鲁大郎死亡的过程,详细地描绘着自己与宦官的检查过程。
唐皇李二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一辈子相濡以沫的长孙皇后最是了解自己男人的性情,提前一步把腓腓拉到怀里,捂住了耳朵,挡住了眼睛。
唐皇李二右脚抬起,狠狠地踹在了大太监的肩头上,毕竟是久经沙场,半辈子在马上争夺天下的开国之主,一脚踹出,大太监竟然受力飞了出去,撞倒了殿柱上,足足飞了四丈之远。
大太监吐了一口血,没有吱声,赶忙擦了去,又跪着膝行来到了唐皇李二的脚下。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挨上这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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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他也知道,现在太极殿里的众臣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厌恶。
可是他只是个阉人,是个刑余之人,没有家,没有子嗣,不能埋入祖坟,从他踏进宫里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已经死了。
古稀之岁的将死之人、年过半百的中年人、而立之年的青壮人,甚至是两位尊贵的、活了千百年的国师,都会对鲁大郎有怜悯之情,这很正常。
生灵的感官,本就相通。孺子投井窃贼不忍,忠贞殉国叛军敬佩。
可那不是他大太监,他已经死了,让他对一个将死之人有惋惜之情,有感同身受,他做不到。
大太监低头跪着,丝毫不在意外边的情况,丝毫不在意众臣诡谲的表情。
“滚。”
唐皇李二很平静地说出了口。
大太监静静地叩了一个头,双手撑地,直起膝盖,弓着身子,走了出去。
没有求饶,没有多余的言语,他知道自己让唐皇李二厌恶了,但是他也知道,唐皇李二不会就这样抛弃他,甚至,可能唐皇李二还在心里欣喜。
为生者奋斗,为死者默哀,这是享受着民脂民膏、高居庙堂之上的大臣该做的事情,不是一个太监该做的,御史可以以头抢地,可以在朝堂之上与皇帝据理力争,可以跪在朱雀门前的朱雀大街上痛斥皇帝的过失,哭诉百姓的苦楚,这是为官者可为敢为的事。
但是这不是一个太监,一个私人的奴婢该做的事情。皇权至高无上,作为皇帝的私人奴才,就一定不能有别的心思,不能有属于自己的想法、看法。
“皇帝干什么,你可以去做,皇帝恨,你可以恨,皇帝受难,你必须受难,但是皇帝欢喜,皇帝喜欢,你不能喜欢。君者,从疆之龙也,龙者,天下之主也。龙这种生灵,是上天之子,可以共患难,一定不可以同富贵。这世界上没有哪一条龙,是喜欢和人分享富贵的。
史书多看,史书里太多这类事情了,数不过来,却总是有后人不长记性。以前宫里有一个大太监,叫宗涛,他是跟着陛下从王府里进到皇宫里的,他执掌内监的时候,我都还没从宦洗房里出来,那时候,在他最威风的时候,裴擒虎都给他斟过酒,可是后来呢?
后来啊,他跟对了人,也跟错了人。陛下不出所有人所料的赐死了他,把他挂在东都永华宫的飞兽上,因为那个位置,从陛下的听政宫里往外看,看得清清楚楚,开始的时候,还是整个身子挂着,后来经常有鸟兽来啄食,又天天风吹日晒,肉就开始往下掉,宫里的奴才们都绕着走,到后来肉越掉越多,甚至一条腿都直接脱落下来,尸臭半个皇宫都闻得到,奴才们怕臭味惊了陛下和宫里的贵人们,只得专门安排了几十位宦官,整日拿着蒲扇向西北角扇风,可是再怎么扇风,也阻止不了尸体的腐烂啊,直到后来,脖子以下全掉了,这次整个永华宫都住不了人了,可是陛下还是不下令拿走,每日都要看上一眼,一直到大业九年,陛下来了这西都大兴宫,这才叫人拿了下来。从宗涛被挂在永华宫飞兽上以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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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人都特别规矩,不规矩不行啊,就是闻不到臭味,抬头也能远远看见那具尸体。
所以后来宫里乱了,都是在来了西都以后,这里的奴才们没见过场面,自然也就没有敬畏之心。
陛下自绝的时候,杀光了宫里大大小小的宫女宦官,却唯独把我这个大太监送出了宫,不为别的,只是我这个老奴才,从来不拿不争,从来不发表看法,哪怕陛下逼问,这就叫本分。”
这话被大太监记得死死的,他是在武德七年的时候,听长安城里,永嘉坊的一户大家的主人说的,这户大家仆役很多,可是主人就一个,却是个年过古稀的前朝老宦官。
老宦官是一个活着的传奇,经常有宫里的贵人派人来探望,不为别的,只是敬这位老人的眼光。老太监没有姓,被赐隋炀帝姓王,王世充的王,可是老宦官跟王世充向来合不来,兄弟也就做不成了,这老宦官是唯一一个,活着从大兴宫里出来的,还是隋炀帝杨广死前,亲自下令送出宫的,他原来是隋炀帝身边四位大太监之一,做过内监洗马。
后来王世充称帝了,在东都洛阳大开杀戒,大肆屠杀,可老太监因为曾经被赐姓王,说起来是王世充的兄弟,王世充实在下不去手,只能把他赶回西都去,临走时又送了十余车财货,表示从此两清。
去了西都长安,老太监又遇到了曾经同为洗马的唐公李渊,李渊是外监,他是内监,于是他就在长安,一直活了下来,最后被大唐开国皇帝李渊突然记起,在永嘉坊,赐了曾经前朝的晋王府,这座曾经属于未弑父篡位的隋炀帝杨广的府邸。
后来在武德九年,在玄武门之变的前一个月,这位老太监永远睡过去了。这座府邸,被太武皇帝收回,再也没赠出去过。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太监从来不得好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太监却往往能得善终。
大太监难得明白,也难得糊涂。
唐皇李二与太极殿中的众人目送大太监出去,这才收了心思,平了心情,转过头去,看着石猴与山泽。
山泽但是无所谓,随便他们看就是了,他也不会,也不懂,一回过神来,立马侧头过去,看着石猴。
石猴向腓腓招手,长孙皇后放开了限制,腓腓两手紧握,连忙跑了下来。
腓腓跑到石猴面前,还没等石猴开口,就已经抢先一步,把两只小手高高举起来,踮着脚尖举到石猴的胸前,慢慢地、小心地摊开双手。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
两边小手里并不一样,左手里的,是三团黄豆大小的光团,有红蓝黄三种颜色,右手里握着的,是七个小人,每个小人颜色都不相同,但是每个小人的面目,都是鲁大郎的相貌。
这还不是亡灵,这是三魂七魄,人死之后,鬼司前来勾起三魂七魄,勾在一起,聚拢了才是亡灵。
六道轮回没有接引鬼司,只能由腓腓亲自动手,腓腓没有学会手段,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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