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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穿校服的高中生好像有段时间没来吹冷风了。

    ……

    焉顾惜停在不远处,不自觉地降下车窗往小广场中间的长椅看去。

    这一次顾颢不是一个人待在这找虐的,旁边还多了一个人,看起来和他软软糯糯的样子截然不同,那个正和他勾肩搭背的学生嘴里还叼着烟。

    小小年纪不学好,不学无……

    焉顾惜皱着眉看了一阵,猛然察觉自己又想管闲事了,为了打消这个念头,他猛地飙车开了出去。

    可被迫在“勾肩搭背”下行走的顾颢,并没有那么自由。

    虽然焉顾惜给他下了逐客令,但其实顾颢还是时不时地会到圣阳门口坐一坐。在焉顾惜看不到的前提下,他这样看着确实很像是矫情地在寒风中看书。

    只不过最近几次他身边时不时地会跟来一个和他身形差不多的男生。

    那男生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头发比他的稍短。面容还挺清秀的,就眼神里掺杂着破坏了那股清秀的凌厉和不羁。他嘴里吐了一阵白烟和白雾的混合物,看着是个硬朗性子,不好惹。

    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少年模样。

    “你不是说,你在这等你哥哥么?”郑暮修和顾颢同坐在一把长椅上。

    “哥哥呢?”不羁少年又问了他一遍,语气和眼神里充满着嘲讽和不屑。

    顾颢正襟危坐,眼神飘忽,攥着书的双手搭在腿上,手指前端蜷缩的地方还攥着一点校服裤。

    而郑暮修只是随意地将右脚搭在左腿上,右手耷拉在顾颢身后的椅背上,左手把燃到尽头的烟丢到地上挪脚撵了两下。 m..coma

    “……”顾颢的神情有一丝慌张,但也只是咽了咽口水,蓦地一下站起,想转身离开。

    身后的郑暮修立马跟上,再次一把揽过他的肩,与他同行。被他搭上肩的时候,顾颢整个身子很轻微地抖了一下。

    “我陪你都来两次了,你故意骗我的吧?”郑暮修声音低沉,俨然一副已经过了变声期的模样。

    不像顾颢,声线还是透着青春的少年音。

    “我没有骗你。”顾颢停住了脚步,依旧是微微垂首的姿态,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很轻,又很坚定。

    “别总有的没的找些借口,以后放学还是乖乖留下来,多写几道题。”郑暮修嗤笑一声,笑容里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反正不信他的鬼话。

    顾颢可能是感觉到肩上揽住自己的手松了劲,立刻想往前走,可刚走两步,郑暮修就一把抓住他的书包,将他扯回来。

    因为他使的劲儿大,顾颢直接撞回他臂弯中,右肩瞬间被他死死扣住。

    “……”

    顾颢眼神持续飘忽,紧张全写在脸上,这次垮下来的眼镜都没敢抬手去扶。

    “我说了让你别躲我,”郑暮修的声音在顾颢耳边缓缓响起,“你又没本事躲开,何必每天浪费时间来这边晃悠。”

    顾颢连带着耳根都在发怵,但他又很气愤郑暮修语气里的嘲笑。

    郑暮修右手使的经仿佛能把他左肩的肌肤按出淤青,但左手又动作轻柔地在帮他扶好眼镜。

    顾颢没敢抬头看他,只闻到空气中一股浓浓的烟草味。

    他的胸腔处一直处于剧烈起伏的状态,只是藏在羽绒服里看不出。郑暮修看起来穿的不多,校服成了他的外套,里面看着只是穿了件黑色卫衣,很耐冻。

    附近经过的行人有些瞥了他们两眼,可能觉得小孩之间相亲相爱的玩闹,都只是一脸波澜不惊地经过而已。

    “行了,回家吧,作业好好写,别忘了带。”郑暮修松开扣住他的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就转身走了。

    顾颢停在原地愣了一会,才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慢慢走。走过圣阳校门口的时候,他还是默默地朝里面看了一眼,一阵失落后,又是一阵期待。

    他就是想再碰碰运气,万一还能在像上次那样,碰见焉顾惜呢。

    这样至少他就不会那么恐惧,那么无助。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只有胡澄一个人。一看到顾颢进家门,胡澄就迎了上去,儿子长儿子短地抱了一阵。

    “妈,我先去写作业了。”今天的顾颢显然心情不佳,很快便从她怀里挣了出来。

    “好,你先回房间,一会妈妈做好饭再叫你。”胡澄一脸欣慰,顺着自己这乖儿子的头发,眼里的溺爱就要溢出来了。

    顾颢已经高三了,可还是个唯唯诺诺的性子。大抵是因为胡澄和他爸爸给他的保护和宠爱,始终多过严厉吧。

    不过好在他长得白净,不知晓他性格的最多以为他偏像个书呆子,比较乖罢了。

    大人们一向都喜欢夸赞这种乖孩子的,而同学们一向都喜欢欺负这种乖孩子的。

    “爸,我…高三了还能转学吗?”吃了半碗饭的顾颢低着头,轻声问道。

    “怎么了小颢?学校待得不习惯吗?”顾爸爸放下了持碗的手,抬眼看着眼前的儿子,闻言胡澄也是动作一顿。

    “没有…我就是问问。”他就是不想每个第二天都要再见到班里那些人,尤其是郑暮修。

    “小颢,是学校有人欺负你吗?”胡澄轻轻抚上顾颢的肩,语气十分轻柔。

    欺负……顾颢犹豫过,犹豫要不要说。

    “……没有。”可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欺负。

    班里有帮人时不时地会缠着他说些七七八八的事情,一会儿是嘲讽他成绩好,受老师喜爱,一会儿又是强迫他给作业抄,总之很喜欢在他跟前无来由地阴阳怪气,好像是在表达对他们自己来说没有什么意义的九年义务教育的宣泄。

    但又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只不过那很烦,尤其是对于高三生来说。

    “小颢,如果没有不习惯的话,还是不要轻易转学的好,”顾爸爸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上,面色柔和地同儿子讲道理,“你看,你已经和班上同学相处一段时间了,如果转学的话,你还要重新适应,可能还会影响你的学习进度。”

    “嗯,我知道。”顾颢抬了头,很牵强地笑了笑。

    他就知道。

    爸爸妈妈就像一个和平主义者,永远都好声好气地跟人说话。他们会护着自己,但不会主动为自己出头。

    “如果在学校和同学有些小问题,你要学会自己试着解决。”顾爸爸总是怀着对小学生的耐心对这个高三的儿子,“如果碰到很难解决的,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然后回来告诉爸爸妈妈,知道吗?”

    胡澄一脸温柔地看着自己老公安慰儿子,眼神里都是柔情惬意,恨不得把“我真是嫁了个好老公”写在脸上。

    “好,我知道的。”顾颢乖巧地点了点头。

    如果这副阖家欢乐的景象被焉顾惜看到,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又能做出什么反应。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舔着脸去问她母亲为什么顾此失彼吗?

    不可能。

    但要是她说她三十的时候觉得自己遇人不淑,没学会当一个好母亲,他会信吗?

    不会。

    不过焉顾惜用“为人师表”四个字历练自己许多年,他可能会信的,只是不想接受罢了。

    他始终都不是一个会去问父母能不能复婚的孩子。

    一个人独居的时候,其实不太会觉得自己在孤独,习惯了之后还觉得很快活。

    可无奈别人总会向你投去同情或安慰的目光,被这些目光浸泡久了,不禁也会生出一丝自己有多可怜的真情实感。

    逐年开始体会这种真情实感的焉顾惜虽然表面上不想与双亲接触,可他又未年过半百,如何处世波澜不惊。

    红尘都还没深深地染过一趟,如何做得到远离红尘。

    焉顾惜不想认弟弟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可要说他没有被这个弟弟扰乱心绪也是假的。

    所以他原本想去沈夏录那边随便晃悠一下的打算,全都被抛到发丝浓密的后脑勺了,一脚油门就踩过了几个红绿灯。

    “怎么了焉老师?”大概五秒钟后,电话那头响起沈夏录温柔的声音。

    “你还在工作室吗?”焉顾惜眨了眨他的卡姿兰大眼睛,右手手指一个接一个在书房的书架上啪嗒嗒啪嗒嗒地敲着。

    “今天有点事,没去工作室。”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焉顾惜暗自庆幸了一下,还好没在。

    “我今天擅自作主答应了学生一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焉顾惜没有继续说客套话,他觉得礼貌过头就生疏了。

    电话那头伴着嘈杂的背景音,好像还夹杂着机器语音播报的声音。

    “好啊。”沈夏录轻笑了一声,应该是心情愉悦的。

    “这么草率就答应了?”沈夏录下意识就答应了这一点,让焉顾惜不安分的手指停了动作,低头浅浅笑着。

    “那下次听你当面说吧。”沈夏录的声音还是很柔和。她在笑,但语气里带着强制性,是一种不大符合她日常形象的诱惑。

    “……什么?”焉顾惜愣了一秒。他突然觉得,这位一向温顺的沈小姐显露出了一丝野性。

    “好啦,我暂时有点事得挂电话了,如果你很急的话,先给我发消息。”又恢复到那种她很好说话的感觉了。

    “好,你先忙。”

    电话那头好像传来了叫号的声音,估计她是在办什么业务。她最后说的话是有些急促的,但还是等到焉顾惜答复了才挂电话。

    焉顾惜站在书架旁垂首笑着,将刚刚在书柜上放倒的一本书放回原位。

    他回到书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在桌面躺了很久的宣纸,上面写着: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元旦将至,但今年的雪来的有些迟了。往年元旦之前就开始频频下雨,为下雪打下一片基础,现在屋外都还只是干巴巴地刮着冷风,一地落叶显得很是凄凉。

    不过这样挺好,地面上不会一直湿漉漉的。

    焉顾惜背靠座椅,看着窗外的街灯,闻着屋内宣纸的傲然香味,他觉得:

    我想休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