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宫内的风波平息了。
要降伏已经斗得两败俱伤的承王柯王,三十万大军绰绰有余。老皇帝凌晨咽的气,到死前都没有说立谁为诸。
安相与众大臣佣祯王为储,皇后附议,这事便是板上钉钉的了。扫清叛党余孽足足废了十余日,承王柯王党羽遍布朝野,牵涉甚广,处置与否是要花些心思的,一月后朝廷才算安定下来。
三月初六,祯王继位,大赦天下,重赏有功之人,黄金百两,田宅数顷。
赐沈屿免死金牌一枚,百亩良宅一座,念及沈府系属商贾之家,特许外邦通商权及贩盐、铁权,宴席聚会可同朝中官宦同列,自此沈府当之无愧贵为皇商御用。
一夕之间,沈府门庭若市,每日收到的拜贴不计其数,坊间都说这是有史以来最贵气的商人,百姓以去珍馐斋华锦府花银两为荣。
普通商人的地位也因此被抬高了一层。
当然,有人欢喜有人愁。
张老板得知沈屿暗地里为皇上效力,心虚惶恐,哪还顾得什么会长不会长的,小命要紧,当即收拾包袱变卖田宅,准备南下避风头。
这么大的动静,分明是透露心虚之态,狐狸尾巴藏都藏不住。
沈屿倒也由着他变卖,一面派了数十个暗卫守在码头候着,见到人便把银两夺了大半,只剩下孤儿寡母的盘缠,夜里把人绑回来关进地牢好一番审问,得知真相,沈屿怒不可遏,当即按老规矩把手脚筋骨挑去,丢到城北乞丐窝任其自生自灭。
可初屿堂终究是烧毁了,幸而并未闹出人命。
皇上赏赐的那宅子两百余亩,布置精巧,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应有尽有,沈屿遣人按初屿堂的布置重新修缮了后院,半月功夫下来,俨然另一个初屿堂。
安予初从大火逃生后整整昏迷了四五日,再醒来身子骨更弱了,日日汤药调理着,活脱脱一个病美人,这可给沈屿心疼坏了。
好在得知沈屿是平安的,朝廷也安稳了下来后,她心病也没了,身子自然好得快。
近来她们住在年前给于氏和沈潜准备的那院子里,准备等安予初身子好些便乔迁新宅。
安予初为此研究了好几日,准备寻个黄道吉日乔迁。
沈屿说不动她,便请了好几个先生来,岂料个个说法不一,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奈何沈屿出的价钱高,那几个先生恨不得打一架分个高低胜负,到了还是没能成,通通被沈屿打发了去。
他说,我夫人身子好那日便是黄道吉日。哄得安予初彻底歇下这个念头。
这番话流传开来,往时觉着安予初下嫁的小姐夫人心里酸酸涩涩的不是个滋味,一面热切的送拜贴,一面在家怨声载道。
诚然,谁那么好的福气能得夫君如此,本就家财万贯,这厢又名利双丰收,一夜之间就成皇上跟前的红人了,别说是妇孺,就连男子也羡煞不已。
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沈屿的生辰是错过了。两人一合计,决定乔迁那日补回。
半月后,安予初能吃能睡,闲时还能同沈屿打闹,身子恢复了,自然是喜事。
乔迁那日,来了大半个京城的人,光是贺礼便堆了一院子不止。
守亿还感慨,幸好新宅子够大,不然都坐不下这么多人,守宝笑她没见识,守财也说,若是坐不下,自有那些觍着脸的给让出位置。
外边酒席结束后,一家人才齐聚一堂共用家宴。
对于如今这圆满之景,最欣慰的莫过于安夫人,想起当日硬是同安相犟,若是真不同意啊,还真是错过一桩好姻缘。
宴后,安相避开大家,独独叫了安予初留下,像是有话说。
安予初笑着:“爹,您说吧。”
安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初儿,爹有一事瞒了你,当日闲婿来求亲,按理说我本该回绝,毕竟门不当户不对,我堂堂丞相,再不济也没有让女儿下嫁商贾的说法。”
“但爹有爹的考量,一则是顾全大局,往时爹受过沈府祖上恩惠,至今未曾报答,恰逢多事之秋,爹深知先帝命不久矣,改朝换代之际多有变故,为了安氏一族的兴荣,必得未雨绸缪,留好退路,沈家世代经商,爹若是败了,身后还有沈府庇佑,二则考虑到你今后,终生大事马虎不得,闲婿进京那年我便有所关注,是个可靠之人,定能护你周全,再者,若不是对你有情谊,他不会费尽心思换亲。”
“事先爹同贤婿商定好这前前后后,也是因为知道你乖巧懂事,才和你娘对你说出那番话,瞒着你是爹的意思,现如今大局已定,你和贤婿恩爱有加,爹亦不再瞒着你。”
安相见她低着头,多少有些担忧她一时接受不了,拍拍她肩膀安慰,“初儿?”
“女儿知道该顾全大局的。”安予初笑着答,语气平平,倒也听不出是喜是怒。
“如此也好,爹同你娘回去了。”
安予初送安夫人和安相到门口,眼看着他们的马车离去,眉眼才渐渐低垂下来。
“少夫人,咱们的新宅子与相府近得很呢。”守亿笑着说,宽慰的话说多了,她现在已然是张口就来,“您想回去便回去,也不愁今夜之别呐。”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回去吧。”安予初莞尔一笑,挽起守亿的胳膊往回走。
安予初说的顾全大局,都是让父亲放心的话。若是有选择,哪个女儿家愿意自己的婚姻大事参杂这许多东西?
回门礼那日她便有些猜测,只是没有死心眼的非要求个是非真相,毕竟换个法子想,平阳侯世子投靠承王门下是不变的,若当初沈屿没有暗地里动手脚把花轿换了,现如今锒铛入狱被夺侯位的便是她,父亲也会受到牵连。
现在才是最圆满的结果,又或许,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
最为关键的是,不带任何杂念的、出于男欢女爱的,她现在觉得沈屿很好,让她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想要与他一同度过这余下几十年。
只是还有一点耿耿于怀,洞房花烛夜他到底有没有背着行不轨之事啊,真的太卑鄙了。
这么想着安予初脚步快了许多,沈屿刚出初屿堂,瞧见她健步如飞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笑着打趣:“夫人这是迫不及待的要来见夫君?”
“谁要见你!”安予初拽着他衣袖进屋,“我有事要问你,很严肃的事!”
守亿适时的停下来,天黑了,她也该回去洗洗睡了。
寝屋内,安予初坐着,沈屿站在她跟前,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微微俯身问:“什么事这么严肃?”
“正经点!”安予初伸手抵着他越靠越近的胸膛,“我问你,洞房花烛夜那晚你有没有,有没有趁我睡着后行不轨之事?”
沈屿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颇为意外,但还是实话答:“没有。”
“那那……那个染血的方巾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的血。”
安予初腾地红了脸,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掐着手指头,又道:“你骗人,这么说除夕夜就是那个什么,那时分明就没有……没有落红,你还想骗我?”
沈屿苦笑不得,索性蹲在她面前,耐心解释:“有的,还记不记得那天是族宴,你睡过头了,匆匆起床,那时我怕你起疑,便把痕迹掩盖下来,我发誓我从没有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做那样的事,信我?”
如此,安予初把前后串联起来,略有所思的点点头,沈屿是个心思缜密的,要是想瞒着她什么,简直轻而易举。
“初儿?”沈屿叫她。
安予初回神,恨不得看看沈屿这心是什么样的,她轻哼一声,“成亲那天,你怎么把我骗去你府上的?”
“你都知道了?”沈屿微惊,不过很快定下心神,依照安予初的性子,她能这么问,定是不会出大问题的,“平阳候府跟沈府一街之隔,分叉口是个不热闹巷子,买通所有抬花轿的小厮,再支开相府的随从,给元海使些绊子,有玉娘相助,偷梁换柱不过尔尔。”
这人心思太坏了。
安予初别开脸,不一会就推开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那你怎么就看上我了?”
“自然是夫人貌美心善,才艺双全……”
“贫嘴!”
安予初急急走开,虽然不是第一回听沈屿说这话,可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
“夫人这么好,太多人惦记了。”沈屿跟着走到梳妆台,帮她细心取下头上的簪子,想起当年,脸上一直漾着笑,“你都忘了,为夫可是看着你出生的,那时我就想,以后我的夫人就是这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娃了。”
“然后呢?”安予初好奇问。
“然后岳父大人升官你就去了京城,可怜为夫一人在扬州孤苦无依,最后没法子,只得厚着脸皮进京,结果你都要嫁为他人妇了,这可给我急坏了,只得把人抢了再厚着脸皮去跟岳父大人讨个名分。”
“嘁……”
“你还不信?”
安予初撇撇嘴,一脸狐疑,这说的跟话剧本子似的,她哪能信?
“凭你这个黑心肝又厚脸皮的性子,怎么不提前上府求亲?要是我非要同你和离呢?”
沈屿脸色变了变,他默了阵,从背后搂住安予初,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瞧着铜镜里映丽般配的两张年轻面容,轻声开口:“若是可以重来,我定是老老实实的上府求亲,讨夫人欢心,别生我气了,嗯?”
“你这样我都不习惯了。”安予初拍拍他侧脸,她今日也不是来责怪谁的,便柔声宽慰他:“我没有生气的,瞧给你伤感的,不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她顶多也就是日后跟沈屿闹别扭说不过他时,再拿这小辫子出来说道说道。
夜色愈发浓郁了,热闹了一整日的沈府安宁下来,晚风吹过,云开见月。
初屿堂新栽种的桂树长了不少绿枝丫,再过几月,初屿堂便如她刚到沈府那日,打开窗柩,桂香四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