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稀薄的朝晖穿不透缟色帐幔,院子里飘着梅香,淡香袭人,负责清晨洒扫下人进出无声,生怕惊扰了这静谧。
寝屋里,往常这个时候安予初早就起床梳洗好了,虽于氏不在意繁文缛节,可她回来这几日,雷打不动,辰时便去给于氏请安。
奈何昨夜,沈屿趁着酒意磨着她做了许多羞于见人的事,后半夜才睡下,今日不睡过头才是奇怪了呢。
辰时一刻,她惺忪着睡眼,恍然坐起起身,身旁早没了沈屿踪影。
冬屏听到动静忙端了热水毛巾进来,一边道:“少夫人,方才徐妈妈来传话,说夫人今日在戏园子订了席位,邀您午时过去。”
于氏除了热衷于叶子牌,还喜听戏么?
啊对,她那晚撒了个小谎。难为于氏记着,她这才想起另一茬来,喃喃自语:“今日还没给娘请安……”
一旁的冬米从衣柜里拿出衣裙,笑着开口:“少夫人不必在意这些,夫人喜爱您,又极好说话,知道您与三爷恩爱,她乐还来不及呢!”
安予初嗔怪一声,动作有些慌乱的穿上衣裙,坐到梳妆台前拍拍脸蛋,经过昨夜,她才知晓话剧本子上所说的闺房乐趣到底指什么,原来其中这么多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
事后回想起来,她好像,对男女·情·爱有了些许朦胧的认知,可总是握不住,那些懵懂的意识极快的从脑中淌过,说不清道不明,时而强烈,势如破竹,却在冲破牢笼那一刻骤然淡去,只留下些绵延的余味。
午前,沈屿回来了。
两人相对无言,沈屿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最是懂得怎么照顾他夫人那羞涩的小女儿心思,便只字不提昨夜,说起今日去戏园子看戏一事,很快转移了两人间那层绯色氛围。
于氏订了四个人的位置,是要一家人一同去呢。
江浙一带流行的戏曲颇多,诸如越剧昆曲这些,还有许多从外地方小戏曲,而扬州尤以扬剧为主。
戏园子里面满座,人头攒动,空中浮着欢笑声嬉闹声,扬州百姓多是经商,恰逢春节,大家闲下来都是寻些戏园子说书酒楼消遣时光。
于氏一行人到时,几乎从进门开始便不断有人主动问候,小厮引他们去到前排雅座,桌上早早的摆好了瓜子糕点茶水等物。
不多时,戏台子上锣鼓声起,四周安静下来,众人都凝神看向上面,这戏园子颇有名声,每回都是人满为座,就是靠台上这几个角咧!
今日安排了一场玉蜻蜓,还有一场百岁挂帅,都是极精彩的曲目,安予初也看得入了神,身旁不断有双手递剥好的瓜子过来,她也没留神,直到第一场结束才缓缓回过神,一转头便是迎面撞上沈屿含笑的眸子。
还有他递过来的爪子,和茶水。
安予初脸一热,看样子,他给她剥了整场戏的瓜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身,只想避开这样别扭的时候,低低说了一句:“我……我去如厕。”
沈屿笑笑,由着她去,冬屏跟在她身后。
两人出了看戏堂,看堂小厮给两人指了溷藩位置,倒也不远,就在戏园子后边的小院子处。
走到外面,冬日暖阳洒在身上,伴随着习习凉风,安予初挥去那些小心思,如厕出来便向戏台子走。
冬屏指着不远处一绿梅惊讶道:“少夫人您瞧,这梅花还有绿色的呢?”
“这倒是新奇!”安予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里闪过惊艳,不由自主的往那处走去,“以前在书里看过,花卉颜色可依照喜好培植,在京城中也见过一两回,不过是菊花,今日有幸见到绿梅。”
“奴婢也是第一次见呢,”冬屏止不住好奇,忍不住要去问主人讨要两支,回去摆着也新鲜,不过很快泄了气:“这中间隔着池塘,也不知是谁家的梅花。”
戏园子二楼,窗户开了个缝隙,露出两抹倩影。
董卓看着底下身着水粉色衣裙的窈窕身影,恨得咬牙。 m..coma
一旁的妙龄女子凑过来:“怎的,你认识?”
“自然,那便是抢了我如意郎君的人。”
“光看背影便知是个大美人,难怪沈家公子……”
“阿珍!”董卓一听这话就恼了,啪的一声光上窗户,“你到底向着谁?”
名唤阿珍的女子是这戏园子祝老板的闺女,与董卓是闺中手帕交,方才夸赞也是真心实意,不过瞧好友不悦,她识趣的改了口:“我们阿卓最美,谁也比不上!”
董卓想起母亲拿给她的画像,气得牙痒痒,吩咐丫鬟道:“你去,把那个女人推下去!”
阿珍是个通透的,当即劝解她:“阿卓,别胡闹!”
丫鬟犹豫了,董卓哼一声,“就是给她个教训,待她落水我自然叫人来,何况那池子水浅,你焦心什么?还不快去!”
丫鬟唯唯诺诺的应一声,忙跑下楼。
阿珍知晓董卓这个性子,也劝不住,好歹是在她家戏园子,这又是个贵人,要是出了事,还是她爹担着,她转身欲下楼拦住丫鬟。
董卓一把拽住她。
……
安予初站了会,风大了,冬屏也留恋不舍,可怕主子着凉,“少夫人,我们回去吧,待会叫守财他们去问问,咱们也种一棵。”
“嗯。”
安予初还没转身,身后一道强劲的推力传来,眼瞧着身子要往绿油油的池水栽去,惊呼声还未出口,便听到耳边呼啸而过一声粗犷男声,她整个人被一双粗壮的手臂往回带。
“你个恶婆娘!”
大川两手抓住安予初身子,一脚踹在那欲行不轨的丫鬟小腿上,传来扑通一声。
他本是来溷藩运粪便,偏巧看见那丫鬟鬼鬼祟祟的,忙几步跑过来。
“安妹妹,如何?可被这恶婆娘伤到?”
冬屏怎么也没料到会有这出,反应过来后忙上前查看情况,语气焦灼:“少夫人,您没事吧?”
安予初摇头,陌生的气息萦绕在身边,她蓦的升起不安来,这会儿最关心的竟不是自个儿身子,也不是是谁推的她,再或者刚才扑通一声是何人掉进去,她全部心思集中在男人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上。
这样的接触不同于沈屿带给她的安稳,舒适,随意;相反的,陌生,不适,嫌恶充斥着她心房。
原来与别的男人亲近,是不会脸红心跳的。
只一瞬,安予初立马从身后人手里挣脱出来,离开好几步才缓下心神。
阿珍跑下来,瞧见这情况松了口气,忙叫小厮来捞那丫鬟起来,冬水寒,纵使水浅,可在里面泡上一小会就要生病。
冬屏揽着安予初到一边,忙对大川道谢:“这位大哥,谢谢你救了我家少夫人,稍后记得去沈府领赏钱!”
大川搓搓手,余光偷偷瞥向失神的‘星星’,觉得难堪极了,他这双手脏,不仅沾过粪便,还染过血,难怪她嫌弃。
他摆手道:“不要的,老子看不惯这恶婆娘。”
再次听到这声音,安予初完全回过神来,方才那一瞬,她迷惑许久的认知好似突然有了答案,这才思绪飘远了,她看向大川,很是惊讶,“是你?”
大川不好意思讪笑两声,自觉的往后退了退。
安予初一愣神,刚才自己是反应大了些,她歉疚的上前几步,“方才我不是有意的,你别放在心上,待会跟我回沈府领些银钱算是报答可好?”
大川脸上换了笑容,正要推辞,就听见身后一道声音,他回头看去。
“初儿?”
眼看着第二场戏就要开始,安予初还没回来,沈屿担心,便过来寻人,见到这混乱的一幕,他快速走到安予初身边,揽过她身子问:“怎么回事?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川默默退到一边。
安予初回握住沈屿的手,顿了会才看向地上刚捞起来,浑身湿透,不停打着喷嚏的陌生面孔,眼神微冷:“方才她从身后推了我一下,幸好那个大哥瞧见,拉了我一把,这才没有掉下去。”
沈屿当即冷了眸子。
阿珍见状心道不好,现在也不见董卓下来,想来是当了缩头乌龟,她看着跌坐地上的丫鬟,一筹莫展,沉默着不言语,如今这境况,她也为难。无广告网am~w~w.
然沈屿一双锐利的冰眸很快扫过眼前几人,只在大川处有所缓和,最后视线落在地上泥泞的丫鬟上,他冷声开口:“胆大妄为,谁在背后捣鬼,现在和盘托出我尚能饶你一命。”
丫鬟狠狠哆嗦了下身子,前头是惹不起的沈家,后头是有她卖身契的主子,前后横竖都是死……
丫鬟张了张嘴,抬头瞧见二楼上一双暗含警告的眼神,立刻低头噤了声。
阿珍左右为难,说来也是她的疏忽,权衡利弊之下,她走到安予初跟前拂了拂身子,歉意道:“让您受惊,是阿珍的不是,不若这样,几位今日在戏园的花销一概退还,算是补偿可好?左不过夫人也没受伤……”
沈屿冷声打断她:“这是你的人?”
“这……”阿珍语结,她虽想帮好友瞒下来,可万万不能引火上身,只得实话道:“不是。”
沈屿瞧出端倪,知晓要耗些时间,边给安予初拢了衣裳边轻声叮嘱:“外边风大,你先回去,别再着凉了。”
安予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沈屿以为她是担心自己没个分寸,要对这女子动手,一阵好笑,揪揪她白皙的脸蛋,催促道:“快回去,别让爹娘担心,这里我有分寸。”
其实她想的并不是这些,不过安予初还是听话的先回去,经过大川时,她从腰间掏出一个锦囊递给他,里面装有几锭银子,她说:“收下吧。”
大川还是推辞:“嘿嘿,不要,拿银子作甚?”
冬屏看不下他这个别扭劲,拿起锦囊塞到大川手上:“大哥,你就收下吧,救了我家少夫人,这是你应得的!”
见银子已经送出去安予初才放下心,她总不能白白受人帮助,除了银子,她也没别的报答,往回走了几步后,她忽的停下脚步,回头,正巧对方也在看着她,心里不免有些诧异。
安予初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实则是想起那日去守亿家的种种,她思索着措辞。
大川更是没料到她会转身,除了欣喜,倒还有些不自在,他挪动脚步,黝黑的脸庞瞧不出脸红。
思索再三,安予初开口:“你是个心善的好人,若是不作恶,自有大好前程,日后若是遇到难处,大可去沈府找我,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定然帮你。”
大川怔愣片刻,反应过来时,眼前已没了梦中人的身影,他攥紧手里的锦囊,心情复杂,而后推着板车出了戏园。
安予初回去刚坐下不久,沈屿也回来了,这才知晓原是董小姐在背后捣的鬼。
于氏听后登时怒了,幸好儿媳无事,她才没气的直接出去。
这不,一家子前脚刚回府,董夫人后脚就带着赔礼上门道歉,于氏哪能给好脸,晾了一两个时辰才去见,没看见罪魁祸首登门道歉,她顾不得姐妹情,只道要董卓亲自登门道歉,此事才肯罢休,董夫人拎着赔礼讪讪回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