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身上都染了血迹,在冰寒的雪夜里尤显突兀,隐隐透着几分怖意。
沈屿抱着安予初回了初屿堂,没有叫下人来,径直抱去了浴室,替她准备好热水,褪去血迹干涸的衣裙,动作温柔细致,眼神干净清明,不带半点情·欲。
在他转身那一瞬,安予初忽的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去换身衣衫,马上回来。”沈屿眉眼舒缓,温声安慰。
氤氲的水汽挡住了安予初的视线,她微微站起身,露出圆润粉嫩的香肩,起伏的酥xiong半藏于水中,盘起的发髻松开了些,掉下一缕长发,被水濡湿后软嗒嗒的落在胸前,一黑一白,在蒸腾的热气中格外醒目,她望向沈屿,眸子漾着余泪,湿/漉/漉的,分外勾人。
然安予初并未察觉,只紧紧抓住手里的胳膊,静默半响,她终于开口,声音打着颤,“他死了……若是被告到官府,我担心……”
沈屿喉咙一紧,半阖上眼帘,轻轻拿开安予初的手,绕到她身后,一手按住她肩膀,直到热水漫过锁骨,这才若无其事的开口:“明日我会叫守财把人抬到衙役,递上状子,本就是他图谋不轨,落在我手上,他该死。”
一夜安宁。
安予初已经从昨夜的惊慌恐惧中恢复过来,写了书信托人带给安予平,这件事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毕竟死了人,一旦处理不善便会留下祸患,沈屿护她安虞,她也要考虑周全,托兄长找关系帮衬着些,以免日后不时之需。
早膳后,守财领了一个新人到她跟前,名唤守宝,衣着身形同守亿无二,她猜出了大概,把人留在身边。
昨夜里听沈屿说要提人去县府投递状子,安予初不放心,想一同去,谁料这人趁着她用早膳就带人去了,明显就是要避开她。
守宝是个话少的,但脑子灵光,看出了她的意图后不动声色的叫来王妈妈。
王妈妈一来,安予初便走不开身了。
接近年关,按往年的惯例,沈屿会回扬州老家与父母兄弟齐聚,府里百来号下人,带回扬州的也只是从扬州带来的那十几人,余下的都将遣散,来年再换一批,沈府出手阔绰,给出的银两比寻常官宦人家的要高出许多,府中下人多此并没有什么异议,平时做事反倒更认真。
这是沈屿定下的规矩。
现在听王妈妈说起,安予初虽有些不解,但沈屿这么做自是有他的道理,她也没多说什么,一切按着往年惯例来。
现在就是遣散之际。
王妈妈早膳后便聚齐了府中所有下人,准备发放银两和新年赏赐,往年府中没有当家夫人,这些都是她代劳。
可如今有了,她一听守宝的传话便立马赶来初屿堂,乐呵呵的给安予初带路,在路上唠叨了这许多。
现在还飘着雪,安予初瞧见正厅外面身子抖成筛子的百来人,不禁拢了拢棉袄,叫人先去廊道上候着,一面唤人进来领赏,她满心想着沈屿,不想因此耽搁下来,谁料偏偏不如意。
每个丫鬟小厮领了赏钱后都要好一通感激,鸡毛蒜皮家长里短,不沾边的也要嘟嘟囔囔的念叨半响,安予初皱着眉,赏钱发了小半便想起身离去。
守宝对王妈妈使了个眼色,王妈妈忙端来热茶,一边语重心长道:“少夫人,您是这府里的当家夫人,平日里除了在初屿堂伺候的,其余几十号人都盼着能见您一面,现下年末了,大家伙终于见到本尊,难免唠叨些,也是怀着感恩之心。”
安予初按耐下旁的心思,重新坐下,微笑着面对众人。
沈屿刻意避开她孤身前往县府,也是有原因的,那伙人的心思他已有耳闻,早备下了应对之策,却不曾想,贼人把歪心思放到安予初身上,他自然不会让安予初再涉险。
这种事情,交给他就好了。
官府内,沈屿前脚刚到,便有几个声称那男子的亲属前来,一口一个冤枉。
县太爷不敢贸然下决断,更不敢委屈了身旁这位富可敌国的爷,好茶好座的伺候着,一边派人去探查实情,生怕一个不小心把人得罪了。
朝廷前些日子才下旨意,有意提拔京中富贵商贾入朝为官,说不定哪天这位摇身一变,官位压在他头顶上,届时只怕是官位不保,再或是不说这些虚的,他一家几口人衣食住行都离不开沈府产业,可不能莽撞大意。
沈屿坐在堂前慢悠悠的品着茶,守财身执大刀立在他身后,旁人瞧了多是畏惧。
县太爷干咳几声,拍一下板子,那几个东张西望的亲属立马回过神来,为首的老妇哭诉出声:“县太爷,老妇膝下一子,平时做些小买卖为生,现下竟连命都丢了,我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无广告网am~w~w.
县太爷侧身瞥了眼沈屿,遂坐直身,高声质问:“尔等可有证据?空口无凭,胆敢欺瞒嫁祸三爷,可知后果?”
老妇低眸瞧见立在两侧的衙役,手里都拿着长板子,她缩了缩脖子,一下子竟有些应答不上来。
身旁一壮实汉子开口:“人死在他家,还需什么证据,我兄弟老实本分,手无缚鸡之力,若不是为人所害,难不成自己捅自己?”
县太爷再次侧身瞥向身旁,却见沈屿已经放下茶杯,正慢条斯理的抚着毛裘大衣上的绒毛,他心叹口气,扭身拍一下板子,质问底下跪着的几人:“你且说,死者为何深夜现身沈府?三爷递上来的罪状写得清清楚楚,你可要一看?”
“这……或是路过,被挟持!”那汉子嘴硬,装模作样的接过幕僚手里的状子。
这时守德从门外进来,走到沈屿身后俯身低语几句,只见沈屿眉目愈发舒缓,嘴角微微勾起,漫不经心的神情有了松动,他站起身,走到那汉子跟前。
“拿反了。”沈屿淡淡开口,暗含嘲讽的视线掠过那几人,复而回去坐下,在那汉子左右捣腾着罪状时,他侧身看向守德。
守德一阵不解,眼珠子圆溜溜的转了几圈,转而求助守财。
守财朝他挤眉,口型说着少夫人三个字,守德这才反应过来,忙弯身道:“三爷您放心,小的特意交代了守宝拖住少夫人,少夫人现在好好的在府里给下人们发赏钱呢!”
沈屿这才转过身,抚平袖口的褶皱,心底估摸着该来的人也快到了,他看向堂前的县太爷,朗声道:“大人,若是他们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沈某便要先行一步了。”
县太爷讪笑两声,唤人给他续上热茶,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底下的老妇打断:“大人,您可千万不能放他走,杀人是要偿命的啊!”
沈屿冷哼一声,也不辩解,定定的瞧着堂前县太爷。
“你无凭无据,休得胡言!”县太爷呵道,“三爷状子上都说的一清二楚,你儿贪钱,深夜潜入沈府偷盗,且对沈家夫人图谋不轨,幸而三爷及时赶到,你儿罪有应得。”
“这……唉哟——”老妇语结,抹着鼻涕掉眼泪,只哭着自己死了儿,又骂这县老爷见风使舵,还怨怼这世道险恶,有钱人横行霸道……言语多是难听。
县太爷自是知晓人言可畏,连忙叫了衙役把人压下去,准备关两日在放,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身着深棕色棉袄,方面大耳的中年男人,扑通一身跪在中央。
那棕衣男子大声叫嚷:“大人,您千万不能姑息啊,京城之地,天子脚下,怎能随便杀人,再说我这兄弟有罪,可他罪不至死,沈三爷生性残暴,动辄用刀,大人不给我们做主,只怕日后生活更艰难。”
守德瞧了一眼,低头小声道:“三爷,就是这厮,想来张老板快来了。”
沈屿微微颔首,忽的嗤笑一声,不动声色的掏出袖口里的白帕,攥在手心,就等着那张老板来。
堂前僵持不下,县太爷思虑着,想寻个周全之策,既不得罪这位爷,又能堵住悠悠之口,此确实是个难题。
果不其然,不多时,一身着黑色大毛裘的富态男子匆匆赶来,肩膀上落了积雪,两颊被冻得通红,然他神色着急忙慌,全然不顾及这些,几步走上前,却是先到沈屿跟前。
“三爷,三爷您还病着怎的来了?此等莫须有的小事,老张我义不容辞!”
沈屿拿手中帕子捂住嘴,连连咳嗽,好不容易停下后,不经意间把鲜红的内里透出来,虚喘着气,一副病入膏肓,时日不多的模样,他看向那张老板,眼底的不屑一闪而过,随即谦卑道:“沈某沦落至此,岂敢劳烦张兄?”
张老板死死盯着那染了血的帕子,脸上神情接近扭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忙换了讨好神色:“三爷何出此言,你我同为商会效力,本是一体,现如今你出了事,我等自当赴滔倒火万死不辞!”
说罢,他转身,指着堂前的县太爷道:“三爷乃是御用皇商,华锦府每年往宫里送去的华服数不胜数,圣上开了金口,京中商贾独沈三爷是也,就连诸位皇子也对三爷另眼相待,你个芝麻大点的官竟然唤三爷前来?听信谣言,若是因此惹怒了三爷,我商会百余人定当齐心,将你这乌纱帽摘下来!”
县太爷一慌神,忙站起身,方才那振振有词的棕衣男子也闭口不言了。
听此话,沈屿眉眼隐隐有些笑意,他稍稍收敛下来,咳嗽几声,沉声开口:“老张,别吓着大人,你我区区商贾,怎敢与朝廷要官比拟,且看大人如何判决。”
“不敢不敢——”县太爷走下来,挥手示意衙役把人压下去,“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劳烦三爷来一趟,是下官的不是。”
张老板又絮絮叨叨的说教了一通,这才放人走。
沈屿眼见这场闹剧快落幕,也站起身,对张老板道:“老张啊,今天多亏了你,现下我病着,商会不可无人做主,你先替我把持大局吧。”
“欸~”张老板笑的好不欢快,他要的就是这句话,又客套了几句,送沈屿上了马车才露出奸笑。 m..coma
今天绸缪这场,不算亏。
马车车架上,守德一阵抱怨:“这个张老板人面兽心,自己做的好事现如今还来充当烂好人!”
守财拽住马车绳索避开行人,待马车跑进平阳大道才侧身回他的话:“三爷自有安排,年后没他好果子吃。你我且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