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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摄政

    正德宫大殿内。

    没有人敢上前问陛下是否要温茶,甚至连一贯心疼皇上身体的大太监刘敏也如芒在背,半句话不敢多言。

    楚怀璟抬眸看了眼案前闭目似在歇息的圣上,和声道:“皇兄先喝口茶吧。”

    果不其然,递过去的茶水连同翡翠托盘被摔了出去,吓得小太监打着哆嗦跪地不起。

    灵如狐狸的眼眸暗中转动,楚怀璟对眼前的一幕早有预料,便自然没有失态。他如常地整理神色,说:“宏儿一向识得大体,臣弟思来想去以,依旧觉得谋杀朝中大将夺取兵符一事绝非他所为。聂家活着的家仆也说,是那今年才入族谱的养子夜半闯入府中,杀了熟睡中的聂伯岐。此事也许太子只是半途参与,未见得是筹谋。”

    好言好语,却恰恰点燃了楚潇然的怒火。

    “在朝上言辞冲撞的人是他,逼迫朕交出兵权的人也是他!那聂家养子再大胆,也不敢擅作主张屠戮亲族。定是受了逆子的暗示,才和他一同谋反!”

    楚潇然额上青筋暴起,哪里还看得出平素为政时的稳重自持。

    楚怀璟没有继续接话,朝小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再去上茶来。“皇兄心思通透,可臣弟却道您思虑这般完全,反倒是伤自己的心。”他接过茶盏,说,“便如皇兄所言,是宏儿偏执,为救棠家女子不惜北上征讨异族。可若明日他顺利班师回朝,”他意味深长地说,“您是赏是罚呢?”

    楚潇然沉默不言。

    “您若赏,满朝文武都知道您轻纵乱臣贼子,暗生虎狼之心;您若罚,普天百姓都会说圣上是非不分,十余年任由北延作祟,却对伐虏功成的太子兵戈相向。”

    楚潇然一口气堵在胸中,剧烈地咳嗽起来。

    楚怀璟从袖中拿出一枚小小的药丸,放入茶杯,顷刻药丸便溶于水中。他再次将茶盏递过去,说:“臣弟倒是有一计,能为您堵上悠悠众口。”

    “若是宏儿真的荡平了蒙古部族,您只须告知天下,聂氏私通北延,挟持公主,多年私吞军饷不作不为。今暗中派太子彻查此事,临危受命伺机征讨北延,大获全胜,除内贼平外敌,一箭双雕二而矣。”

    楚潇然饮下一口茶,嗓音颤抖,“当真能够吗?”

    “陛下九族之尊,所言所行,皆是天理。”楚怀璟道,“不过这龙徵军兵权……皇兄可有属意的接替人选?”

    楚潇然双目微阖,口中喃喃,听不清细致言语,只隐隐听出“青萍若在”几个字。

    楚怀璟的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镇国公如今已将西北军整顿如新,北延平定后,不如正好重整千军,凭功业调动品级,也好肃清军中的不正之风。”

    如同梦呓般的自语从楚潇然的口中说出:“好,好……”

    ——

    残血般的夕阳染红了北方辽阔的天。

    棠槿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抓住写着“北延”二字的大旗,正欲开口,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迎风咳得声带阵痛,仰起头来却笑得自得:“殿下!”

    楚雩收拾了几个残兵,命部将安置好俘虏,转身大步朝棠槿走来:“阿槿,快过来!”

    棠槿觉得鼻子酸涩,眼眶也湿润了,手里的旗帜和眼前的胜利就像是做梦一样。豁出命的厮杀,就在方才,就在这片战场上,她和阎王爷打了不知几次照面。原来刀擦过脸颊时的恐惧是那么惊心动魄,而死亡亦犹如鬼影般随行。她活着,活下来了,拆了胡虏的老窝,在疆土边界刻上偃朝的标志——是他们今日拿命换来的!

    她跳下马,飞扑向楚雩,几乎没有多想就抱住他:“殿下,我们胜了!”

    楚雩双眼通红,杂乱的发丝遮挡住他的视线,“背上的伤,回去又要好好养着了。”

    “都是小事!”棠槿从未如此开心过,其实只是因为伤口太多,早已麻木得察觉不出痛感。她说:“以前总是求着父亲带我赴战场,直到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刀剑无眼,生死一瞬。可我不怕死,楚雩,敌人的刀剑能刺穿我的五脏六腑,却永世都灭不掉我战胜他们的意志。楚雩,楚雩,父亲做到的,我也做到了。”

    楚雩只是笑,含泪笑,拭泪仍旧笑。棠槿撩开他眼前的乱发,亲吻他沾了沙尘血迹的眉骨,说:“楚子宏,院墙困不住我,东宫也没有困住你。你也做了你真正期望的事,不是吗。”

    楚雩将头深埋进她的侧颈,深深地拥抱她,

    棠槿擦去脸颊的泪痕,抬头望了眼无边辽阔的天,说:“倘若我只是一只草原上的苍鹰,今日便能留在这野原,再不回去。”她微微出神,又笑了,“可我还有母亲,我还未手刃谋害父亲的真凶。定安城,我即便万般不想再回头,也要回去一探究竟。”

    楚雩也回过神,略略往后退了一步,说:“所有的事,我都会陪你完成。”

    “可是……”棠槿握紧了拳,“你是私自带兵前来,皇帝似乎不满你属意领兵,回去后你又该如何容身呢?”

    “但凭毁誉,无愧我心。”

    ——

    路途遥遥。

    楚雩和棠槿一行率千军回朝,而聂远征则领余下的龙徵军留在了北疆。

    “北延虽退,疆界犹在。我执念已了,来生只求用这条性命守住北疆,不污了龙徵军的一世威名。”

    楚雩本也想让聂远征从此远离朝堂,天涯找寻一个安居的归宿,以免去“弑亲”的罪责。既然聂远征心意已决,便刚好与他心意契合,免去他许多担忧。

    而眼前最值得担忧的,反倒成了他自己。

    皇城近在眼前,楚雩定了定神,见城门外早已有人候应。仔细一看,竟是翁无涯。

    “翁老。”楚雩跳下马上前扶住正欲行礼的翁无涯,说,“天寒风烈,不知先生在此候了多久。”他从仆从手中接过大氅,为翁无涯披上。

    翁无涯谢过,握住楚雩的手:“太子殿下……”

    “先生。”楚雩有意提醒,翁无涯也意识到失言,衣袖掩面,继而道:“殿下此番能平安归来,想必是凯旋。只是……老臣愚蠢,未能防住真正的奸人。”

    楚雩猛然觉察到事情不妙,扫视四周,命无关人等先行退下,说:“发生了何事?”

    翁无涯道:“殿下亲征前,臣曾断言公主遇险必有内应。这内应想借北延压制龙徵军,蓄谋已久。龙徵军属聂氏,这勾结一事虽从表面来看必然是聂氏嫌疑最大,可没有人会砸自家的牌匾。”

    “但您出兵之前派人杀了聂伯岐,却给了真正密谋之人隐藏自己的机会。”

    “如今朝中传言沸沸扬扬,皆说是殿下识破了聂家谋反之心,夺兵符卫皇权,再无人怀疑勾结北延的另有其人。”

    “您回朝之后……”翁无涯脸色骤变,愈加握紧楚雩的手,“定要小心,亲近之人。至于陛下,陛下他……”

    楚雩心头一滞:“他怎么了?”

    翁无涯缓缓垂手:“您回宫便知道了。”

    冷风吹得人心口生寒。

    楚雩让棠槿先到皇后与公主处歇息,自己却不敢停歇片刻,径直赶往正德宫。

    “父皇!”

    楚雩推门而入,巨大的开门声把守门的小太监禄海吓得一抖:“殿、殿下,您何时回来的?”

    “禄海,刘公公呢?”楚雩意识到自己心急了,缓声问道。

    “师傅他、他……”禄海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让楚雩更加感到不安。

    从堂内低低传出一声:“都出去守着吧。”

    禄海等一众奴才磕头称是,纷纷退到门外。

    楚雩感到头顶笼罩着一层不祥的云,这云远比他料想的更加庞大而可怖,而它带来的暴风骤雨,也更加前所未有。

    他挪动脚步,走到珠帘外。

    呼吸仿佛停滞。

    “北疆的风,没有把本宫的好侄儿吹得痴傻吧?”

    楚雩掀开珠帘。

    狐狸眼冷冷看着他,眼尾的泪痣像是盛开的曼陀罗花,旁观着濒临倾颓瓦解的生息。

    楚怀璟站在帘子对面,仿佛在静待他的到来。无广告网am~w~w.

    “陛下在哪?”楚雩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楚怀璟笑了笑,从袖口掏出一封圣旨,道:“二皇子听旨。”

    “奉天承运,聂氏一族私-通北延,密谋暗反,皇子楚雩得朕密旨诛杀反贼,领兵北上,朕心甚慰。朕忧思深重,政务种种愈力不从心。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特令淮安王代为摄政。皇子楚雩平定北延有功,复太子之位,免禁足之责。钦此。”

    轰鸣声在楚雩耳边炸响,他恍然明白翁无涯所言是何意。

    淮安王代为摄政,而他仍旧是太子。楚怀璟居心昭然若揭。

    可这竟是楚潇然亲手写下的圣旨!

    “叔父,父皇所居何处?”楚雩手指渐渐收紧,“聂氏是否勾结北延尚无定论,父皇怎会这样快就做此定论?”

    “若聂氏并非造反,”楚怀璟似笑而非,“你又何故派人杀了聂将军呢,太子殿下?”

    楚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一个无论如何都跳不出的漩涡。

    若他不想让自己和聂远征担上夺兵权谋逆的罪责,就要承认意图造反的是聂伯岐;若他道出实情,坚称勾结北延的另有其人——

    那么眼前的摄政王,当即便能把他送入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