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下跪领旨了,太子。”
低沉冷酷的声音再次提醒楚雩,眼前的一切尽是真实。
楚雩审视着面前这人的脸,从眼睛到下颌,再到他眼底的凛凛寒意。
这个人,这个对他步步紧逼的人,是他最信任乃至最钦佩的小叔叔。他曾经把他当亲人,当知己,却从未料想到今日眼前这一幕。
他最亲爱的小叔叔,要他跪下接旨。
楚雩听得出圣旨里的字句背后的意思。什么叫复太子之位?便是将他困在东宫之中,休想再领兵出征,沾染兵权分毫。什么叫代为摄政?分明是将朝内实权交与楚怀璟,为他笼络朝臣之心建稳根基。
摄政王之下的太子,不过是被架空的笼中雀,皇帝没用的那天,就是他被拔毛剔骨的那天。
楚雩已经隐约猜到楚怀璟对陛下做了什么。他离开之前楚潇然还有力气大发雷霆,废他的太子位,绝不会一夕之间连政务都要交与旁人。何况楚潇然是何等忌惮亲信染指大权,更不会特意在楚雩离朝之时让楚怀璟代为理政。
“小叔叔,”楚雩一手反握住楚怀璟手里的卷轴,眼睛望着他,不笑也不怒,“未曾想我离开这些时日,父皇竟病的这样重。幸好有你在身侧照料,换作他人,不知我今日还能不能拿到这圣上亲赐的谕旨。”
“亲赐”二字,他说得极重,眼底眉梢没流露一丝怀疑的神色,却让对面的人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今天那天色已晚,既然父皇不方便见我,那我便先回母后处,明日再来探望。”
说完,楚雩无声将卷轴往楚怀璟怀中一推,毕恭毕敬地向他行了礼,转身退出正德宫。
珠帘颤动,窸窣作响,楚怀璟盯着推门而出的少年的背影,在缝隙的霞光里缓缓眯起眼睛,良久,紧锁的眉头展开,脸上流露出嘲弄的笑。
——
棠槿在季庭兰处看过公主,知晓她安然无恙,算是放下心来。
隔着窗棂遥遥北望,脑海中似乎一直有一个红衣身影在夕阳中翩然起舞。棠槿心口又止不住一痛,目光从窗子上移开,断断续续地听着季庭兰说这些日子的种种。
“宏儿出兵这些时日,陛下突然身体抱恙,本宫原以为是因为他对宏儿动了气,可淮安王殿下却安慰本宫,说宏儿此番都是陛下的旨意,只是为了大局才没有大肆宣扬。他还说等宏儿回来,陛下便会立刻解了对他的惩罚。说来荒唐,本宫虽服侍皇上这十数年,却终是摸不通他的脾性。”季庭兰边说边摇摇头,道,“那日本宫闯进正德大殿,质问他怎会忍心让自己的女儿委身嫁与蛮人。想来还是本宫妇人之见,不知他竟早有筹谋。可彼时他那份冰冷,倒着实令本宫心头生寒。”
棠槿自是知道所谓“筹谋”是假,楚雩拼尽全力救回公主才是真。她又想起之前面见圣上时的场景,陛下貌似对她字字恳切,可自己最终却险些命丧萧戾之手。直至最终陛下也再未过问她的境况。
她并不盼着日理万机的圣上给她些什么好处,拿了东宫太子卫牧堇的身份久居宫中,已是给了她颇多方便。太后寿宴一晚,她身份败露,为了免于被误当作刺客,毁了当初对圣上承诺的不暴露身份的诺言,多少伤了皇帝的颜面。 m..coma
可历经这次北延劫难,她忽然意识到,幻想着陛下能赏识她的将门之才,只是痴人说梦。若偃朝仍秉持不战的攘外之策,她即便有再多能力,也都无用武之地。
杀害父亲的人是聂家,这点棠槿已确信不疑。但聂侯爷坠下祭天台时所说的“密谋”为何,她一定要和棠槐问出个究竟。
季庭兰看了看门外的天色,时候已不早,楚雩却仍不见回来。她隐约有些担心,吩咐侍女前去询问。
棠槿尚未来得及安抚皇后娘娘,就听见朝荷的声音笑闹着从院子里传来,细细一听,原来是朝荷候在门口半晌,终于把哥哥等回来了。
楚雩任由朝荷牵着他的手走进殿内,听得季庭兰一番嘘寒问暖,他也不嫌烦,只是淡然地笑。
棠槿发觉他心中有事隐瞒,却碍于欢笑的气氛不便询问。她见眼前的母子兄妹彼此亲近,又难免生出些思亲之情。母亲现下不知是否身体康健呢?是否在为自己担心?已是年岁末,也该回去探望她了。
“好不容易聚在一块,怎能只喝茶,母后,叫后厨拿些酒来如何?”楚雩半玩笑地说出这话,未想季庭兰非但没有反对,反而道:“是啊,怎就只有那些男人能喝酒呢,本宫今日也要与我儿喝酒寻乐子才好。”
酒很快呈了上来。兴许是因为久别重逢过于高兴,季庭兰一杯接一杯,喝得畅快,话也越发多了起来。
她说:“朝荷是本宫护着长大的,没尝过什么苦,受了这番折腾,本宫不知有多心疼。可又想到无论多心疼,仍是什么都做不了主,连救与不救都没资格掺和。好在我儿不似他父皇那般无情,可是……”
楚雩低下头去,嘴角虽挂着笑意,眼神中的落寞却难以藏匿。
棠槿不言,抚了抚朝荷的头顶,道:“公主能回家就好,娘娘今后仍能护着她的。”
季庭兰面色微醺,高兴地拉住棠槿的手,说:“阿槿,你实在是个好姑娘,心思这般纯良,又能文能武。本宫初次见你,便心生欢喜,惶惶以为是故人重逢了。”
“母后,您醉了。”楚雩欲拦住季庭兰的酒,倒被她推开。季庭兰痴痴地望着酒水,说:“牧皇后仙逝这么些年,本宫每一回想,都觉得那记忆似是幻象一般。我大偃朝当真曾出过那样一个奇女子,从江南闯到京城,没有一个男子的刀快得过她,没有一个猛士的剑伤得了她。说要打退北延,就真真做到了,连先皇都把她当作天赐的将星,哪还顾忌什么女子不得从军的道理。”
“旁人见过她打仗,我从没见过,但我知道她的能耐。她把我和宏儿从暗房里拉出来,才有了我如今的光景。陛下甫一登基时我曾想,往后牧姐姐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我定不会让她的孩子受委屈。可她那样年轻,就撒手人寰,连一儿半女也没能留下。”
季庭兰喉头哽咽,言语也顾不上礼节上的称呼,只一个劲的“你呀我呀”地呢喃着。“她死之后,我数日恍恍惚惚,不敢相信她就这么走了。说来真是年幼天真,我竟还偷偷溜进她的寝宫,想看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密语,告诉我她没有离开,却只在她的枕下找到这么一个残缺的首饰盒。”
她摸索着从怀中拿出一个雕花木制的小盒子,“公主被劫走那几日,我成日成夜抱着这盒子,问她,牧姐姐,您在天有灵,定要帮我灭掉北延那群恶狼。我梦见她答应了我,还让我一定守好这盒子,守好她的遗物……”
楚雩担心她酒醒后羞愧于自己的失态,只得宽慰着去拦她挥舞的手,一不小心,那盒子飞出一尺多远,古旧的锁链咔哒一声断开,露出盒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条细细的红绳,绳子末端系着一块半环形的和田玉,仔细一看,便会发觉那半环形并非天然,而是有人将环形玉石切割成两半,似有用玉石做约定信物之意。
棠槿随手拾起来,将玉石翻转过去,看见背后簪着几个小字。
“澍雨济时?”
隐约中,她想起一些幼时在江南外祖家居住时的回忆,掌心传来熟悉的触感,仿佛她不是第一次感知到这玉的温度,而是久别重逢。
幼小的孩童从母亲手中抢过漂亮的石头,稚嫩的小手抚过晶莹的表面,咿咿呀呀地念出石头上的字来。
“浮萍救世……”
像是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梦,棠槿恍惚了精神,甚至没有听到楚雩在唤她。
“阿槿,阿槿!”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棠槿顷刻从回忆中抽离,背后不觉冒出一层冷汗:“哦,我没事,只是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竟觉得这块玉有些眼熟。”
楚雩拿过玉石细观,瞥见背面的四个字,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被他压制下去。他把玉石收进盒子,说:“这玉材质温润,光彩剔透,想必是牧娘娘珍视之物。阿槿也有这样的玉吗?”
棠槿想了想,却是摇头:“似乎是在江南外祖家见过,但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季庭兰喝醉了酒,伏在案前轻酣而眠。楚雩为她披上衣服,轻声问:“你也许就没回家了,趁着接近年关,回家看看吧。”
棠槿默默点头,没有过多答复,只是问他:“听说陛下身体抱恙,你可瞧过他了?”
楚雩的手僵在半空,片刻,他收回手,吩咐侍女将皇后和公主安置好,对棠槿说:“先与我回东宫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福康宫。宫墙之上的天灰蒙蒙的,夕阳的霞光渐渐隐去,只剩下最西边的一抹红色。
棠槿闷着头在前面走着。侍卫走在太子前面,还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外人看来难免哑然失笑,必定要奚落这太子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可棠槿知道,从她在北疆扯下蛮夷战旗的那刻,殿下在她心里便不只是殿下而已。
“棠槿。”
身后的人轻轻唤她的名字。
棠槿停下脚步,默然转过身去。
楚雩面对着她,声如落雪:“阿槿,在你心里,我是怎样的人呢?”
棠槿坦然答道:“是阿槿平生见过,最正直坦荡,忠义诚孝的殿下。”
楚雩的眼睫微微颤动,极力遏制声音里的情绪,仿佛下了此生最大的决心:“若我决意不再做个忠义诚孝的殿下呢?”
阿槿,如果我不得不举起那把剑,踏着昔日至亲的尸骸走进那座大殿;如果我只能行天下之大不韪,撕破世人奉为天道的忠孝二字,成为一个为史官墨客攻讦诟病的逆臣。
我还有没有资格站在你这般磊落忠义的人面前。
霞光完全地褪去了。
棠槿笑得更加坦然,说:
“那便做个无愧天下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