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伯岐第一个念头自然是要躲,可满朝文武在侧,躲又能躲到哪去?他自怕失了大将颜面,又料定楚雩不敢当着众人伤他,干脆向前一步:“殿下这是要强夺?我在北疆驻守十年,见诏令如见陛下,护兵符如护门楣。若是您非要这兵符,便杀了我来取!”
却见楚雩不但没被此话震慑,反而横刀架在聂伯岐脖颈上。聂伯岐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撤脚想要后退,却被楚雩一把扯住:“将军既然这般大义凛然,为何要躲?”
聂伯岐纵是见过战场血肉厮杀无数,也没莽到要自己往刀口上撞。“我若不躲,这刀一落,诸位同僚就都知道殿下是何等暴虐成性,滥杀无辜。真到这时,后悔的可是您。”
“是吗?”楚雩闷声笑道,“那本宫今天就要看看,是谁会后悔。”
鹰骋飞扑而下,聂伯岐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太子会在朝堂大开杀戒,腿软得早已动弹不得,眼见刀刃飞来,耳边听到一声大喝:“逆子!还不把刀放下!”
聂伯岐两膝一软,跪到地上。
“来人,”楚潇然站起来,怒喝,“把这个乱臣贼子押下去,夺敕太子仪制,无诏不得出东宫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
刀被闯进的卫兵夺走,楚雩也四面受围,被强拖出宫去。
大殿死寂一片。沉寂中,有人盯着落在殿上的鹰骋,心口有什么东西烧起来。
———
楚雩端坐在东宫殿内,案前温着的一壶茶汤在暮色中荡起袅袅的烟,热气飘在空中,积久不散。
丑时三刻,宫中安静得连脚步声也无。
窗棂忽然吱呀作响,一阵邪风灌进大殿。楚雩应声睁眼,恰见一道寒光直奔他而来。他敏捷一闪,反手抓住执剑之人的手腕:“伯钰兄!”
黑衣男人愣了一时,待他回过神,才松了握剑的手,扯下面罩:“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否则我又何必在朝堂上对聂伯岐动手?”楚雩笑了笑,请聂远征坐下,把备好的茶推到他面前。无广告网am~w~w.
“你在堂上大闹一番,就是为了引我过来?”聂远征心头窝火,不愿扭头看他,只侧身对着他,“有什么话,你我还不能光明正大地说了?”
楚雩低了声音,道:“我若不被父皇关禁闭,聂伯岐又怎么会放松戒备。”他顿了顿,又道,“你又怎么能帮我夺他手中的兵符?”
“我可不曾说过要帮你。”聂远征眼眶微红,“你让我失了妹妹,现在又想让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替你谋逆吗?”
“收复北疆本就是龙徵军职责,可从聂平遥到聂伯岐,没有一个首将敢出兵征讨北延军队。如今北延已肆无忌惮到潜入中原掳走公主,来日中原又何来尊严可言?”
聂远征缓缓转过身子,道:“你所说的,又何尝不是我日思夜想的。”
楚雩握住他的手腕,说:“伯钰兄,我已不是太子,你我也不再是君臣。今日一同领龙徵军北上伐敌,为的是偃朝江山不倒。此去只能胜,不能败,若败……”
“你我便自绝于阵前,血祭龙徵军。”
聂远征站起身。
“寅时一刻,来皇城北门拿你的兵符。”
只有风声嘶吼得真切,月晕隐入密不透风的云,任风叫嚣哀嚎。
聂远征立在侯府大门前,仰头看着高耸的院墙。
这座墙裹挟了他的童年,又囚困了他的爱人的一生。
“我亲眼看见,你的妹妹死在了祭天台上。”
聂远征笑,牙齿硌得嘴角皮肉生疼。
如果不是棠槿和太子,他不会知道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些手握权力的人勾心斗角,却用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做诱饵,让她被活活烧死在笼中。
父亲弃她,兄长绝口不提,她连骨灰都没有留下,就从这人世湮灭了。
他死也不会甘心这个结局。
无论是龙徵军,还是西北军,是聂家人,还是棠将军。他都要让他们对着妹妹的灵位谢罪。
聂远征推开那扇门。
放下防备的守卫给了他最好的可乘之机。他踩着他们的尸体走进房中,一步,一步,靠近床榻。
沉睡在卧榻上的男人顷刻间身首分离。
兵符和聂伯岐的头颅一起滚到地上,聂远征拾起沾血的兵符,起身用手上的血水在墙壁上写下几个大字。
“聂氏伯钰,自除名于聂家族谱。”
迎着紫薇星的微光,战马奔向北方。
———
草原总还是比中原冷些。
棠槿坐在帐中有些瑟缩。
她的身上是大红的嫁衣,鲜艳得像残阳下的火烧云。
身后传来蒙古兵的声音:“公主请动身吧。”
棠槿深吸口气,默默将梳妆盒中的匕首藏进袖中。
“来了。”
今日,是苏赫定下的成亲之日,是偃朝公主与北延君主和亲之日。
“吉时已到,请将军携公主至军前,行册封礼。”
苏赫示意棠槿挽他的手,而棠槿抬眼笑笑:“将军领路吧。”
苏赫镇定自若,先行走在前面。
棠槿碰到袖中的冰冷,心头砰砰直跳。和苏赫单打独斗,她不能保证赢过他。在一众兵马面前,她更显得势单力薄。可她不会让北延的伎俩得逞,既然留下了,就要留得有用。
冷风掀起她的嫁衣裙摆,她听见苏赫说:“老君主久卧病榻,今日我与偃朝公主成亲,一为老君主冲喜,二为北延和中原情谊长青。诸位将士兄弟今日与我同喜,大口啖肉,放肆饮酒,不必拘束!”
就是现在。
棠槿亮出匕首直向苏赫后颈刺去。
一支穿云箭从暗雾中飞来,先匕首一步射向苏赫。
苏赫迅速躲闪,仍被那支箭刺进右胸口。他下意识抓住棠槿,扼紧她的喉咙,朝箭来的方向大喝:“是谁!”
明黄的龙图腾破开冷风和雾气,铁蹄踏在草原上铮铮作响。
“龙徵军奉旨征讨北延乱军,谁敢不从?”
楚雩牵紧缰绳,目光炯炯看向蒙古众兵。
苏赫一手握住箭尾,拼力拔出,一手将棠槿扯到身边,“偃朝既已答应和亲,怎能一夕反悔!”
“北延将军苏赫勾结中原朝臣,劫持公主,欺上瞒下,所言所行皆为偃朝所不能忍。还不放了你手上的人质,速速归降!”
聂远征身下的战马仰头嘶鸣,引得身后千军万马一同踏蹄。
“放人,”苏赫嗤笑一声,“就凭龙徵军,还敢对我蒙古骑兵说’征讨‘二字,可笑至极。”
一声哨响,骑兵自四面涌出。苏赫钳制住棠槿跃上马,厮杀一触即发。
刀光,剑影,鲜血,风沙。棠槿的眼里被这些东西占据。她被苏赫用刀抵在颈上无法挣脱,只能做了他的傀儡。
苏赫的马贯穿厮杀的大军,挥刀便砍掉一颗又一颗敌军的头颅。他继续向前疾驰,一匹战马突然横立在他的马前,将他拦下。
“偃朝皇帝为什么会突然下令出兵?”苏赫怒目而视,“还是说他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不惜私自带兵出征?”
楚雩的目光与他对峙着,“将军是后悔放我离开?”
“草原部族从来敢作敢当,我只是替你不值。”苏赫话音刚落,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刺痛。他震惊地看着身前的棠槿竭力将匕首辞进他的腹中,“你......”
“阿槿,接着!”
棠槿应声抬头,见是楚雩带来了她的鹰骋刀,“多谢殿下!”
一个不留神,她被尚还清醒的苏赫拖住衣襟,两人一起摔下马。
苏赫疯了般掐住她的喉咙,棠槿咬牙用膝盖顶他的伤口,把血口扯得更大。苏赫剧痛难忍,推开她想要逃走。血流了满地,棠槿喘着粗气硬拎起鹰骋刀,挥向苏赫后背。
强壮的像熊一样的男人随即倒下,死时眼睛还不忍闭起,挣扎地看向天。
暴风卷起棠槿的火红裙装。她迎风站着,刀刃沾满血,眼神凶狠得像一头狼。楚雩永远忘不了此刻的场景,一个身披嫁衣的女子,手上拎的却是匕首和长刀,而她的身后,是嘶吼的骏马和残酷的战争。
他看着棠槿握紧鹰骋,跃上苏赫的马,对他说:“殿下,你属实告诉我,究竟是皇上命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执意要来的?”
楚雩和她四目相对的一刻已经知道,自己瞒不过她,一切准备好的说辞不过是她一眼就看穿的小把戏而已。他干脆什么也不再想,孤注一掷地倾吐所有:“我已被父皇废了太子之位,从今往后便不再是什么殿下,而是偃朝盗取兵符的谋逆反贼。”
“阿槿,我......”
他还要再说,却被棠槿打断:“既然已做反贼,还称他作父皇做什么?靠女子和亲来换取安定的,不过是一群狼狈求生的懦夫,与其和他们同朝为官,倒不如做个反贼来的痛快!楚雩,你即便不是太子,也是我的至亲至友。便让我助你平了这群北延胡虏,看那些没用的废物还怎么说!”
她手握缰绳,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番话,竟衬得楚雩踌躇不决了。大梦方醒般,楚雩终于释然地大笑:“那便看看谁能先摘了北延的大旗!”
棠槿大力扯掉多余的裙摆,回道:“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