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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兵权

    天地尽头泛起苍茫的白,太阳东升,擦亮北疆的天际。

    随行的仆役陆陆续续上马,楚雩定了定心神,转过身时面不改色:“从中原到北延路途遥远,我这一离开,不知下次再见到朝荷是何年何月。还请将军再让我与朝荷见上一面,好过让我用往后几十年牵肠挂肚。”

    “太子殿下,你这是何苦呢?公主在我营中衣食不缺,此刻正好生在帐中休息,何必让她再临别哭闹一场?”苏赫下了逐客令,抬手一挥,“牧堇,送太子殿下启程。”

    棠槿俯身应允,“殿下请吧。”

    楚雩牵上马,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

    此时此刻,朝荷正藏在他身后轿辇的木箱中。而那具由舞姬莺莺的尸体烧成的焦尸被当成公主尸首,瞒过北延的眼睛,助他们逃出北延。

    “牧堇,你对公主的忠心本宫看在眼里,眼下你又为了照顾公主留在北延,委实辛苦。”楚雩的手拍在棠槿肩上,起落间举重若轻,“等我回到朝廷,定会让父皇封赏你的家人,世代追享殊荣。”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棠槿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尽管她打定主意不再让整个随行队伍身陷险境,可楚雩也抱了言出必行的信念,要回到朝廷后立即领兵出师北延。

    她并非有足够的信心从苏赫身边逃走,只是担心楚雩若要从龙徵军手中拿到兵权,不知还要怎样与朝中党派斡旋。

    皇帝楚潇然忌惮子嗣谋权。他身体日渐垂暮,朝中支持与声讨储君的声音日夜停歇。如今苏赫与北延王室的纠纷更让棠槿意识到,身为太子的楚雩,或许终有一日也要面对这样孤注一掷的局面。

    与其让楚雩多年的谨言慎行因为救她一人而功亏一篑,倒不如让他永远不要再回头来救她。

    毕竟从进宫开始,棠槿已觉得亏欠他太多。

    亏欠就要感激。千恩万谢的话她是说不出口的,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多靠自己一些,少拖累他一些,更不能让他因为自己的言行失了在朝中的威信。

    “殿下所说的那些恩赐,牧堇并不想要。”棠槿摸了摸那匹陪他们来到北延的棕毛骏马,淡淡地说,“您回去后好生照顾自己。北疆风大,您身体一向不好,此生来一次就够了,以后……莫要再来了。”

    她缓缓退步,身影被晨曦剪得零星细碎。“殿下,启程吧。”她把遮在前额的手放下来,朝楚雩轻轻挥动,“一路平安,还有,不要回头。”

    她闭上眼,让自己不去看大家离开的背影。良久,耳边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她睁开眼睛,只看见一片扬起的沙尘。

    “果然啊,再也听不见五里之外的声音了。”棠槿失落地刮刮鼻梁,“原本还想……多跟你们走一程的。”

    尘埃落下,远方天光大亮,蒸干草上的雾珠。

    *

    死寂,心照不宣的死寂。

    棠槐低头看着手上的白玉扳指,视线看似无意地穿过朝堂上的文武官服,落在殿前站着的那人的身上。

    “偃朝开朝五十年有余,起江山于微末,克万难平胡虏,为的是岁岁山河不老,年年百姓安康。现如今北疆边防岌岌可危,公主险些命丧北延,陛下当真打算一忍再忍,忍它个十数年,看它东山再起踏平中原?”

    黑色蟒袍,脊背直挺,分明的一张少年的脸,却一夕之间染上沉郁风霜,多了分不容抗拒的狠戾。

    有时连棠槐都不得不承认,天子不愧为天子,那份骨子里透出的说一不二的威严,的的确确能让人甘心俯首称臣。

    楚潇然在龙椅上剧烈地咳嗽,心中怒火冲天,想要发火,脸上却只露得出虚弱的模样:“你自荐为和亲使节出使北延,不但不代偃朝向北延示好,反而私自违抗圣旨将公主带回,种种行径,与谋逆有何异!现在还要在当着百官的面胁迫朕将兵权交给你,太子究竟是何居心!”

    “儿臣不想谋逆,所作所为都是为偃朝江山社稷。”楚雩不退让分毫,“陛下不必怀疑我的居心,倒是我,该怀疑陛下到底是听了谁的谗言,才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女苦苦相逼。”

    楚潇然紧紧抓住椅背,强撑着站起:“江山社稷……朕看你是因那棠家女子被留在北延,才会想着来和朕争这兵权!”

    棠槐不露声色地紧了紧拳头,心下权衡要不要站出去答话,却听堂前传来一句:“是,儿臣倾心棠槿已久,早已将她视为此生挚爱,唯一的妻子,偃朝未来堂堂正正的太子妃。”

    楚雩目光炯炯,毫不避讳地说出这句话。

    “陛下无需在意我到底因何想要出兵北延。棠槿不惜自己只身留在北延,不仅是为了换余下的人平安,更是为了让偃朝免受外族威胁欺辱。常人即便身如草芥,也知道结草衔环、有恩必报;堂上的诸位大人手脚不缺,衣食无愁,平素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难道到了紧要关头,却觉得受别人一恩不算什么大事吗?”

    一众官员纷纷低了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文官们是打定主意不支持太子殿下的,毕竟眼下公主已平安回来,又何必为一个女子大动干戈?

    他们低头议论,商议着干脆以护驾有功遥封这位女子,也算不失体面和人情。

    “陛下,棠家世代为偃朝尽忠。先镇国公为护国身死沙场,如今他的女儿为不让偃朝陷入胡人的迷局,也身困险境。臣知道陛下曾年少时与棠将军情如同袍,同生共死,想必陛下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他的女儿白白牺牲。此番出兵北延,不是为救棠槿一人性命,更是为了平边疆十年祸患。”

    楚潇然的目光落在堂下那人身上,沉吟良久,问道:“堂下谏言的是何人?”

    少年抬起眼眸,晦暗的深色朝服掩不住清秀的皮囊,“臣杜斐拜见陛下。”

    “朕记得你,状元郎。”楚潇然喃喃数句,“你比这逆子更懂朕的心意。”

    楚雩只觉可笑,转身面朝堂下,扫视一众官员,最后看向聂伯岐,“聂将军,龙徵军的兵符是你拿给我,还是我亲自到府上去取?”

    聂伯岐起初不敢吱声,但见皇上方才对太子的那番态度,心道还是不要惹怒圣上,便道:“殿下年少气盛,太低估了北延的兵力,还是等在历练几年,再领兵也不迟。”

    楚雩笑了笑,不发一语地走到聂伯岐身前,缓缓拔出藏在袍下的鹰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