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春朝如槿 > 第 50 章 北延

第 50 章 北延

    辰时刚过,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定安城北涌出。

    坐在轿辇里的红衣小丫头们不过十六七岁,自打出城以来,就忍不住掀起轿帘,朝外偷看了好几回,全然忘了教习姑姑的嘱咐。

    “就像做梦一样。”说话的姑娘名叫莺莺,是皇宫里年龄最小的舞姬。这是她自五岁进宫以来第一次出城,“阿堇,我们就要离开中原了。阿堇,你说北延人能看得懂中原的舞吗?阿堇……你害怕吗?”

    棠槿坐在轿辇深处的角落里,堪堪回头:“不怕。定安城永远在这,有它在,我便不怕。”

    为了蒙混进礼乐队伍,她彻夜不眠地学会了那支宫廷舞,终于等到奔赴北延的这一天。

    而楚雩在翁无涯的力谏下成了这次出使北延的使节。此刻他的车马正走在前头,为身后的队伍开路。

    做自己妹妹的和亲使节,那滋味恐怕并不比监-禁好多少。棠槿想得有些出神。她摇摇头,把无用的思绪赶走,在心里谋划起抵达北延后的安排。

    行了两天一夜,车马终于抵达北疆。

    朔风猎猎,嘶吼着咬在人身上。即便换上了最厚的大氅,草原上的风仍冷得人骨头生寒。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疾驰声。黄沙卷过,马背上的人们现出真容,皆是胡人打扮,脸庞粗粝,面不带笑。

    为首的男子朝楚雩扬了扬下巴,用有些蹩脚的中原话问道:“你们,中原来的?”

    “我们是偃朝公主和亲的使节队伍,此番前来会见北延国君,顺便奉上公主的和亲嫁礼。”楚雩说,“请阁下带路。”

    那人点头,调转马身,示意楚雩跟上。

    车马缓缓跟随着前行。荒凉景象渐渐被队伍甩在身后,眼前出现了一个个耸起如山丘的白色蒙古包。夜幕下,这里灯火热烈,声潮阵阵,全然不是中原人想象中的荒芜之地。

    “到了。”领路的蒙古男子先行下马前去通报。不出多时,他便从首领的帐中走出,“将军让你们进去。”

    楚雩却拦住身后的队伍,“你方才说,是苏赫将军会见我们?我们要求见的,可是北延国君。”

    蒙古男子面无表情,“将军说,想见公主就快些进来。”

    楚雩捏紧拳头,低声道:“下马。”

    他领着几个侍从走进帐中。帐内灯火通明,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席上的朝荷公主。

    “朝荷!”楚雩暗自惊呼,对面的朝荷也是同样的反应。她往外一扑,却被身后的男人狠狠攥住了胳膊。朝荷愤愤道:“松手,那是我哥哥!”

    苏赫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直直盯着走近的楚雩,“这位可是中原来的王子殿下?”

    楚雩从走进帐中就没有放松过警惕。他稍稍舒展皱起的眉头,客气道:“想必您便是北延鼎鼎有名的苏赫将军。在下是偃朝太子楚雩,公主的和亲使节。有礼了。”

    苏赫生得人高马大,年轻英俊,常胜将军特有的威严气度在他身上显露无遗。听到楚雩的话,他高声笑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乌力罕,请殿下上座。”

    领楚雩一行人来到帐中的人便是乌力罕。他听命,将楚雩请到座上,在他面前的银碗里倒满酒,然后不发一言地退出帐中。

    “中原皇帝,很聪明。”苏赫饮尽自己面前的酒,眼睛死死咬在楚雩身上,“答应和亲,对你我两国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朝荷挣脱不开苏赫的钳制,只能隐忍泪水看着坐在不远处的楚雩。

    楚雩端起银碗,朝苏赫一举,一气饮尽,面上只有平淡的笑意:“苏赫将军,既然我已经坐在您帐中了,您还有什么可生疑的呢?若我父皇不是打定主意,要将舍妹许配给北延君主,也不会遣我做这个和亲使节。”

    听到“北延君主”四个字,苏赫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他松开手,把朝荷往外一推。

    朝荷的眼泪刹那间涌出眼眶,飞扑向楚雩怀中:“哥哥!”

    “我在。”楚雩紧咬牙关,仔细查看,见朝荷身上并无伤痕,才稍微放心,“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朝荷拼命点头,怕楚雩担心,又说:“我没事,哥哥,他们只是把我关起来不让见人。可是朝荷……很想你们。我一个人,很害怕……”

    楚雩整颗心都被这些话绞着,“没事了,哥哥来了。”

    苏赫在席上似笑非笑地瞧着这出手足相见的戏码,忽然开口:“乌力罕。”

    乌力罕闻声进来,在苏赫的示意下捉起朝荷,“公主,您该回去休息,走了。”

    不容朝荷分说,他便大力扯开二人,把朝荷带出帐子。

    楚雩彻底敛了嘴角的笑,阴冷道:“将军既然厌烦小女哭啼,为何不尽早带我们面见君主,您也能早日办成一桩事务。”

    苏赫转动脖颈,说:“太子何必心急,来到我北延,自该享受贵宾礼遇。来人,作歌舞!”

    楚雩道:“说起歌舞,偃朝为了公主成亲,也特意备了一支礼乐队伍。将军不如先观赏一曲,也算尽东道主之宜。”

    他命人迎礼乐队伍入帐。一群红衣姑娘恭恭敬敬地走进来,朝苏赫和楚雩行礼。

    苏赫常闻中原女子美丽多情,今日一见,确实觉得中原美人与自己枕边的那些女人不同。

    可这些中原女子虽美,却个个细手细脚,好像连只羊都能把她们吃了一般。这样的女人,是不能同他出生入死的。他喜欢看她们谄媚,却始终瞧她们不上。

    “宫廷舞姬果真个个美过塞上昭君。”苏赫豪饮一口,“奏乐。”

    舞乐声起,红衣美人翩翩起舞。

    楚雩的目光掠过她们每个人的脸,心中惊诧。他再一次仔细地在人群中搜寻,不安的预感慢慢笼罩他的全身。

    棠槿,不见了。

    ***

    乌力罕将朝荷拽进帐中,不无挖苦地说道:“公主见了亲人就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吗?您终归要嫁给将军,无谓的挣扎没有任何必要。”

    朝荷拍拍尘土,从地上爬起。

    不过数日,她已褪去小女孩的青涩。

    暗无天日的关押让她意识到,只有依靠自己,才能撑过那些难熬的寒冷长夜。

    她并不怕乌力罕的威胁,反而反唇相讥:“你知道我要嫁给你们将军,还胆敢这般对我动手?你伤了我,将军就会让你死!”

    乌力罕鹰眼怒睁,没有答话。

    帐外不远处,棠槿借着树影隐藏自己。

    从乌力罕走出帐子的那一刻,她就看到了朝荷。她当即跳出轿辇,悄悄跟上乌力罕,发现他把朝荷带到了一处隐蔽的帐子,四周重兵看守,轻易无法靠近。

    如果她猜的不错,朝荷应该从被掳走就一直关在这里。

    棠槿正思索怎么把看守的人支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高呼。她不懂蒙语,闻声望去,看见那边火光漫天。

    “这个季节多大风,怕是掌火的人不小心,弄得失火了。”她灵机一动,压低声音,朝把守帐子的士兵喊着那句蒙语:“嘿!嘿!失火了!”

    果然,听清的守卫前去查探,回来便对几个兄弟吩咐几句,只留下两个人把守,其余都赶去帮忙。

    棠槿瞧准机会,上去就敲晕了两个守卫。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帐子,正要掀起帐帘,一把尖锐的十字-弩从帐中射出。她闪身躲过,往帐内一钻,抬头就见乌力罕手握弓-弩站在帐中。

    “谁派你来的?”乌力罕面色铁青,“中原皇帝,不是诚心和亲。”

    “能和你们这种背信弃义的胡人和亲,皇帝确实瞎了眼。”棠槿不由分说,出手与他相斗。

    乌力罕扔下弓-弩,转身朝棠槿扑来。

    传闻中蒙古汉子身强体壮,力大无穷,即便不带刀剑,依然能抵挡数人。棠槿和乌力罕交手,这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这句话的道理。

    乌力罕轻易钳制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扯,力气几乎能把她整个甩出去。棠槿却也存了力气,乘势撞向他的胸口,吃痛的乌力罕连退两步。几个来回的搏斗后,棠槿趁乌力罕喘-息之机,一个翻身滚到朝荷旁边,捡起弓-弩毫不犹豫地射向他的胸口。

    帐中顷刻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冷静片刻,棠槿转身抱住朝荷:“小朝荷,别怕,我来接你回去了。”

    朝荷胸腔内突突直跳,她几乎要以为棠槿会被乌力罕灭口。她含着泪搂住棠槿的肩膀,颤抖着说:“朝荷知道了,朝荷不怕了。”

    来不及倾诉衷肠,朝荷想起更要紧的事。她拉开棠槿,握住她的手,急促地说:“这里巡逻的人隔半个时辰就会来。牧堇姐姐,你代我告诉哥哥,和亲的书信不是北延君主发出的。想要娶我的,是北延将军苏赫!”

    “什么?”棠槿一愣,“他为什么要欺上瞒下做这件事?”

    朝荷说:“苏赫是当今北延君主最小的儿子,因为屡立战功被封为大将,又封了亲王。如今北延王室内斗,苏赫为了博取支持,想假借和亲的名义娶中原公主为妻,笼络臣心,早日得到王位。他发去偃朝的书信中只说求亲,却没说要娶我的不是北延国君,而是他自己!”

    棠槿恍然大悟:“等到偃朝和亲的嫁礼送到,他再汇报北延君主,说自己与中原公主相识相恋,已经结了连理。那时婚礼已成,偃朝只以为公主嫁了国君,即便得知真相,也早已来不及反悔了。”

    “好一个北延名将。”棠槿嗤笑一声,“钱财、夫人、王位,全都是他的。”

    倘若她现在就冲进帐子戳穿苏赫的阴谋,仅凭楚雩带来的几个护卫,根本无法与这些蒙古兵抗衡。无广告网am~w~w.

    当务之急,是尽快让楚雩带朝荷离开,把消息带回朝廷,再搬兵讨伐北延。

    正待她思忖时,突然惊闻身后传来一阵呼喊。

    “来人,捉拿中原刺客!”

    苏醒的乌力罕竭力爬到帐外,任凭鲜血在身下拖出一道道血痕。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捉拿,中原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