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的蒙古兵应声冲进帐中,两个人搀扶起虚弱的乌力罕,其余人一窝蜂冲上来擒拿住棠槿。
乌力罕捂住冒血的伤口,口齿不清地下达命令:“拖去......将军面前问罪。”
“牧堇姐姐!”朝荷抓着棠槿的手颤抖不止,却什么也说不出。
棠槿冷静地让朝荷松开她,用眼神示意她不要担心,“是我私自闯进来的,不要误伤公主。我跟你们走。”
朝荷淌着眼泪松开手,眼看着蒙古兵将棠槿拖出帐子。
歌舞升平的大帐内,苏赫盘坐在席上,颇有兴致地看着中原舞姬的婀娜身姿。
一个愣头小兵忽剌剌闯进来,匆忙汇报:“将军,乌力罕副将捉住了一个中原刺客。”
得了苏赫的示意,他跑过去在苏赫身边耳语数句。苏赫听着,瞥了眼座上的楚雩,低声说:“把人带进来。”
两个彪悍的蒙古卫兵架着棠槿走进来,甫一进帐,就把人推倒在地上。
“将军,就是这人伤了乌力罕副将。”
楚雩狠狠倒吸一口凉气。
是棠槿。
棠槿顾不上吃痛的手肘,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红裙沾了血和沙土,脏污了一大片裙摆。脚上被戴了镣铐,难以动弹。
她察觉到头顶慑人的目光,抬起头,对上苏赫一双鹰一样精明的眼睛。
“过来。”苏赫放下手中的金杯,勾勾手指。
棠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缓慢地朝他走过去。
苏赫的脸上毫无情绪,扫了一眼她的脸,没有说话。棠槿的心被他瞪得突突直跳,她只能用指甲掐紧掌心的肉,一动不动地回盯着苏赫。
蓦地,苏赫俯下身,扣住她的脖子,生硬地把她的脸掰向楚雩的方向,“他派你来的?”
隔着人影,苏赫隐约看到楚雩眼中升腾的杀意。
棠槿下颌生疼,轻微嘶了一声:“不是。”
她说:“我是公主在宫中的贴身婢女。公主无故被劫,我寝食难安,于是做了陪嫁的舞姬,只为能再次见到公主。方才候在帐外时,看到有人拖着公主离开,我以为他要伤害公主,不得已才用弓.弩伤了他。”
苏赫捏紧她的下巴:“这么说,你不认识这位殿下?”
棠槿轻咳两声,自嘲似的笑道:“怎么会不认识?这位是皇家的太子,整个偃朝谁人不知。可他是太子,却不是我的主子。我只在乎公主一人的安危,谁要伤了公主,即便是太子殿下,我也要和他拼命的。”
“你倒忠心耿耿。”苏赫嘲弄般地摩挲过她的嘴唇。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她的眼睛没有一丁点的柔情,一眨不眨的样子甚至令他都有些不敢直视。
他当然不相信这个女人的鬼话,他现在就该让人把她拎出去杀了的。可他忽然生了玩心,当然,不可否认地,他也担心杀了她会让对面的中原太子生事。
那么,就看看她有多大能耐捡回这条命了。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既然你说你是舞姬,”苏赫抬起头,“那就为我献支舞。”
他起身拔出墙上的剑,丢在棠槿面前:“就用它跳舞,跳得好,我把它送给你;跳得不好,”苏赫活动着后颈,“你用它陪葬。”
帐中的舞姬无一不瑟缩起身子。
“乐师。”苏赫靠坐在席上,“奏十面埋伏。”
棠槿看了苏赫一眼,拾起地上的剑。琵琶曲铮铮作响,营帐外冷风簌簌。棠槿的火红衣裙翻飞舞动,榴花似的映在苏赫的瞳孔中。她的身段并不柔美,连余光都透出凶狠锐利。可她的剑法却柔韧有力,即便是镣铐也困不住她的脚下。
在这片寂静的荒原上,她像一团火,燎得人心神不宁。
在十面埋伏的奏乐声中,楚雩无数次想要拔剑而起。可他看见了棠槿瞥过的眼神和空中的剑法,她在说,信她。
剑光倒映在银碗中,楚雩默无声息得饮下烈酒,喉咙里灼烫得疼。
琵琶声愈急,棠槿的脚步愈快。弦颤三声,她猝不及防地将剑身一抬,挑起苏赫的下颚,剑尖正抵在苏赫喉口。
弦停。
“大胆!”守在一旁的卫兵齐齐拥上前,拔刀要出手。棠槿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不屑地瞟了他们一圈,剑身一旋,便收回了身上。
她俯身向苏赫行了一礼,抬眉说:“将军选的曲子甚好,我身在十面埋伏中,当真知道了什么叫身临其境,无师自通。”
说着,她双手持剑奉上,“牧堇感谢将军好意,可您的侍卫似乎并不满意我给您还的礼。这剑,您还是收好吧。”
苏赫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一字一顿道:“你是该还我一份礼。”
他拿开棠槿手中的剑,另一只手将金杯递向棠槿。未待棠槿来接,他反将杯子翻了个身,任整杯酒洒在棠槿十指上。
苏赫转过身,直视楚雩,“太子殿下,您的舞姬伤了我的将士。但北延不会为难朋友,只要您将她赔给我,这笔账,我们就此两清。”
楚雩缓缓站起,倾了碗中余下的酒,笑得人心头发麻,“千金不换。”
***
昏昏沉沉的一夜,棠槿醒了又梦,梦了又醒,就这么反复折腾到第二天天蒙蒙亮,她再也待不住,起身便向营帐外走。
果不其然,又被一群卫兵拦下了。
昨天夜里,苏赫突然向太子讨要她,两人剑拔弩张,几乎要拔刀相向。谁知就在那时,北延君主病危的消息传来,苏赫大惊失色,下令先将棠槿单独看管起来,再好生“安置”太子一行人。
所谓安置,便是把楚雩等人安排在帐中,重兵看守。
北延君主病重,若婚事再拖下去,苏赫密谋迎娶公主的计谋不成,怕是会和偃朝彻底撕破脸。
棠槿料想,这苏赫恐怕是动了不放人的心思。来北延的路途艰难遥远,倘若苏赫真的想将这帮人尽数灭口,便是龙徵军也来不及前来搭救。若是他心思更深,把太子关押起来作为人质,那楚雩更是再无机会重返定安城了。
一定要让苏赫放楚雩他们离开。
棠槿左思右想,仍不得办法。她最发愁的是自己出不去营帐,没法和楚雩商量对策。
正惦念着,帐外传来几声说话声。不一会,一个素色衣衫的女子走了进来,“阿堇,用午膳了。”
“莺莺?”棠槿一抬头,只见女子摘了脸上的白色面纱,露出熟悉的容貌,“怎么是你来给我送饭了?”
莺莺用手比了个嘘的手势,蹑手蹑脚走近她,把饭食往旁边一放,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太子殿下想尽办法,教会我几句蒙语,总算让我混入了送饭食的婢女里。他怕你担心,特地让我给你送来这个。”
棠槿千恩万谢,赶忙打开书信。一读才知原来楚雩也已经对所谓“和亲”有了怀疑。她立刻从莺莺那里接过笔墨,把回信写好。
“阿堇,你其实不是舞姬,对吧?”莺莺等在一旁,瞧她写得认真,忍不住问道。
棠槿也没隐瞒,“我是朝荷公主的朋友,公主在我眼下被劫走,我理当救她回去。何况我不可能看着她嫁给这么荒蛮的北延人。”
莺莺脸上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她用手指在信纸上画着圈圈,说:“唉,是啊。虽然我不敢顶撞教习姑姑,可我心里也不想来这个鬼地方。阿堇,我好想回定安城啊。”
书信写好,棠槿仔细封装,笑着说:“没事,过几日我和太子殿下一定能带你们回去。”
“真的吗!阿堇你真好!”莺莺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听到这话就欢天喜地了,接过书信藏好,说:“你多吃点,在这要好好的,等我晚上再来看你。”
棠槿笑着目送她离开:“好啦好啦,瞧把你高兴的。”
办好该办的事,棠槿也算松了一口气。她坐回案前,用笔墨在剩余的纸上画出脑海里的地形图。
昨天她跟踪乌力罕,借机把营帐的地形记在了脑中。这里的营帐说多不多,恐怕并不是北延驻扎之地,而是苏赫和麾下士兵的居所。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里的地形图对偃朝军队来说无疑是有利的。
棠槿不眠不休地绘制这幅图,直到大功告成,她才发觉天都黑了。
“诶,已经天黑了吗。”棠槿有些疑惑,明明莺莺告诉她要来送晚膳的。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事,营帐外走进一个女子。棠槿仔细一看,却并不是莺莺。
“请用饭吧。”这名蒙古女子少言寡语,板着脸将饭食放在案上便要离开。
“等下。”棠槿扣住她的手腕,“中午来送饭的姑娘呢?她说晚上会来的。”
女子面无表情,说:“鱼目混珠,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棠槿心中生出强烈的不安,“她到底在哪?”
那女子被她的怒气压迫,稍微松了口:“她不是北延人,却混在我们之中。我们已经将她交给了卫兵处置。”
棠槿掀了饭碟便往帐外闯去,把守的卫兵操戈拦下她。棠槿脊背发凉,揪住为首的卫兵,低声喝道:“今日晌午来送饭食的女子,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她吗?”那蒙古兵脸上竟露出自得的笑容,“长得那样漂亮,当然是兄弟们有福同享了!哈哈哈哈哈!”
棠槿周围尽是一众蒙古卫兵的哄笑。她一言不发,头越来越低,脚步慢慢后退。 m..coma
她抬起头,拔剑向前挥去。
为首的蒙古兵还来不及合拢下巴,就见自己的右手横飞出去,鲜血喷涌,溅满他的脸。
“把她带过来。”棠槿举起那把苏赫赠与的剑,“我说,把她带到这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