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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明灯

    楚思茗大大咧咧地走进暖阁,喊:“牧堇,二哥不在,小爷来陪你玩一会!”

    刚踏进去,正看见棠槿白绸蒙着双眼,一手扶着窗沿而立,整个人如在风中飘散零落的洋槐,连窗棂的微微晃动都能让她单薄的身体随之战栗。

    楚思茗愣在原地。牧堇从来都是和“柔弱”这词不沾边的,可此时他已经想不出其他更贴切的词来形容她的样子。 m..coma

    外形上的柔弱还不足以让人感到吃惊,病人本就容易因不思饮食而加剧消瘦,来日病好后仔细调养也能恢复如初。

    让楚思茗担心的是棠槿身上显而易见的消沉,这种若有若无的情绪像是幽灵一样缠绕着她的周身,让她失去了曾经明亮灼热的气势,显得无比残破易碎。

    “牧堇哪,”楚思茗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堪称小心地挪到她身边,说,“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开心哪?”

    棠槿辨认出楚思茗的声音,肩膀朝后转了个角度,开口是有些沙哑的声音:“三皇子吗?”

    “是我是我。”楚思茗忙不迭地说,上前扶她坐下,顺便给自己也拎了张椅子,“你最近,都没怎么出去吧?”

    棠槿的唇角礼貌性地扬了扬,说:“眼睛看不见,出去也是给旁人添麻烦。”

    “谁敢嫌你麻烦我揍死他!”楚思茗作势挥拳,可是看见棠槿脸上并没有嬉笑的意思,只能灰溜溜地把拳头放下,“牧堇,我看你心情不太好,是因为担心眼睛的事吗?”

    棠槿默不作声。眼睛这么久看不见,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比这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对将来的不确定性。

    她曾经笃定地以为,只要在武举上得到一个好名次,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朝堂,之后为父平冤、处置聂家都在计划之中。

    而现在,她的一切努力都成了无用功,事情不只是回到起点那么简单,而是比最开始时还要糟糕。

    拼尽全力闯了一圈,却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棠槿不知道自己的苦心经营到底有什么意义,甚至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根本就没有能力实现所谓的抱负,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入宫来。

    睁开眼睛又能看到什么呢?看着萧戾坐上禁军副卫,看着棠槐趾高气昂地站在朝堂之上?

    “邹太医说眼睛会慢慢好起来,只是可能比不上从前了。”棠槿说,“不过眼不见,心不烦,这样倒也清净。”

    “说什么傻话呢。”楚思茗看耍脾气的小孩一样看她,恨不得在她脑壳上弹个坑,“等你看得见了,我每天菊花茶决明子供着你,天天给你‘清心明目’,肯定能让你好齐全。”

    棠槿被他这番没头没脑的话逗得一笑,脸上终于有了些灵动的生气儿:“行啊,那我努努力,争取早点喝上你供的菊花茶。”

    楚思茗对这话甚为满意,见棠槿已没有方才那么阴郁,赶紧说:“趁今天天气好,你陪我出去走走,怎么样?”

    “我还是不去了吧。”棠槿犹豫道,“我也没什么事做。”

    “哎呀就当是陪我。”楚思茗拽了拽她白袍的袖子,“今□□臣为太后献礼,沈依依应该也会进宫。阿牧,我已经快一个月没见那个笨蛋了,你陪我一块去看看她来了没有。”

    棠槿算是明白了,这家伙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

    太后的福康宫前人流如织,祝寿的有朝中的大臣,也有皇室的外戚亲族。

    楚思茗并没有明目张胆地进福康宫,而是拉着棠槿躲在廊下的立柱后面,悄悄看着来往的人,飞来飞去的眼神颇像个潜入后宫的采花小贼。

    “你到底去不去看啊?”棠槿在这做“采花贼小跟班”做累了,拎起他的后领就想把他往外推。

    楚思茗声音虽小却也是吱哇乱叫:“再等等再等等,我没看见沈依依她爹过去,万一这么贸然进去,皇祖母又得当着外人的面念叨我和二哥没娶亲的事,我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

    棠槿只好双手环胸靠在立柱上陪他继续等。

    过了不久,棠槿已经感觉到皇城秋风的寒意凛凛,正要丢下楚思茗回暖阁去,只听楚思茗敲着柱子惊喜地说:“来了!”

    沈依依穿着一身明黄色绣襦长裙,耳挂皎皎白玉珠,看上去难得的文静典雅。她额上已不见伤疤,一张小脸白净粉嫩,眉眼间仍是天真顽皮的神色,不过却因为父亲在身边的缘故收敛了许多,并没有平日的吵闹。

    “来了就快过去啊!”棠槿凭感觉朝他小腿上踹了一脚,楚思茗一下踉跄着扑到沈尚书跟前,差点行了个大礼。

    “三皇子?”沈尚书沈瑞惊诧地看着眼前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啊,本宫……”楚思茗舌头都捋不直了,好一会才从地上爬起来,磕磕巴巴地圆谎道:“本宫也是来看望皇祖母的,正巧碰见沈尚书。既然来了,那就一块进去吧,来,请。”

    沈瑞惊魂未定地摸了摸下巴上的两撇胡子:“也好,也好。”

    楚思茗先行一步,走了两步,没忘回头对目瞪口呆的沈依依扯了个鬼脸。

    沈依依:“……”

    棠槿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估摸着三个人已经进了大殿,便准备功成身退,直接回东宫去。正欲装作过路的宫人从廊前走过,忽闻身后一声将信将疑的呼唤:“阿槿?”

    棠槿一惊。这声音她太过熟悉,即便不转身不睁眼,她也知道是谁。

    她慌忙拔腿逃走。眼前的绸子遮住了视线,她只能凭记忆和感觉摸索面前的路。

    身后的人并没有因为她的落荒而逃就罢休,反而在她身后紧追不舍:“阿槿,你的眼睛怎么了?我是杜斐,你先停下!”

    棠槿头也不回地绕过福康宫东南角,这才隐约想起自己方才并不是从这个方向来的——跑反了。

    慌乱之中,她的手在四周胡乱摸索,左手边恰好是一扇海棠花纹的殿门。棠槿来不及多想,尝试着用力一推,那门竟真的被她推开了。

    棠槿迅速闪身进殿,反手关上门,后背死死抵在门上,脖颈上已然淌下汗来。

    “阿槿!”杜斐很快追上来,扣门道,“你为什么不肯见我?科举已经结束,我亦不会再为这个与你争辩。你出来吧阿槿,我还有很多事与你说。”

    棠槿的身体像只僵直的木偶,只剩些许残存的理智警告自己不要开门。

    “有什么事就在门外说吧。”棠槿说,“现在我不方便见你。”

    要参加武举时她对杜斐有多么义正辞严,此刻她就有多么自认难堪。

    眼盲耳聋,一事未成,当时的慷慨陈词如今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笑话,任她再心如磐石,也不想再见那个被她放出狠话的人。

    “好……”杜斐敲了半天不见动静,自知让她开门无望,便扶门站立着,轻声说,“文试榜出来了,我中了状元,下月便要入职翰林院了。”

    棠槿喉中哽咽,勉强挤出一句:“恭喜啊。”

    她似乎听见杜斐苦笑了一下,然后说道:“阿槿,你与其恭喜我,不如劝我节哀。”

    “以前我总以为,考了科举,入了朝堂,便能为国君分忧解难,为天下谋千秋伟业。可不久前我才知道,原来这一切不过是我管中窥豹,真正的朝堂与我心中的朝堂,不是同一个朝堂。”

    门内没有一丁点的回音,他甚至怀疑棠槿已经偷偷溜走了。

    但他还是想把话说完。

    “父亲那么坚持让杜家出状元,是因为朝中武官可世袭而文官只能凭科举。只有当了状元,来日才有可能做朝丞,才能让‘杜丞’之名不死,杜家风骨不灭。”

    “所以我这二十年来一直都在拼命地读书,学礼法,学治国之论。我虽然与不喜被人逼迫行事,却真心希望能通过科举走上仕途,去看看那书中写的‘明堂’到底是怎样的地方。”

    “可我的兄长告诉我,那不是明堂,是乌合之众披着官袍践踏苍生的地方。所谓仁德道义,斗不过是为官者用来欺骗世人的辩白。所有走进朝堂之人,最终都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杜斐背靠在红门上,雪白的衣袍随秋风肆意鼓动,发出猎猎声响。

    棠槿一字一句地听着他的话,脑海里蓦然浮现出萧戾的模样。

    “他们那样的人”……萧戾不就是吗?

    赢下武举,他就会成为朝堂上道貌岸然的君子,再不是那个在武举中耍卑劣手段的小人。

    “所以,你还想入朝堂吗?”她的心脏跳动地疼痛而剧烈,好像灼烧着烈火,不似在问杜斐,而似在问自己。

    “想。”

    这一句回答来得漫长,出口时却毫不犹豫,短促却掷地有声。

    “那天在文渊堂外,你问我愿不愿意放弃科举。其实那时我犹豫过。”

    “可现在我心中有了答案。我不愿。阿槿,我不愿因为理想之地不似我想象的那般圣洁无暇就将之弃如敝履,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它永远在恶人手中肮脏沉沦。我不想做世人眼中懦弱胆怯的儒生,看不惯世道黑暗就躲进深山中自称羁鸟归林。即便朝堂是一片泥沼,我也要从泥沼中捧出一朵莲花来。”

    杜斐的眼角滑下滚烫的泪水,打在白袍之上,将它浸得如胸腔中那颗心一样透明。

    “我知道你的心同我一样。”杜斐说,“阿槿,你也不会放弃的,对吗。”

    远处屋檐下的风铃被烈风吹响,声声清脆,仿佛能随风传遍九霄云海,万里山川。

    那年那日,白衣少年携着满京城的秋风踏进太和门,走入朝圣殿,手中没有熊熊炬火,却用身躯点亮了长夜明灯。

    他埋葬起那个天真顽固的自己,下定决心要于枝头抱香而死之前,颠覆这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