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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寿宴

    棠槿仍是一动不动地靠在门上,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脸上冰凉。她匆忙擦去脸上的泪痕,回过头朝门外说:“杜斐,你是随父亲来宫中为太后贺寿的?”

    “是,太后娘娘寿辰高兴,说要见见各家中的孩子。”杜斐低头淡淡地说,“上次太子殿下说你是托棠夫人入文渊堂的,如今想来实在是我太好骗,惯被你们的三言两语蒙蔽了。若棠夫人真知晓你入宫的事,今日你怎会没和她一块来。”

    “瞒不过你,罢了。”棠槿说,“我一直都在东宫处,娘和棠槐都不知情——我是偷偷入宫的。”

    事已至此,杜斐心里已经料到八成,再听她说起竟也不觉得荒诞,反而只想帮她隐瞒下去,不让她心中的计划被扰乱。

    杜斐说:“放心吧,以后我会多去看望棠夫人,你出宫不便,若有什么挂念的事,托我办便好。”

    棠槿仰头忍回眼泪,强撑着说:“今天晚上的寿宴都有哪些人?”

    “无非是皇室亲眷和朝中重臣,诸如淮安王、镇国公、忠勇侯,这些是一定会来的。”杜斐说,“若是镇国公来,你……是不是就不会露面了?”

    “我……”棠槿思绪涌动,倏地想到了什么,“忠勇侯也要来?”

    “听说聂侯前几日刚从北疆回来,说是特地为太后贺寿献礼。”杜斐沉思道,“不过近来北疆形势一直不好,北延虽已经多时未有异动,这些日子以来却频频试探。这场仗,偃朝怕是一定要打了。”

    “战事在即,却还要赶回来贺寿。”棠槿念念有词,“难道是有什么人在寿宴上等他?”

    杜斐说:“或许是陛下想让他回来。阿槿,你能不能出来说?我刚刚看见你的眼睛……”

    “我没事。”棠槿没给他发问的机会,立刻答道,“我的眼睛最近染了病,大夫说要少见光多休养。再过几日就能恢复了,不用替我担心。”

    杜斐听她那倔强的语调就知道事情必然没有这样简单。但强问没有结果,现下棠槿还安好,也愿意稍稍同他袒露心声,这就已经足够了。他只希望棠槿在宫中不要受伤,更不要因为一道城墙之隔就将两人十余年的感情一割而断。这算是他仅有的希冀了。

    “要不然,你先进福康宫吧。”棠槿说,“你先走,我一会就回去。”

    “你自己能找到回东宫的路吗?”杜斐仍不放心,“我先送你回宫。”

    棠槿忙说:“不用,真的不用。你快走吧,不然杜丞和太后娘娘都快等急了。”

    杜斐只有作罢。他的手在门上停留了少许,这才缓缓向后移步,转身走向福康宫。

    棠槿暗中算着他大概已经走远,终于从门内走出。她整理好神色,仔细辨认出东宫的方向,慢慢朝前摸索前进。

    从福康宫到东宫还不算远,一路上来来往往的宫女却比往日多了几倍。人多眼乱,大多数也顾不上棠槿。

    棠槿贴着宫墙小步走着,耳边全是过往的宫女们七嘴八舌地在谈论寿宴。

    “我听说淮安王今晚也会出席寿宴呢,哎,殿下都好多年没回京了呢。”

    “是啊是啊,我上次见他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哎呦哎呦,这才三五年,你就从小孩长成大人了?我看你是想说,现在长大了,终于发现淮安王有多风流倜傥了吧!”

    “就你聪明还不行!我也不怕你羞我,淮安王殿下的确英俊潇洒,而且呀——他到现在还没成亲呢。”

    “你还关心人家殿下成不成亲?这是真想嫁给殿下不成,哈哈哈。”

    “我可没有!要我说,咱们京城又不是没有比他英俊又未娶的公子哥。”

    “你是说棠将军?”

    “嗯!要我说,棠将军才是全定安城最让人倾慕的如意郎君呢。”

    “听说今晚寿宴,棠将军准备了一只好大的金笼,说是特意为太后娘娘备下的大礼。你猜里面装的是什么?凤凰!”

    “凤凰?世上真有凤凰吗?”

    ……

    两个小宫女和棠槿顺路,一路上都没停下喋喋不休的嘴。直到棠槿走回东宫,两个人还在边走边谈笑,十分热闹。

    棠槿估摸着两人走的方向应该是正德宫,那位淮安王殿下或许就住在皇帝的偏殿里。

    刚刚她们说,棠槐准备了一只金笼?

    笼为困兽,难道他真给太后抓了一只神鸟来。

    棠槿默默走向暖阁,刚一踏进殿内,就听见楚雩的声音。

    “楚思茗这皮猴子把你给带到哪去了?”楚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但兴许是见着人了,才不算太过担心,“也没等我回来一起走。”

    言语中竟有一点不服气的埋怨之意。

    “去福康宫,他相见沈依依,非来我陪他一块去。”棠槿摘了眼前的遮挡,摸索着往大殿内的毯子上一躺。

    外面的纷纷扰扰太吵,还是睡一觉来的简单。

    等小爷醒了,出去还是一条好汉。

    楚雩看她出门一趟,既不像开心,也不像郁闷,倒多了点生病前的倔强和怄气时的劲儿。

    他不但没紧张,心里竟生出强烈的安慰来。

    棠槿这是把自己给找回来了。

    “今晚的寿宴,带我一起去。”棠槿动了动眼皮,却没睁眼,翻了个身后就没了下文。 m..coma

    “可是今天镇国公也要来。”楚雩迟疑了一会,隐约觉得棠槿在打什么主意,“你有什么打算吗?”

    棠槿没有答话,殿内只剩下她细微沉闷的呼吸声。

    ***

    夜幕降临,灯烛高照,皇城今夜的灯火已经做好了不眠不休的准备。

    寿宴在万年坛举行。万年坛本是宫内祭祀和举行庆典的地方,西侧是祈年殿,再往北走便是祭天台。皇帝举行祭天仪式时都要先走过从万年坛到祭天台之间的漫长道路,然后登上高耸的石阶,走到祭台上行祭天之礼。

    从万年坛向北望去,高大的祭天台像是一座盘旋于天顶的巨大宫殿,神明立于其上,俯瞰世间。

    长阶则是一道天梯,联通人界与天界,冷如玄铁又坚不可摧。

    “太子殿下安好。”

    楚雩回过头,正对上棠槐一张温和得几近称得上平易近人的脸。

    “国公来得好早。”楚雩感到颈上脉搏狂躁地跳动,好不容易才端出波澜不惊的声调,说,“家中没其他人同来么?”

    “母亲不便走动,家中只有臣一个在朝为官的,当然是臣一人前来。”棠槐似笑非笑地说,“莫非臣的家中还有殿下盼着的人?”

    楚雩总觉得他像是自以为掌握全局的狩猎者,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将所有人都拿捏在手中,甚至有闲心放下刀故意与猎物试探,好像打定了猎物的反扑都是无谓挣扎。

    “本宫最盼着的当然是国公您了。”楚雩玩笑般地戏谑道,像是在与兄弟谈笑风生,“听说今年国公特意为太后备了大礼?”

    “称不上大礼,只是比旁人多费了几分心思。”棠槐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皇上驾到——太后娘娘到——”

    两人一同转身迎上去,向楚潇然和太后请安。

    “都坐吧。”楚潇然宽和一笑,眉宇间威势凛凛。万年坛上的一众国戚朝臣齐呼陛下万安,恭祝太后千岁金安,声潮翻涌,好一会才沉下来。

    杜知衡也在赴宴的朝臣之列。他先行走上前,举杯恭敬道:“丞相杜知衡携犬子杜斐为太后娘娘祝寿,太后娘娘身体康健,松鹤长春。”

    太后听得高兴,但她这个年纪倒对什么松鹤长春之类不甚关心,最关心的倒是小辈儿们的婚事——无论这小辈儿是自家的,还是别家的。

    太后笑眯眯地说:“杜家的孩子争气,做了今年偃朝的状元郎,但立业虽然要紧,成家也不能落下啊。孩子娶亲了没有?”

    “他已加冠,确实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多谢太后挂念。”杜知衡回道,“既然太后娘娘提及,臣也恰好有一事相求,正与犬子婚事有关。”

    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落座的棠槐,俯身说道:“今日太后娘娘与陛下在此,老臣斗胆借娘娘寿宴,请求陛下恩准犬子杜斐和棠镇国公家独女的婚事。”

    楚雩一惊,脑中还没来得及反应,话已经脱口而出:“不行!”

    话音一落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太后脸上并没有怒意,反而颇为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孙儿,道:“宏儿这是怎么了?”

    “皇祖母宽宥,杜丞莫怪。”楚雩起身恭敬道,“今日杜家公子在此,但棠家小姐却并不在场,杜丞若真心实意要提亲,不该在这寿宴上向皇祖母请求,而该问棠姑娘到底情不情愿。若非如此,杜丞这番不就成了借天家之威逼人就范?朝臣大多在此,杜丞,您三思。”

    他的话看似置身事外,只是依理劝言,但话里话外都是在对杜知衡说着两个大字:不行。

    “杜丞与我棠家世代交好,想必是听太后一催促,恰巧想到了舍妹。”棠槐不疾不徐地解围道,“太后娘娘心慈仁厚,总是最先惦记小辈的。娘娘,臣可比杜公子还年长,莫非您是嫌臣生得不堪,竟先催促起杜公子了。”

    众宾欢笑。杜知衡方才的提亲像是一桩闹剧轻易散了,只留下他独自不尴不尬地立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慢慢走回位子上。

    楚潇然见氛围不错,开口道:“遇安,朕听闻今年为太后备下的寿礼与众不同,非要在寿宴上才能拿出来。怎么,现在朕可有幸一观?”

    棠槐道:“那是自然,陛下请看。”

    他抬手向北一指,只见祭天台下两匹雪白的骏马拉着一只金笼缓缓走上长阶。金笼在黑夜中明亮辉煌,如奇珍明珠般随骏马登上祭天台顶。

    “臣遍寻山河大川,终于在世外高人的指点下找到了这只炽翎金羽凤。凤凰浴火,寓意涅盘而生。今日正是它的涅槃之日。臣特地请陛下和太后同沐神鸟浴火的圣景,祈求上苍赐我全朝永世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