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能再快一点吗？”乔以溪急得满头大汗，脚像踩在缝纫机上，一秒都停不下来。
平时眨眼就到的路程现在却觉得那么遥远。
司机被催得不行，再快就要违规了，操着口音说道：“最快了，安全第一。”
乔以溪望着前方，焦虑到听不见话。
权志栋上课期间电话打到班主任那里，叫她去医院会是什么事呢？
她心里有猜测，但是不愿意相信。
终于看见医院。临近医院的路段比较堵，乔以溪让车停在路边，拿班主任借的现金付了车钱，而后朝医院飞奔而去。
她没带手机，直接朝病房去的，但权志栋就在一楼大厅等她。
“乔乔。”权志栋喊她，表情肃穆，眼睛却红通通的。
乔以溪僵在原地，本能逃避接下来要发生的。
但权志栋叫她来了，她是大人了。
她深呼吸，指甲掐进肉里，让自己冷静下来。
走到权志栋面前，昂着头看他的眼睛，有些害怕，却还是问出口：“是……是爸爸怎么了吗？”
“妹夫他……”权志栋不忍说下去。乔以溪在他眼里还只是个孩子，和上二年级的波波没有区别，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m..coma
乔以溪眼眶跟着红了，深呼吸以后坚定道：“您说吧，我准备好了。”
“他跳江了，抢救无效，溺亡。”权志栋咬着牙通知。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头上，耳朵嗡鸣。
乔以溪腿软得厉害，根本站不住，幸好权志栋及时扶住她肩膀，才没摔倒在地上。
虽然站住了，但她颤抖得厉害。
明明天气暖和了，今天最高温度甚至有零上十度，可是乔以溪却觉得好冷，比她过过最冷的冬天还要冷。
“我爸爸在哪？”
“在病房里。”权志栋说，“需要亲属签字才能移送太平间。”
他忍耐着情绪，继续说道：“他下午失踪后，一路查监控找到江边，打捞上来时已经没有温度了，办案民警签字也可以，但我觉得……“
“你可能想见他最后一面。”
乔以溪点了下头，挣开权志栋的搀扶，弯下腰，双手使劲捏了下膝盖和大腿，察觉到痛意后站直，眨眼间眼泪断了线般往下掉，她却不在意，红肿的眼看着权志栋：“您带我去看他吧。”
尽管做了不知道多少遍心理暗示，但当看见躺在病床上蒙着白布毫无生气的尸体，乔以溪眼泪扑簌簌，落得更凶。
站在一米远的位置，她连往前再多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昨天晚上还和她说话的爸爸吗？
“乔乔。”权志栋心疼地看着她。
想扶着她到外面，要是接受不了就不看了。
乔以溪深吐一口气，眼泪鼻涕一脸，却直勾勾地望着病床。
走到床边只需两三步，她从没有走过这么难的步子。
终于到了床边。
权志栋最后向她确认后，揭开了白布，露出底下在江水里浸泡已久浮肿的青紫的脸。
额头不知道磕到哪里，很大一个伤口。
面容勉强能够认出来，当时是靠医院病服和他右手的结婚戒指确认的。
乔以溪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双腿无力支撑身体，摇晃着倒下去，手扶着床边。
“爸爸……”
“爸爸……”
从含糊发不出声音到声嘶力竭，她靠着病床一声一声叫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权志栋背过身擦去眼泪，等乔以溪发泄够了，他扶着她从冰凉的地上起来。
白布已经重新盖上，乔以溪朦胧的视线里却仍然能看见刚才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和乔多俊从前的音容笑貌……
是抱着她举高高的爸爸，是用胡茬扎她脸颊的爸爸，是给她买公主裙叫她小公主的爸爸，是……
是想要赚大钱给她买带泳池的大别墅的爸爸……
可是她什么都没了。
她明明就不贪心，她不要别墅，不想出国，也不要钱，只想要爸爸回来……
他还没有带她去水族馆，还没有参加她的成人礼，还没见证她恋爱结婚，扬言哪个坏小子敢让她伤心就打断他狗腿。
还有那么多没有做的，为什么不能睁开眼再看看她，再喊她一声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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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以溪捧着一杯热可可，坐在一楼大厅等候椅上。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热可可烫得手心发痒，她却没知觉一般，浑身冷得如坠冰窖。
像是一尊内里都是泪水的雕像，从眼睛两个窟窿源源不断往外淌。
签完字，权志栋负责后续。
她坐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神志清醒的每一秒都让她痛苦万分。
她没有爸爸了。
她才十七岁。
尸体打捞上来时，权雅美第一时间去确认，而后受不了刺激晕厥过去。
现在也在医院里。
权志栋说处理完带她去看望。
冷意从四肢麻痹到心脏。
江水是不是也这么冷，爸爸跳下去时在想什么，他疼不疼。
脑子里一团乱，头疼欲裂，却又清醒着。
她还活着。
但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她也选择了结，等于帮妈妈做出了选择，他们一家人会在另一个世界重聚吗？
如果真的有黄泉路，爸爸会在路上等她们吗？
喝了孟婆汤会忘记她和妈妈吗？
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把她和妈妈留在这个世界上？
乱七八糟，没头没尾，乔以溪脑袋里充满了这些想法。
她抬起头，哭肿了的眼睛迎面直视洒进来的大片阳光，空气中的尘埃飞舞着，像精灵。
太阳这么好，江面上风大不大，跳下去生命会立即结束吗？
她仿佛站在桥上，望着浑浊的江面，冷冽的风刮着她的脸。
只要纵身一跃……
“乔乔，乔乔……”
穿过风声，有人在呼唤她。
有一双温暖的手抓住她的。
人的体温原来这么热。
乔以溪渐渐回神，呆呆望着蹲在她面前，仰着头一脸担心的季云樱。
干涸的眼睛又滚落出眼泪。
“我在这里，乔乔。”季云樱不断温声同她说话，一遍遍，不厌其烦。
乔以溪怔怔流着眼泪。
她没问季云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无法思考那么多，她好像还站在桥上，江水翻涌，人变得好渺小，生命好脆弱，只要从这里……
“乔乔，乔乔……”呼唤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在季云樱按着她肩膀摇晃时，乔以溪一个激灵，突然发现她在医院，像大梦一场醒过来，虚脱无力。
她不想接受的，想要遗忘的，又都潮水般涌了过来。
“我爸没了……”她伤心欲绝地说。
哭太久嗓子都黏上了，说得含糊不清，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季云樱心也跟着抽疼，像车碾过去一样。
早上偶遇乔以溪，只是打个照面，就在她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竭力控制自己，才没贴上去问东问西。
她们，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好。
但还是装不像，忍不住和她的朋友打听，忍不住对她的事情上心，忍不住找她班主任关心她的成绩，却听到这样的噩耗。
着急忙慌赶来医院，路上她都不敢想乔以溪要如何面对这样的境况。
她家境优越，父母恩爱，性格开朗活泼，到哪里都不缺朋友，相貌生得也好，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又被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顺遂到一个浪头都没经历过。
难怪早上脸色那么差……
这种情况，她却害她更难过了。
季云樱追悔莫及，到医院来，众多医患中，她的目光如被磁铁吸引一般，立刻锁定到了安静坐在椅子上的乔以溪。
她穿着校服，满脸眼泪，失神地抬头望着上空。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阳光落在她身上，空洞的眼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无以复加的心疼。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乔以溪。
从云端跌入泥潭，眼里尽是绝望。
人类的语言何其匮乏，季云樱此时找不到半句能够安慰的话，她只能笨拙地一遍遍帮乔以溪拭去泪水，一遍遍告诉她，她在这里。
两人相伴坐着，太阳一寸寸转移，阳光黯淡下来。
权志栋回来，他面色沉重，见到季云樱询问了一句，而后对乔以溪说：“小美醒了……”
乔以溪眼睛动了一下，权志栋望她的样子，心如刀割，“等这么长时间，你饿了吧？”
乔以溪摇头，“我想见妈妈。”
“她……”权志栋吐出一口浊气，不知道老天爷怎么忍心这般残忍对待一个小女孩，“你妈妈她……精神出了点问题。”
乔以溪跟着权志栋去了病房。
权雅美躺在床上，面色平静，看见权志栋进来时，露出笑容，娇俏地喊道：“大哥！”
权志栋点了下头，错开身形，露出后面小小一只的乔以溪。
“妈妈……”乔以溪走近，轻声喊道。
权雅美却不回应，她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和她一般大的女生，“谁是你妈妈？我才十七岁！”
“大哥，她们是谁呀？”
“……”
权志栋安抚她两句，把乔以溪带出来。
权雅美醒来状态不太对，她一直以为自己十七岁，医生说是应激反应，产生了认知障碍。
十七岁，正是她偷偷摸摸刚和乔多俊搞地下恋情的年龄。
但没想到，乔以溪站在她面前，她也不认得了。
权志栋把医生之前说的一堆专业术语简单解释给乔以溪听，他宽厚的大掌安慰地摸了摸乔以溪头顶，正欲说话，病房里传来权雅美蛮横的传唤：“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
一声比一声急，他只好让季云樱先陪着乔以溪。
“乔乔……”季云樱轻声唤她。
乔以溪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墙面，似乎封闭住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
季云樱轻轻将她拥在怀里，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像妈妈唱摇篮曲哄睡那般轻柔。
乔以溪眼泪又流出来。
她感受到抱着她的人的触感和温度，真实、温暖。
“小樱，”她睫毛脆弱地扇动，“我们在一起吧。”
她挣开拥抱，看着季云樱的眼睛，而后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用力地，想献出自己的初吻。
除了这种方式，她不知道还能怎么留住季云樱。
她不能再承受任何一种失去。
季云樱避开了她的吻，重新将她抱在怀里，承诺道：“我不走，我不会离开你。”
乔以溪闭上眼睛，眼泪打湿季云樱肩头的布料，她执着地重复道：“我们在一起吧。”
任何承诺都不可靠。
乔多俊昨晚才亲口说要一起渡过难关。
季云樱看见被乔以溪揪皱在手里的布料，她的心脏好像也被揪住，呼吸都觉得疼，半晌才回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