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外面天色已暗。
乔以溪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瞄了眼同桌。
季云樱把写完没讲的卷子收起来，放在文件架左边一栏，要看的书放进书包里，还有……乔以溪送的平安果，也一并塞进书包里。
拉上拉链，她起身背上书包。
“你干嘛去？”乔以溪问。
不和吴雪惠一起去吃晚饭吗？
她想问，但忍了下来。
以前没发觉，现在以朋友的身份问，确实有些越界。
所以只能心里偷偷介意。
“晚自习我请假了，画室有点事。”季云樱回答。
“哦。”乔以溪也背着书包站起来。
两人前后脚走出教室，季云樱看了眼乔以溪的发旋，主动开口解释：“美术比赛初赛我入围了，马上要二轮，李老师开了个培训班，让我去听。”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乔以溪抬头看她，眼里有点惊讶，随后露出个笑：“恭喜你！”
“谢谢。”
乔以溪有意缓和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她说：“反正我时间来得及，我们一起走吧。”
她的意思是绕远一点，先陪季云樱去画室，她再回家。
季云樱明白。
这段时间她刻意与乔以溪保持了一定距离，正好学校通知高三生上晚自习，乔以溪上不了，两人就不再一起回家。
然后不知什么时候起，许是她起早，乔以溪拖晚，两人渐渐也不一起上学。
相处的时间只剩下在学校的十节课。
除去上课的时间，吃饭的时间，打水的时间，上厕所的时间，做操的时间，和别的同学说话的时间，问老师题目的时间……
属于她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曾经以为密不可分，水与鱼一般的关系，当刻意疏远，当忙碌学习，当专注自己，猛然发现，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割舍，牢不可破的关系。
现在她们的距离刚刚好，像关系不错的普通朋友。
她也能提前适应乔以溪出国以后的生活。
一点点降低她生活里乔以溪的浓度，直到清零。
也许那个时候，她就真的能放下了。
但不是现在。
季云樱心里叹声气，说不出拒绝的话，点了下头：“好。”
她抬手帮乔以溪把松开的围巾拾起，刚绕到正面，就被乔以溪一把夺过去。“我、我自己来就行！”
季云樱：“……好。”
乔以溪懊恼，心里骂自己，但实在是避习惯了，身体产生条件反射了。
气氛又变冷，比外面的天还冷。
她吸了下冻红的鼻子，装作无事发生地聊道：“二轮也是画好了交作品上去吗？”
她嘴角扬起，笑弯了眼，两手像花朵一样开在脸颊边，“还需要我给你当模特吗？”
季云樱摇头：“二轮是命定题目。”
“哦。”乔以溪点头，讪讪恢复正常走姿。
风声呼啸，越发衬得她们沉默。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乔以溪低头望着地砖，心里默默定下只踩红色的规则。
“乔以溪！！！”
她听见有人喊她名字，歪头看向季云樱。
季云樱挑眉，茫然无辜。
两人一齐回头，看见林宏声抱着一束花跑过来。
乔以溪把耳罩摘下，纳闷地看着他。
今天怎么都不上晚自习？
林宏声跑到跟前，喘息哈出白雾。
“找我干嘛？”乔以溪问道。
林宏声深呼吸，没直接回答，而是突然单膝跪地，举起手中沉甸甸的一大束，“乔以溪，圣诞节快乐。”
“……”
乔以溪心中警铃大响，心知这一束肯定不能单纯作为圣诞礼物来看。
她没接，打马虎眼：“哈哈，圣诞快乐。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平身。”
林宏声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仍然保持单膝跪地姿势，昂着头，路灯的光撒在他脸上，眼底没有玩笑的痞气，全然认真：“乔以溪，做我女朋友吧。”
乔以溪往后错了小半步，下意识看了季云樱一眼。
季云樱站在一旁，戴着耳罩，脸上没表情，似乎置身事外。
她也曾想过，是不是她恋爱了，季云樱对她特殊的情愫就会自动结束，但万事都讲究缘分，她不可能为了让季云樱死心随便找个男生恋爱。
相反，即便有这份心，想到季云樱对她的感情，想到过去点点滴滴，想到画室满地的草稿纸，她心里就会很难受。
不知道该怎么办。
似乎感情只有接受和拒绝两个选项，偏偏对方是季云樱，她忍不住幻想存不存在第三个选项。
让她们能单单纯纯、快快乐乐地长长久久。
林宏声这个问题，则要相对简单一些。
没感觉。
“对不起，我只是把你当朋友。”乔以溪真诚地回应。
尽管每次都是真心，但相同的话说了几百几千遍，听起来还是很套路。
“为什么？”林宏声站起来，眼眶红了，“我哪里不如周珩？长相篮球都不比他差，学习……我以前确实松懈了，但是我努力了，虽然现在还是比不上周珩，但我已经追上你了，上次月考我排名在你前面，你对我还有哪点不满意？”
“……”
那是因为她没好好学习退步了啊。
“为了你，我把留长的头发剪成周珩的发型，校服买了新的，不改尺寸，课间不在走廊里乱晃，追你也不会去实验班声张，方方面面，我都改造成你喜欢的模样。”林宏声鼻音变重，忍着眼泪，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为什么？还要我怎么样？” m..coma
乔以溪心情沉重，乔梓璇之后，她真的把林宏声当朋友的……
“因为是朋友，所以不会成为情侣。”乔以溪再次道歉，“对不起，我对你真的没有朋友以外的感情。”
说完，乔以溪忽然觉得，这话似乎有些……
指桑说槐，含沙射影。
她不自觉瞥了眼季云樱，希望她没多想。
“因为你喜欢她？”林宏声忽然抬手指向季云樱。
乔以溪瞳孔地震，目瞪狗呆。
什么登西？？？
林宏声却自说自话：“我和你告白，你一直看她，是怕她吃醋吗？之前你说喜欢女生我还不信，以为是拒绝我编出的谎话。”
他自嘲地冷笑，“所以就是她吗？我哪里比她差了，她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我不是，我没有！
乔以溪想要解释，话题另一当事人却先开口。
“是，她喜欢我。”季云樱摘了耳罩，直直地看着林宏声，“不好意思，我是年级第一，周珩你比不上，就更比不上我了。”
“我认识乔乔十年，她所有开心的、伤心的、丢脸的、高光的时刻都有我陪伴和见证，我能帮她学习进实验班，能帮她考上更好的大学，退一万步说，我能陪她打水吃饭去厕所，能和她一起进澡堂，能帮她搓澡，你能给她什么？”
“在实验班门口大声告白，给她买一堆零食饮料，还是有人找事帮她在老师面前证明一句？”
“你在实验班门口找她时，我是她的同桌。你给她买零食饮料，你知道她的口味吗？你作为围观者帮她说明一句，可是教室、办公室、警察局，自始至终，陪她找证据查真相，陪她经历危险的人都是我。”
她目光落在林宏声怀里抱着的花束，冷哼道：“连你送她的花，最后都是我陪她一起处理。”
“选择我无疑比你正确，你哪来的自信？”
林宏声：“……”
乔以溪也被说呆住了。
她有些分不清是在逢场作戏还是真情告白，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懂季云樱了……
林宏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对上季云樱，他好像被K.O了。
“可、可你们都是女生……”
季云樱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淡淡说道：“轮不到你来操心。”
“……”
季云樱完胜。
林宏声走之前想潇洒把花留下，但可能想到季云樱所说，送出去还要让情敌处理，于是抱走了。
来去匆匆，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让乔以溪想装死的尴尬局面。
“他太磨叽，我就自作主张当挡箭牌了。”季云樱轻搔了下耳后，把耳罩戴上，“别误会，走吧。”
“误会什么？”乔以溪忽然问道。
她知道这时候不该追问下去，季云樱已经给了台阶，她顺着下就好了。
但是……
很难受很难受，心脏难受得揪成一团。
她不想和季云樱渐行渐远，不想到某天只能互称普通朋友，关于对方的信息都从别人或者朋友圈知道。
她不想。
她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起码现在的样子，不是她想要的。
所谓不破不立，如果她装不知道，永远不会解决问题。
她很愧疚，也许是给了错误的信号，也许是行为越了界，让季云樱产生异样的情愫。但是，不只是喜欢的人痛苦，被喜欢的……
两个多月，她也快被折磨疯了。
季云樱有些惊讶地看她，思考了下才说：“因为说过我喜欢女生，怕你误会……我喜欢你。”
不喜欢吗？
乔以溪内心问道。
此时说什么话都像双刃剑，刺向季云樱的同时，也伤害她自己。
季云樱似乎看出她想法，边走边解释道：“像你说的，‘因为是朋友，所以不会成为情侣’，你只是刚好和我的取向一个性别，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就像林宏声之于你一样。”
乔以溪别开脸，眼泪滑下来。
好难过，分不清是因为拒绝林宏声的话入了季云樱的心，还是为了缺少了“最好的”这个限定词的朋友身份。
她深呼吸，假装理头发，偷偷把眼泪擦掉，而后说：“时间好像不富裕了，我走这条近道回家，拜拜。”
季云樱“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才敢看向乔以溪回家的背影。
她沿着原定的路线，走到画室，在外面转了一圈，没进去，直接回家了。
憋到家门口，说了那些违心话的心痛再也忍不住，伴着稀里哗啦的眼泪溢出来。
她泪流满面打开门，和早下班回家的毕书瑶面面相觑。
“怎么哭了？”毕书瑶愣了下，关心问道。
季云樱早熟，很久没见她哭得这么孩子气。
“妈妈。”季云樱委屈地喊一声，钻进毕书瑶怀里，眼泪流得更凶，“我有个很想要很想要的……”
想要了六年，努力了六年。
“多少钱？妈妈给买。”毕书瑶内疚不已地说。
为了挣钱养家，她忽略了季云樱太多。
腿摔的时候也是，心有疑虑，但季云樱那么说，她就那么相信了，没有时间去多关心她。
看她表现成熟就真把她当个成年人看待了，其实还是孩子。
季云樱抱紧她，摇头哽咽道：“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