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完了,看客们嘘吁离场。
季唯舒卸下伪装,从他的手心抽出手。
可准备离开时,许潇泽喊住她。
她明显一愣,未料到。以为那天之后,他会对她避而远之。
身后人跑到她面前,笑得自然明朗,从容地问她吃饭没,要不要一起吃,“刚才谢谢你。”
有点不可置信。
那场众目睽睽之下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难堪的告白,好似没有入过他的眼,虽然难堪者不是他。
眼前人脸色不咸不淡,丝毫未收影响,好似也自动屏蔽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某事。
如果他不提及的话,她也没有必要说。
或许,他是假装不知道,主动忘却那个吻。事后依旧是见面热络打招呼,可以一起轻松谈说的关系。
的确,他是在给她体面。
可是能不能不要这么不受影响。
会让她觉得她所作的一切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回应到手的力微乎其微,惹不来对方眼底的一丝波澜。
清风起来,拂过少年额前散落下来的头发,恣意地飘动。
不能再贪恋了,季唯舒挪开视线。
自认做不到他这般波澜不惊,她伪装起来,拍了拍肩上的托特包,扯出一抹笑,“我买了吃的,还帮子晴带了。下次再说吧,我先回去了,她催我了都。”
说完,立刻转身。
知道许潇泽在身后,很可能在看着她。
竭力控制自己慌忙的步伐,尽量让自己走得更加体面些。
搭在包包上的手,紧紧扣住边,试图从中得到一丝依靠。
风未停息,吹得树叶树枝在打架,地上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地面有被踩烂的小果子。她要赶紧走,不然就要被砸中。
越想躲开,越躲不开。
中招了。
她停下脚步,果子砸到不仅砸到她的头,也砸碎了她的白日梦。
方才那场闹剧,她不过是个配角。
戏内,她是个赢家。戏外却是个彻彻底底的输者。唯一得到慰籍的是,她在散场时,带走一份体面。
——
纲要课上她那句“可能感冒了”成真了。
刚退烧没几天,又流起鼻涕,打起喷嚏。
温子晴毫无怜悯之心,笑说她林妹妹,不过你比林妹妹更加仙。
正在挤鼻涕的季唯舒斜睨那个靠在椅背上悠闲吃葡萄的人。
后者递过来,“要不?”
万分嫌弃,吸吸鼻子,“没胃口。”
吃啥都没味。
温子晴叹叹气,在抽屉翻出一盒感冒灵,“喝不。”
刚挤完一轮鼻涕的她,可怜兮兮地接过,无气无力地拿过热水壶冲感冒灵。
身旁人看不过眼,拿过她的杯子帮她冲,叨叨她,“大姐,反正下午没课,要不去医院看看吧,发烧刚好,又感冒了。或者明天,我陪你去?”
那个对医院有莫名害怕的人果断摇头,“喝这个就好。”
她捧起杯子,凑到嘴边吹。
温子晴长叹一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行吧行吧,那你先喝喝看。我去上英语选修课啦。”
季唯舒下午没课,喝完药,又爬上床睡觉。
这几天来,身子总是沉沉浮浮,提不起精神。
三个舍友都有课,只剩她一个人在宿舍,落寞孤独情绪一涌,此刻好想回家。
都说家是避风港,此刻她才意识到其含义。在外遍体鳞伤时,家是最好的养伤之地。家人的关怀可以治愈一切。
想想还是算了,哪里有时间回?
头脑思绪飘完这儿,又飘那儿。季唯舒想不明白,情场失意的人为什么那么接连生病两场。
而那个人,安然无恙,没心没肺。
好不公平,有些懊恼。
越想越不明白,罢了,睡觉。
不知不觉又睡了一两个小时,醒来鼻子塞得不行。无奈之下,跑去校医室求助。
哦,不,是去买药。
光是感冒灵可能不够。
昏昏沉沉,四肢软绵,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去校医室。
众所周知,学校的校医室是变相的药店。
校医向来都是徒有虚名,实际上就是一个卖药的。有学生去看病,他从来不会问人家哪里不舒服,而是反问:“同学,你想要什么药?”
这倒不是最让人吃惊的。
先前有一次觉得肚子不舒服,去校医室就医,以为大学的校医跟中学不一样。
哪知她说完自己的症状后,校医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蓝皮书,仔细翻阅起来。约莫两三分钟后,校医抬起头,诊断她是肠胃炎。
当场,讪讪一笑,跟校医说拜拜。
后来,她跟某人说起时,后者笑得肩膀直抖,“还好是给你查医书,而不是搜百度。”
还记得有一次,许潇泽高考那年。
春夏交替的季节,她一早起来,感觉腿痒。以为是蚊子咬,可过了两三个,原先痒的地方消下去了,可其他地方又冒起新的。
这才意识到自己过敏了。
一下课,迅速跑去校医室,打算买些过敏药。跟大叔说明自己需要哪种药后,站在一旁等大叔找药。
等待期间,侧边传来爽朗且肆意的笑声,很吸引人,也很熟悉。她望过去。
是个隔间,里面放了张约莫一米宽的床。
床上有个男生,宽松的裤腿被他挽至膝盖,露出紧实的小腿。他另外条腿平伸,另一条曲着,手指搭在膝盖上,有节奏地点拍。
那时,她就藏在墙后,悄悄地看着那意气少年。
碎发落在额头上,深邃的眼窝,浅浅的双眼皮若隐若现,嘴角随意地勾着。颈脖上隆起的喉结随着说话的动作一上一下,忽然有一种上前去摸的冲动。
……
季唯舒晃晃脑袋,强制抽回神。
告诉自己,不要在想了。
他不是你的。
她快步走进校医室,买了几款药。
白色塑料袋装得满满的。
抠门,为什么不给她大一点袋子。
一个人走路,思绪又乱飘起来。
撇去第三天的小意外,今天是第六天,跟许潇泽断联的第六天。
六天过得好快,一晃就过。发生过的一切像浮云,风一吹,散了,不见踪迹。
她垂着头,走回去。走了太多遍,很熟。现是上课时间,人不多,也不怕撞到人。
可快到宿舍时,莫名抬头。
眼皮展开那一刻,那道瘦高的身影伫在树下。当初某人给她送润肤乳,在楼下等她时,也是这儿位置。
她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
男孩频频看手机,时不时抬头望,视线于两处间来回。
季唯舒没来由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划开屏幕。
微信置顶的那位联系人,红色点里是数字”3”。最新消息——【我在你宿舍楼下】
没有点进去看,直接右划,果断点红色那处“删除。”
她有清空消息列表的习惯,唯独留下置顶的许潇泽。
而今,消息列表里空白一片,很干净。
思付一下,转身离开,去图书馆找个地坐,等许潇泽离开。
不用点开剩下的两条信息,她都能知道大概是什么内容。
许是温子晴月老心上来,告诉他,她生病了。所以他才会带着药过来。
为什么要给她送药。
这次不愿去揣测,揣测他是不是担心她。
不是的,他只是热心过度而已。
不知道许潇泽什么时候会走,在图书馆发愣整个下午。
天色渐渐暗下来,那片澈蓝已换上浓墨色画布,点点星星不规则地缀在上边。
肚子咕咕叫,她见不早了,便打算吃饭。
走到半路又不饿了,不想吃了,拐道回宿舍。
这么久了,应该不再了吧。
果真不在了。
一回到宿舍,她就看到自己位置上,放着一袋东西。
一眼就认出,是许潇泽给她的。他应该托温子晴带上来的。
不解,纳闷。
明明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给她幻想的机会。
她把这袋药扔到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转而拆开自己买的药,三两下扣出几颗药,一口咽下。
吃完后,丧丧地靠在椅子上。
“咦,你回来啦?”温子晴刚洗完澡,边擦头发边说,表情暧昧,“吼吼,下午的时候,许某人问我你怎么了,我说你感冒了。然后没多久,人就拎着药来。啧啧,进展神速度呀,妹妹。”
“诶,你下午去哪啦,他说找不到你,就托我拿上了。”
说着说着,温子晴就勾勾她下巴,“看来某人快脱单咯。”
季唯舒脸色青白,全然无兴致。
清艳的五官此刻不挂任何情绪,轻声道:“没有的事,人只是热心罢了。”
没给温子晴继续调侃的机会,连忙转话题,“对了,下个月就要六级了,我还没开始复习。不然就要浪费38块了。”
温子晴拍拍她,兴奋起来,“我想到个事,贼逗。”
“我们电视台有个师兄,四级一次过,但六级,考了六次。咱学校也就六栋教学楼,他每栋楼都考过,上个学期终于赶在实习前,在致善楼完成了他的梦想。”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笑点极低的人一下就被戳中笑点,发出鹅叫声。笑个不停,感觉这几天的郁闷一下消散掉。
为了不让自己浪费三十八块报名费,季唯舒决定泡图书馆。将大脑麻痹在二十六个字母的排列组合中。
偏偏某人要来打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