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季唯舒跟几位舍友在饭堂里吃饭。
舍友聊起家长里短,吐槽跟父母的生活琐事。说的是埋怨的话语,声音却是欢快明朗的,没人留意到边上一直埋头吃饭的她。
不是因为孤僻不想说话,而是没有可说的经历。
上初中前,她一直在母亲身边生活,回忆皆是打骂声。
半年前,回到父亲身边。
对与父亲,母亲闭口不谈。小时候不懂事,缠着母亲,问爸爸在哪里。每回的结果,都是母亲立刻黑下脸。
饭后,舍友先回宿舍,她要去校内书吧买些辅导书。
路上,接到父亲每周三次的来电,让她安心学习,李兰宁不会再去打扰她,所有的事情都交给爸爸好了。
还说,明天中午来给她送饭,学校的饭菜还是不及家里的好吃营养。
父亲的语气很是亲切温和,也透出几分疲倦。
前段时间,李兰宁不知道从那里知道她的学校。开学当天放学,李兰宁在跑到学校门口拦住她,说想她,说得情真意切,有那么一刻她动容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李兰宁不过想借此再要些钱。
父亲知道这件事后,立刻帮她转学,转到一中,一间寄宿学校。
整通电话,大部分都是父亲在讲,她在听。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关心她,这样的“唠叨。”她也想跟父亲多说一些,但她不敢,怕一说多,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她不想哭,偏偏在父亲面前,会忍不住酸鼻子,会这般没骨气。
最后,眼泪坚持完这通电话,挂断时,瞬间落下。
她立刻跑到附近的树下,抹眼泪,没有注意是什么地方。
父亲一句又一句的嘱托,跟李兰宁形成显明的对比。
后者的每一个表示厌恶的眼神、每一句训斥,以及她从所谓的家离开后,李兰宁站在门口目送,眼中是压抑不住的高兴,像幻灯片一样,在季唯舒脑海中转换。
眼泪止不住,越想控制,越抑制不住。
这时,一包纸巾闯进她视线,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去看是谁。
当时完完全全辨别出来时,呼吸不由屏住。
那人递给她一包纸巾,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同学,需要纸巾吗?天气这么热。”
脑子来不及思考,就情不自禁去接过来。
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他就离开了,留下一包存有温度的纸巾。
许潇泽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肆意又张扬地闯进她心里。像烟花,嗞拉一下,瞬间给她的世界添上不一样的色彩。
四周一草一木,少年的一言一动,一笔一划烙在她心底。无论当初费了多大劲,都磨灭不去这一画面。
如果说,三月初的那个雨天,许潇泽在她心里埋下一颗玫瑰籽。那么这个中午,他是来浇水施肥的。
可是现在,季唯舒不知道许潇泽想干什么,时隔五年重拾往日友情?恋人当不成,做朋友?她不信,也不能。
晚上刚到店里的时候,恰好遇到小刘,端了一盘切好的橘子,“姐,快来尝尝。”
尝了几块,偏酸,是她的口味。很快,这盘橘子被她消灭掉。
不经意间,看到收银台隔壁摆着两三箱新鲜橘子,还有几杯没开的奶茶。小刘许是知道她纳闷,解释道:“这些都是许先生送过来的,说是向那天道歉。”
小刘瞅她一眼,眼神不明,又踌躇一会,还是问出口,“姐,你跟那个许先生是不是认识啊?”
季唯舒愣了下,没回答。
小刘凑过来,笑嘻嘻地,“前男友?”
“……”
“三天两头就来,总有一堆借口。每次来都会问你在不在……所以,真的是......”
“不是,之前见过几次,不熟。”季唯舒打断小刘,转过身去,从箱子里挑出几个橙子,塞给他,“去切一下,分给其他人。”
小刘明显不信,还想说,结果被一位客人打断了。
是季唯舒的高中班长,好几年没见。要不是对方喊她,估计都认不出。
季唯舒见状,跟同学聊上,正好挡住小刘的八卦。
闲聊一番,同学提到同学会。季唯舒不记得有这件事情,有些愕然。
后来才想到群在另外个微信,这段时间事多,忘记去看,”抱歉,最近有些忙,估计没看到。”
——
高中刚毕业后,头两年的寒暑假,都会找机会聚一聚,回校看望老师。
时间久了,联系慢慢变少。上回聚会还是两年前。
这次聚会跟高考后举办谢师宴是同个地点。
来得早,去到时,只有六七个人,其中有两三个生面孔。以为自己忘性大,一问才知道是家属。
当初她跑去北方上大学,与其他留在省内的同学比,自然生疏些。
这时,跟她来往比较多的同学,笑问,她怎么不带家属来。
正想回答,却被身后人抢先。
“人异地呢。”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她同桌薄思文。季唯舒先是附和薄思文,“对啊,他在苏州上班。”
说完,才去打趣薄思文,“喂,不是说没空嘛?”
“这种活动,没空也得有空啊。”
薄思文顺势坐到她旁边,“路岳不是说调回来吗?”
“好像有事情耽搁了,我也不知道。”
薄思文戳了戳她脑门,“不知道?自己男朋友都不上点心,小心被别的妖艳贱货拐跑了。”
季唯舒瞥他一眼,“嘁。”
她跟薄思文认识很久,多年的姐妹情、兄弟情。
一中学风清明,可以男女同桌。刚转进一中时,班主任安排她坐在他隔壁。
起初,这个同桌有些腼腆,话少。那时的她性格也比较淡,一天下来,五句话不到。
后来熟络起来,话变得多,什么都聊起来。薄思文算是她来南安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巧,高一分班和文理分班,他跟自己都是一个班,自然是继续革命友谊。
本来约好高考志愿填南山大学,两人的分数保稳。
对G省来说,愿意出省念书的人不多,大多扎堆省内。季唯舒跟薄思文也是如此。
后来,出了些事情,季唯舒无奈出省。
当初谢师宴后,送完老师,大家伙讨论下一场。
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个小男孩。越走越近,小男孩的眉眼有些熟悉,再移到牵着他的女人身上。
是李兰宁。
到底是多神通广大,这都能被找到。不用等李兰宁开口,季唯舒就能猜出她的目的,“你想都别想。”
“唯舒呀,你说什么呢。这么多年没见,你不想妈妈吗?妈妈不是看你高考完了,想帮你庆祝庆祝……这是你的同学们吧……你们好呀,我是唯舒的妈妈。”
季唯舒紧盯着李兰宁,无法想象,虚假的女人,竟是自己的母亲,实在不愿承认。
父亲不愿她再与李兰宁接触,对她的要求尽量满足。慢慢地,李兰宁贪得无厌,变本加厉,像个无底洞一样。
这些事情父亲自然不会跟她说,是她偶然听到家里人说的。
除了初一那年,她见过李兰宁。往后再无见过,可想而知,父亲到底顶了多大的压力。
如今,李兰宁许是想故伎重演。
季唯舒当立果断,拿出手机,划开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毅然跳出来。
“李唯舒,你这是干什么?”
季唯舒甩开李兰宁的手,“报警呀,有人勒索。还有,我姓季,不姓李。”
她逼近眼前的女人,后者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被唬住了。
趁着这会儿,她转身就要走,却有人拉住她。
以为是李兰宁,使劲力气去甩开。一两秒后,听到不对劲,扭头看去,发现是刚刚的小男孩。
离开的时候,他还在蹒跚学步的年纪。毕竟年纪小,抵不过成年人力气,踉跄几步。
下意识去拉住弟弟,结果李兰宁用恶狠狠的眼神,逼退她。
季唯舒哂笑一下,一时忘记走,还是薄思文拉她离开,也没有去问她发生什么事。
后来,父亲问她有没有想过出省读。
她并没有跟父亲说李兰宁找到她,但父亲肯定知道,不然也不会建议她出省。
季唯舒当天就改掉志愿,把全部志愿换成省外,越远越好。这样或许李兰宁就不会来找她。
就是有待对不起薄思文,她跟他说声抱歉,临时变卦了,大学四年不能继续厮混了。
哪知,薄思文没有生气,而是改志愿,陪她。只可惜落选第一志愿,去了隔壁G大。
更没想到,许潇泽也在G大。
她之所以能跟许潇泽搭上联系,也全靠薄思文。
那时候,还以为这是注定的缘分。
一中有个传统,每次高考录取结束后,学校会统计学生录取情况,并且贴在公告栏上,以此激励下一届。
许潇泽高考那年,她去找过公告。
仔仔细细,从第一位看到最后一位,没找到他的名字。重复五六遍,依旧没找到。
于那时的她来说,这是她唯一的机会,知道许潇泽的消息。
往后五年,她都没有见过许潇泽。但少年的面容一直清晰印在她心里。
再次重逢,是在大一的国庆。
G大在小长假里,会举办一次活动,聚集在学校里的南安人一起。
薄思文邀上季唯舒,让她一起来抽热闹。
活动在食堂举行,她准时到达。
向来讲究时间观念的薄思文迟到了,季唯舒看着人来人往的道路,心里碎碎念。
十月的B市,刚入秋天。
夕阳西下,天际边晕出殷红霞光,凉风习习。季唯舒勾在耳后的头发飘出几缕,挡住视线。
抬手勾回头发,视线得到释放。
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可思议。
眼前有位少年,正迎着风,朝她走来。
曾经无数次幻想再见的场景,在南安某一间老字号、某一个街角街巷、亦或是某一个超市里,就是没想过会在B市。
远远望去,许萧泽手臂圈着一个篮球,懒散地走着,步子大且稳。他个子高,走路时还会稍稍弯下腰,耐心听身旁人说话。
依旧如当年一样,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而藏在心底深处的欲望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