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唯舒上车后,阖上眼睛,双手软软地放在身侧。
方才那场闹剧,像是透支她全部力量。
从未想过会有重逢这一天。
南安这么大的地方,平时高中同学除了集体聚会,很少撞见。今天居然这么轻易见到许潇泽。
静默片刻后,掀起眼皮,低下头。
手臂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他的手印,手心不由地去覆住那片痕迹,似乎还有残留下来的温度。
下一秒,果断弹开。重新闭眼,脑海中却不断地浮起一帧又一帧的画面。
季唯舒蹙起眉心,干脆望向窗外,试图用夜景代替那些可笑的片段。
过了许久,心思还是没有被吸引过去,以至于眼前是熟悉的场景都没有认出。
“小姐,到了。小姐?”
“啊?喔,不好意思啊,谢谢师傅。”
季唯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回来拿车。
临到停车处,她停下脚步,收回车钥匙,拐进另一个街口。
再次经过此地,心情倒没原先那么平和。总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如潮般,在胸腔里翻滚,久久不退。
戏剧已然散场,台下空无一人。整条路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偶尔有两三个人经过。
巷子里也没有客人匆忙离去的脚步声,抬头望去,二楼的灯也熄了。大门处仅一盏小灯,灯光稀薄,朦胧一片。
餐厅里面有一个小庭院,里边有一两个员工在打扫地上的垃圾。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本想上前打声招呼,却发现自己无力动嘴,只好朝他们点头示意。
以往要是这个时候来,看到员工在算账,她会过去一起算。今天却略过这一环节,直接走到尽头处的那个包厢,站在门外,没进去。
椅子已经搬出去,方便打扫。地上的还有一些细碎玻璃,小刘拿着透明胶带粘。里面还有两个员工边清理边小声抱怨。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开店这么久,都没遇到这事。”
“对啊,你说,都长得人模狗样,偏偏这么鲁莽。动嘴不好,偏要动手。”
“打就算了,连带外边的客人也赶跑,还有些客人趁乱逃账,怎么人呐。”
“别说了。”季唯舒打断他们,轻声道:“就当破财挡灾吧……辛苦了。时间也不早了,明天再弄吧。”
“没事,姐,我们弄完再走。”小刘抬起头,走去饭桌那儿,说:“对了,姐,方才我在桌子底下捡到个玉佩,不知道是不是其中一个人落下的,还挺好看的。”
端详一会儿后,继续说:“不过看不出是什么玉。”
“羊脂玉。”季唯舒脱口而出,接过玉佩,手指轻轻摩拭表面。
是一个很简单平安扣,色泽透亮,白如凝脂,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轻盈。
中间串着一条红色的手编绳,可能戴的时间久,颜色变暗。
这条红绳,是她亲手编织的。平安扣也是她托人从新疆买回来,亲自带去寺庙开过光的。
有一次他突然消失,手机关机,找不到人。问他舍友,才知道是出任务去了。
事情发生得突然,谁也没告知,还是他舍友跑去单位问才知道。
‘
但由于许潇泽职业特殊,她还是揣着忐忑。
两三天后,在食堂吃饭,突然收到他的微信。
二话不说,扔下碗筷,跑出去。
看到不远处那道挺拔的影子,迎着清风,朝她走来。季唯舒不顾旁人眼光,直接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良久后,才反应过来不妥当,不舍地松开手。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去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幸好只是脸上擦破皮。
事后,季唯舒还是有些不安和后怕,买了块平安扣,希望保他平安。
许潇泽虽嘴上说无用,还是听话戴上。
没想到他一直戴着,估计是忘了摘,成习惯了,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必要吧。
季唯舒轻嗤一声,打算“物归原主”,这本来也是她送的。想了想还是算了,递回给小刘,“好好保管,他来的时候还给他……等等,要的时候再给。”
准备离开时,想起方才许潇泽找不到手机,便问,“除了这个,没捡到别的吗?”
“没有吧。”小刘挠挠脑袋,低头看看地上。
季唯舒朝地上看了几眼,地方不大,东西也被腾出去,几乎可以一眼望穿。
她皱皱眉,明明许潇泽说落在这儿。或许不小心掉在别处,也不一定。
“再找找吧,看看有没有手机。实在没有就不管了。”
“好的。”说完,小刘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姐,你没事吧?平时你来这儿,贼多话讲。今天说的话,都不超过十句。”
“别瞎想。”季唯舒笑了笑,“喔,差点忘了,我把赔的钱转到店里去吧。只有一半,另外一半,他说改天再来还。”
“改天?姐,会不会赖账啊?说不定是骗你的。”
季唯舒想都没想,说:“他不会。”
——
季唯舒甩开他的手,小跑至出租车,用力关上门。
看着她毫不留情的背影,许潇泽的手重重垂下,没有继续上前。
下意识往口袋摸一摸,摸出包烟。食指往上一推,娴熟地抽出一根。
空出来的一只手继续在口袋摸索,却找不到打火机。
他叹了口气,无力地走到边上的石墩坐下,呆滞地望着那辆出租车飞驰离去的路。明明已经埋没在车海中,却还是想找一找。
从头到尾,她只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她又是这样,用最软糯无害的声音,说最无情的话。
毕业前三天的晚上,夜色清透,犹如一坛曜墨。皎月挂在天际,月明星稀,清风吹拂。
那条路,是通往季唯舒宿舍的路。
照平时来说,这条路在这个时间段里,是人来人往的。可不知怎么回事,今天只三三两两的人路过。
许潇泽走着走着,见差不多,停住脚步。待心里再过一遍稿子,确保流畅后才继续走向季唯舒。
后者已经转过身,停下来等他,他走到季唯舒跟前。
橙黄的灯光照向路边,季唯舒站在灯下。灯光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低着头,握着双手放在肚子前。
许潇泽不由攥紧手,垂着头看她。
那头粉棕发在灯光的衬托下,一点都不扎眼。
忽然女孩抬起头。
那双眼睛再次撞进他眸里,直觉告诉他季唯舒有话说。
秉着女士优先的绅士原则,让她先说。
等了好一会儿,女孩还是没有出声。许潇泽等不及,要不他先说吧。就在他准备开口时,一道奶糯声音堵住他的话。
“许潇泽,对不起……我不喜欢你了,我们再也不要联系吧,抱歉,打扰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再见。”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看不清季唯舒的神情。
只见她后退两步,无情地扭头跑开,头发被吹得乱,飘起来的发梢带出一个圆滑的弧度,像是给他们之间的种种,画上一个讽刺的句号。
夜色变得阴郁起来,云翳一层叠一层,零零碎碎的星星被遮住。许潇泽僵滞在原地,呆成个木人,一壶油泼进脑子,糊得不行。四肢沉重无力,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
这一刻,万籁俱寂,偏偏又跑许多细微的声音。晚风不断地吹,周围的树枝不停地摇曳。
风声在耳边呼啸,树枝的沙沙声敲在耳边,吵得他心烦,吵得他心慌。
街道不再清冷,这条路像是只有他是孑然一身的。
一对有一对的情侣在他身边经过,男孩牵着女孩的手,女孩挽着男孩的手臂,有说有笑,又在宿舍楼下,依依不舍。
明明他也可以这样,可他的女孩轻轻松松地走了,再也不回来,只剩他一人。
突然几滴冰凉的雨,拍打在脸上。雨势越来越大,却忘了躲,一直站在那里。
直到宿管阿姨来提醒他,才回过神来,木讷地转身,踩在雨幕下,消失在转弯处。
阿姨好似目睹全程,语重心长地劝说他,感情勉强不来。
他想反驳,不是的,明明前段时间,她还偷亲他来。
……
许潇泽回过神来,轻笑一声。
然后熟门熟路拿出放在外套内侧兜里的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
“过来接我吧。”
二十分钟后,熟悉的车影掠过眼底,平稳地停在左侧方,也就刚刚季唯舒上车的地方。
他有一步没一步地走过去,慢慢悠悠地打开车门,将外套扔进去后才坐下去。
然后仰起头,慵懒靠在椅背,整个肩膀耸拉下来,眼神涣散。
眼前的一切从混沌变成清晰起来吗,他嘴角按耐不住,勾起小小的弧度。
坐太久,身体有些僵硬,打算调整姿势。
突然,不禁“嘶”一声,不知道扯到哪里。
“老板,你怎么了?”开着车的助理张行,趁着红灯间隙,转过头去看,一鼓作气,“怎么从派出所出来,打架了?”
许潇泽斜睨他一眼,没说话。
被无视的张行全然没有下属自觉,“不是说跟朋友吃饭吗?怎么就打起来了,弄得这么狼狈。”
许潇泽稍稍启唇,又合上,随便扔一个眼神给张行后,低下头刷手机。
张行怯怯转回头,发动汽车。
许潇泽突然觉得脖子空落落,不同于以往,下意识去摸。心里猛然一颤,意识到玉佩不见了,打开手机手电筒,在车上找。
始终找不到,回忆一下今晚的行踪,从公司到季馆,再到派出所。
“张行,去季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