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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新一年

    班瑶将胡来一事向周围人做了提醒,大家稍有防备,可一连几天,并未见到胡来有前来惹事,当他们去买菜,也只见到胡来安安静静地待在母亲身边帮忙,遂都放下心来,还笑班瑶疑心病重。

    既然如此,班瑶也跟着放松了些许,好几天都懒在家中,不睡到中午绝不起床。休息够了,再去陈老板店中上工,本来怕陈老板还记她仇,不再要她,结果陈老板此时面上却似心情大好,这一问,才知道,他又有好几桩生意到来了。 m..coma

    这几桩生意不算大,但也能赚不少,班瑶他们被分别安排成几路出去跑货。因临近年底,以为只跑一趟足矣,哪知接连跑了四趟,来回都无休息的时刻,喝口水就得继续上路,甚至连一口腊八粥都吃不上,惹得班瑶极为烦躁。

    跑完最后一趟,回到陈老板处,已是立春,拿到工钱和分红,伙计们都想早早回家准备过年了,可是陈老板他却又拿出一张单子,要安排伙计们再劳累一回。

    大家已牢骚满腹,心里对这个陈老板的咒骂能装上两箩筐,银子都是他赚的,一身身锦罗绸缎换着,一座座四人香轿乘着,一碗碗山珍海味吞着,而大家伙呢,只不过分到一点蝇头小利,不得不小心计算哪天能大方吃肉,哪天得少盛点米。

    陈老板对此是装傻的。唐云和江深都有家室,都被放回去了。其他人,如铁荣、张恭训等人都是光棍,班瑶也是独身一人,就逃不过了。

    一边,陈老板满面笑容地用激昂的语调鼓励大家挣年底最后一次钱,攒够老婆本,而另一边,班瑶已在心里盘算自己的储蓄多少,够她安乐多久。待到陈老板话音一落,班瑶也凭算出的结果做出了决定:她不想干了。储蓄至少在省吃俭用的情况下让她荒嬉上大半年,而此后的日子,不若与石金娥一道乖乖织布,起码吴丹英不会叫人不开心。

    陈老板才见到班瑶站起身,激动道:“老萧不愧是最勤快的,这就要‘请缨’了。”

    “不,陈老板误会了,我是……”话未说完,竟被陈老板打断。

    “莫要谦虚。此次去宁波,我许你二十两银子,接下吧。”

    去宁波,二十两,这与漳州一行比起来,可是更加赚了。班瑶便把辞去的决定咽下,为了这点红利接下了这份活。铁荣想着自己身处他乡,又无人相伴,故乡也不愿回去,过不过年的没意思,也提出与班瑶同行。张恭训与史豪他们都在陈老板手下做了几年,知晓其中道理,都往后退不吭声。待下工后,他们也不去提醒铁班二人。

    为了路途短,行程快,班瑶与铁荣他们去苎城那里乘船去宁波。船上他二人不似此前,能聊天说地,都冷淡不少,除却公事需要,无多交流。

    抵达宁波海边,他们去了目的地玄记木庄采货。他们按陈老板给的单子挑好货品后,去堂中结账,不巧木庄店主不在,只有老板娘在后屋坐镇。前堂一个婆子引班瑶一人去后屋与老板娘谈事。她来到后屋,屋中颇冷,却薰香扑鼻,以致嗅不到其它味道。老板娘坐在帷幔之中给孩子喂奶,班瑶低下头递上货单与银子,走上前时,在香几之下见到一滴红点,再一瞧,旁边一根红烛已燃烧去一半,想是蜡滴。而后她们交谈一会儿,账便结了。

    班瑶出了屋,与铁荣汇合,她见铁荣极为严肃,铁荣见她面泛红晕,皆不知为何。待他们走至客栈,才互相开口询问。

    班瑶道:“红晕许是冻的,倒是铁兄,在外头发生何事了,脸面严肃的如同铁块。”

    铁荣道:“我问了木庄里的人,老板去哪里了,除去说不知道的,其余都说两天前出海去了,还是凌晨去的,都没带什么伙计。老板娘还哭了一场,说他始乱终弃,不会再回来。但我又听有人说,这老板娘自有手腕,从来临危不惧。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琢磨琢磨,不得不说有点古怪。”

    班瑶道:“不好多想,那老板娘屋里,极冷,没有炭火,点了不少熏香,也古怪。只怕这里真有蹊跷。”

    “是吧?不得不多想,但又恐多生事端,还是暂且不提了吧。”

    她二人吃过晚饭后,轮流值班看守货物。轮到班瑶看守时,月影沉沉,忽见老板娘穿着长至脚踝的天蓝色袄子站在身旁。班瑶一惊,起身问她怎么来的。她上前两步,眼皮沉重起来,用力睁开眼,发现夜色朗清,而自己一直坐着,原来是自己睡着了,做梦了。她赶紧检查货物,皆无恙,便安心了。

    第二天,他们去木庄提货,并交付剩余订金,那老板娘特地出来送行。班瑶看她今天,竟穿了一件天蓝色厚袄子,长至膝下,不由地想起昨晚,她不会真来了吧?

    “昨日多有怠慢,还请二位见谅。”

    “不会不会,是我们恐添麻烦了,这时还上门来。”铁荣道。

    “因快到正月了,特备一点小礼,以乞还有往来,一同生财。”说罢,老板娘命婆子提来两篮土特产。

    铁荣接下后,谢道:“多谢厚礼,想不出两日,令夫君便回到庄内,与夫人团圆了。”

    老板娘笑道:“团圆?那看天意了,路是人选的,那路的尽头也该承受的住。”

    天气似乎更冷了,他二人不敢多看老板娘的笑脸,赶紧押着货物上船回程。

    船上,铁荣重新与班瑶热络起来,与她闲聊多时。班瑶问他:“铁兄忽冷忽热的,吃了火了?”铁荣道:“先前是我的错,不该置气。现下才了然,与小石的事,确实该多慎重,你们远着我是应该的。如果强扭在一起,她能承受?我也未必能承受。”

    班瑶笑道:“铁兄能悟到这一节,已是欣慰。”

    铁荣道:“妹子话里有话,难道有兄未及之处?”

    班瑶放下笑脸,哀叹了一口气,正声道:“女人对男人是有恐惧的,这不是缘分不缘分的层面了。”

    “怎么会?”铁荣疑惑,“别人我懂,妹子你武艺高强,有时性子暴躁,也恐惧?我不懂。”

    “你会懂的。”班瑶望向海面,“你该懂的。”

    回到松江陈老板处,老板收了货,按当初所许的二十两,给了班瑶与铁荣总共二十两。他二人才想到,当初该立字据的,不至于现在每人只各得十两。再如何争辩,此刻也落得“空口无凭”,张恭训与史豪他们也只会站在老板那一方,谁让他们吃他家的饭呢。

    那陈老板,趁着再有两天便到除夕,给了点年货就把他们打发了。而班瑶,忍不了,脱口便提辞工一事。陈老板既未答允,也未否决,只道拜年,还要邀请她年后来吃宴。她一口气出不爽利,而自己当初签了一张工契,不知陈老板放在何处,她拿不回也不放心,只好先回去安度佳节,年后再做打算。

    这一回过年,是班瑶有史以来最不安心的一回。白日里她强颜欢笑,晚上常做惊梦,醒来脖颈处全是冷汗,面色消沉,酒肉也吃不下了。李宛桂认为她是触到什么霉头了,劝担忧不已的石金娥带她去庙里拜拜神,敬敬香,以求消灾。

    于是,班瑶被石金娥连着儿女拖去城隍庙中,多拜了拜药王,此后,她们又去了一间道观烧香。恰逢师家也来拜神,姚菱又见到表姐师跃荷,十分开心。姚淑见班瑶现状,问其原因,石金娥替她作答,姚淑了然,便劝师山去陈老板那里收下班瑶,以免恩人继续受累。

    姚菱忽然牵着师跃荷来到班瑶身边,附她耳边提了她要做师跃荷的陪读一事。“这该去和师夫人直说的事,托我办么?”

    姚菱眨了眨亮晶晶的双眼,恳求万分,班瑶无奈,只好打起精神,去问姚淑。“请问,师大姐最近在读什么书?”

    “读什么书都是看先生的,跃荷啊,岳先生今日都在教什么?”

    师跃荷道:“在教《史记》。”

    姚淑笑道:“四书五经都教遍了,都教到《史记》了?岳先生果真不错。”

    班瑶问道:“敢问岳先生是何人?”

    姚淑道:“她啊,姓岳,名沁,字沐梅,是位怀一腔才情的女师,教导过不少闺秀。虽是因为家里那位王生不成材,才出来做老师贴补家用,倒也如此,才学不至于被埋没在方寸之内。我家跃荷,在她幼时,替她找过一位秀才教学,后来那位秀才,即逢恩贡,教不了了,才经人指点,求到了这位岳沐梅。”

    “原来是位女史。”班瑶继而问道,“这位女史,可还能多教一个丫头吗?小菱一直都想读书。”

    “小菱挺要好的。”姚淑称赞道,“我常盼着她来我这陪陪跃荷,一同读书有何不可。只是她二人所学程度不同,不知先生该怎么教。”

    “要不待年后,岳女史来家教导跃荷了,我亲自前去问问。总有个办法的。”

    “那好呀,你也该多来坐坐的。你和金娥二人,都要强,不肯近着我们师家,是怕亏了我们么?”

    “夫人多想了,往后我们定常去做客,只要夫人不嫌弃我们。”

    等到过了二月二,班瑶提了一篮礼,上师家来拜访。萧善材见到班瑶,忙上前去迎她。“多久不见了啊,萧娘子别来无恙。”

    “尚好,谢过萧叔挂念。”她将手中篮子交给萧善材,“这是给师家的礼,上方用红纸包的、绿绳扎的,是萧叔的那份。”

    “来就来吧,何必提上重礼呢。”萧善材笑盈盈,“老爷去铺子里了,夫人尚未起来。娘子先坐坐吧。”

    “请问岳沐梅女史来了吗?”

    “一大早便来了,正在大姐那里呢。”

    “我正好有事求她,可容我去吗?”

    萧善材哪有阻拦的道理,自然是由她去师跃荷房中。班瑶来到师跃荷房前,还未踏进,只听得房中,岳沐梅正在教学,她教道:“‘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关?’”而后,又听得她说:“‘汝未来看此花时,汝花于汝心同归于寂,汝来看此花,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汝心之外。’”

    这都是什么?班瑶不解,听来耳熟,却又觉得是诡辩胡诌。她处于门外,迟迟未进,被岳沐梅察觉,被请了进去。班瑶眉头微蹙,直言相问:“吾名班瑶。女史方才所言,我有听去。但有一点相疑,容我请教否?”

    岳沐梅道:“但问无妨。”

    班瑶道:“园中有一株春兰,有人来此见得,花即在,有人未来此相见,花不在。那么这株春兰,究竟是在,还是不在?何况无论有无人去看,春兰依旧汲土而生,迎风而放,岂是无人,便失去满园春色。何来花与心同归于寂,又何来花之颜色一时明白?”

    “问得好。”岳沐梅笑道,“当有一人去园中看得此花,它自便在,赏其香气妍态。一人未去那园中,纵然那人听说园中有此春兰,可知这春兰姿态如何?芬芳如何?颜色如何?比之其余草木如何?那人所知便是道听途说,所言便是拾人牙慧,惟躬身进入园中,亲自观察那兰花,方能体味其真,自悟其理。”

    班瑶受教,深觉岳女史才气不凡,方才是自己浅薄了。她向岳沐梅躬身行礼,相问收姚菱教学一事。岳沐梅让她先稍作歇息,待自己给师跃荷教完这一课。

    班瑶坐到一旁,不做打扰,安安静静地听她教完。今日,她倒未教史记。

    待教完后,班瑶与岳沐梅一道出门,班瑶问她:“曾听说,大姐已经学到《史记》了,今天是学完了么?”

    岳沐梅道:“尚未,只是从今往后,我不来这里教书了,所以今日在师家,教些心学思辩。”

    班瑶感到惊讶,“岳女史要收山?”

    岳沐梅摇摇书卷,笑道:“那却不是。家中新办了私塾,往后,便在家里收学生。师大姐也要去我那里的私塾了。”

    “啊,那就好。”班瑶庆幸,“对了,有个小女孩,才学了几个字,若送去岳女史的私塾,能跟得上吗?”

    “我那私塾,正分两班,一班便是像跃荷一样的,一班便是为启蒙而教,以上午下午为分。你家的女孩,来启蒙这一班就好。对了,方才在房中所言,未使娘子动气吧?”

    “怎会动气,女史教学要收束修,方才未收我一文,大方指点,是我捡到便宜了。说到束修,女史之私塾,我欲详谈,冒昧前去女史家中,敢请女史容许。”

    “有何不可?此日家中来贵客,我自当启蓬门相迎。请。”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