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就让弟子跟着班师叔一起去苍梧呗。”叶白露向兰馥君请求道。“你这黑丫头!怕只是想着好玩,可别凑热闹。丢了青琼的脸面可不得了。”孙藏锋讥笑着,惹得叶白露委屈巴巴。“我去了尽全听师叔的话,如何丢了颜面?”“黑丫头啊黑丫头,照照镜子,不就晓得了?‘黑微风’,不是白叫的吧?”叶白露听罢这话,又恼又羞,眼看着眼泪要落下,班瑶开口道:“黑微风是那些不懂事的弟子们胡乱取的,孙堂主跟着一块叫,不分是非高低,没头没脑。只听过言传身教,哪见得春风化雨。如此这般,怎叫为人师表?怎能教导他们尊师重道?”孙藏锋被噎的一时无话,干瞪着眼睛,不管她们了。无广告网am~w~w.
班瑶同意带上叶白露,叶白露转悲为喜,拉来门外的吕端瑞,要吕师妹也能跟着去。谁知吕端瑞并不想出去,“弟子才能浅薄,讷口拙舌,去了,恐坏了青琼威望,叫各路大侠以为青琼无人无才。还是我留在谷中吧。”叶白露不开心,正想劝吕师妹跟着来,被班瑶制止,“她既不愿意,便不要强拉着她。”班瑶起身挽过吕端瑞,嘱咐她到时随行她师父左右,听她师父吩咐,吕端瑞记下。兰馥君在上座扶着额头,眼下之景不是她想要的。班瑶走过来,又有其他事求她。她解散事议,领着班瑶去了郁若轩,叶白露也跟着去了。
“这丫头可弃了长刀,练回剑术来了。适才与她对试过,剑艺精湛,可尚有精进余地。师姐有一绝技,称为‘乱红干天’,可为这徒儿舞演一番?”兰馥君听了,笑道:“你比我上心多了。”班瑶见她一脸疲态,不禁心疼,便劝她好好休息,不急这一时。兰馥君却要此刻演练,“我舞的如何,你只消看一遍便能学会。今后,就看你如何教给白露了。”
她取出宝剑来,起练“乱红干天”。此剑式,一时如杏雨沾衣,一时若苍茫云乱;虚实相从,或疾或缓,刚柔并济。可谓“娟娟戏蝶过闲幔,雨过风雷绕石坛。乱花渐欲迷人眼,云暗青天日下山”。舞毕,收剑,叶白露努力将其烙印进脑海。兰馥君见她闭眼铭记的样子,道:“未全记下也不用惊慌,有你师叔在,由她日后悉心指导。”说着,将剑扔给班瑶。班瑶接住,在叶白露耳边打了一个响指,唤她睁眼细看。只见班瑶起手亮式,刺挑划扫,如电如露,与“乱红干天”丝毫不差,只是更有杀气。叶白露不得不又一次对师叔拜服。
天色近晚,叶白露请退,去了食堂。班瑶被留了下来。“此次上元邀请,代青琼前去,为何要答应得那般痛快?”“袁师兄说了,这是个广结善缘的好机会。苍梧办的上元会,来的门派也会不少。这么个立功的机会,大家都推让,那便我承下咯。”兰馥君无奈摇头叹气,她提醒:“你可忘了,你和苍梧结过怨。当年本来要与苍梧结亲,你和卢师叔亲自去把亲事退了。如今苍梧派的掌门洛一高,当年与花鹏鸿感情深厚,你若去了,他们会有好脸色吗?”班瑶回过神来,“他叫花鹏鸿啊,我都忘了。多少年没提起这个人了。”接着,她笑道,“离元宵还早呢。这段时日兴许还有变,到底我能不能去成,还不一定呢。”兰馥君道:“别说笑了。钱师兄与孙师弟已是打定主意不去了,袁师弟如今可变得圆滑多了,什么事到他嘴里都是好事,但他自己是万万不出头的。我身为掌门,须得坐镇,不可轻易离开。那可代表青琼脸面的,不就是你这个护佐了吗?当时,你若不答应还好,还能回旋,想个万全的主意,偏偏你答应得那么快。”班瑶道:“师姐其实是在伤己,对吗?”兰馥君略略惊错,仿佛被戳中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事。“我这个掌门,徒有架子吧。坐到这位置上,人缘、情谊竟不剩下多少,谁都对你离心离德。师父把青琼托付给我,竟是托付错了。”她拉着班瑶的手,“你再离去,我就真没几个人了。”
原来师姐在怕这个。班瑶悠悠蹲下身,将兰馥君的双手托在面前,“我会回来的。你在这里,我不会一去不归。”
夜幕下,裴子远捡了一枝树枝,端着练习鸟铳使用姿势,被孙藏锋看在眼里。他专心致志,全然没注意到他师父已走到身后。“近来与她走得很近啊。”裴子远回头一看,立马丢下树枝,稽首行礼。“她都教了你什么?”裴子远战战兢兢,道:“教了鸟铳。”“不错啊。刀剑放下吧,跟着她作徒弟吧。”听到这话,裴子远不好抬头,又不敢多说一句,怕说错了。孙藏锋道:“既学了鸟铳,好好学就是。为师没什么好教你的。这鸟铳,兴许还得向你讨教呢。”裴子远道:“师父说笑了,徒儿只听师父的话。师父明鉴。”孙藏锋不再说他了,裴子远也好早早回去睡下了。
有弟子苍梧带回请帖,自有其他徒儿从别的帮派那儿结交人缘,请帖纷纷送至青琼谷来。该去不去,商议好了,孙藏锋积极接下几个,钱浩勉为其难地也选了几个前去,袁芒笑着挑了两个。这下好,他们安排好了,苍梧的上元,还是得由班瑶去了。除却邀请赴宴这类热闹事,也有丧事回报来。正所谓福祸相依。汉彰与古宪山去往降仙湖庄游玩已有两月有余,降仙湖庄离青琼谷不算远,却迟迟未归。庞拱虽早睡晚起,一日中也不爱出门走动,可兄弟们不在这些日子,他也难受的紧,便舍得迈步,也去降仙湖庄了。到了那儿,才知道,汉彰与古宪山竟已卧床难起。原来,他们二人来这湖庄,本是赏景渔钓,似天公作美,飞来一群野鸭,叫他们兴奋地,猎捕了不少野鸭作食。连着吃了好几顿,满足了口腹之欲,却害起伤寒来,食欲不振,还有腹泻。他们以为是天气入寒所致,绝非大病,便不重视起来。湖庄不远处有片山林,山林之中伏有不少野蛇,汉彰与古宪山认为蛇可大补,又捕了不少蛇来炖成羹汤。连着吃了几顿,先前病没见好,越吃越虚,肠道疼痛得厉害,胸口与脑袋也极不好受,双眼塌陷,如濒死之状。幸而庞拱赶到,见他俩不成人样,急急忙忙去镇上请来大夫诊治。
大夫仔细问诊后,开了药,但也说他二人所害之病业已深入肌骨,恐无力回天,服药怕只能吊一口气。果不其然,汉彰与古宪山喝下药汤,排便排出不少米粒大的“小蛇”。舒缓了没几日,还是魂归西天了。庞拱悲痛不已,将他二人的遗体好生装入棺木中,带回青琼安葬。其后,一夜,庞拱入梦,梦见汉彰师兄与古宪山师弟穿着玄色直身与天蓝色鹤氅,头顶荷叶来引他论道,畅聊多时,两位兄弟忽然化作一团紫气,合成一位龙睛虬髯、赤面伟体模样的真人来。庞拱醒后,回想梦中情景,那真人手持蕉扇,双髻露腹,想是汉钟离下凡来度他了。他认为自己万万不可误了仙缘,于是,即刻撇下凡尘俗世,离开青琼谷,出家修道去了。
为应付苍梧邀请的上元会,兰馥君托人从苏州给班瑶个叶白露做了几身好衣裳,又从自己的妆奁中取出头面来,让班瑶赴会时好戴上。怕不够金贵,冒昧从卢眉的遗物中取了金宝髻出来。班瑶看着这些首饰,心想这是师姐心意,也是重视,可这些饰物样式已旧,苏州来的衣裳都是最时兴的样儿,不好搭配。“师姐,这髻儿我可不该戴着吧,毕竟我未婚嫁,白露也是,谁戴这个都不合适吧。”“卢师叔生前也未成婚,仍打了金宝髻。你是她的爱徒,这回又代青琼去苍梧,戴着无妨。”“师父的宝物不该叫我糟蹋了,小心收着吧。”兰馥君瞧着说不动,只好将宝髻收好,留下自己的头面给班瑶。虽然不时兴了,也能挑着用。
衣裳鞋子连着一卷谢时臣的丹青送来青琼。兰馥君忙忙拉着班瑶来开箱查验,孙藏锋闻到风,也赶来凑个热闹。提拿出新做的裙袄,还未上身试穿,孙藏锋便评价道:“这些也太素了!花那些钱,不值啊!重新染一染,染得艳一些好。”班瑶忍着讥笑的冲动,板着脸说道:“孙师兄若有心,该去江南走动走动。人家早就不爱艳丽,都随素雅风流之风呢。”孙藏锋道:“你高兴了,穿着一派风流。去了苍梧,在江湖众人面前这般,不得让人笑话没气派么。”“江湖众人,不尽然都没去过江南吧。”“好了好了,”兰馥君阻断他们对话,免得他们争吵起来,“师妹既已拿了主意,咱们就好静下来。师弟若是怕丢了气派,不如这一趟,就由师弟去苍梧吧。”孙藏锋听了,连忙摆手摇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连连道告辞。
“唉,看这孙师弟,怎样都不肯去苍梧。师妹,不如你也别去了吧。”兰馥君劝向班瑶。班瑶笑道:“衣裳都做了,头面也舍了,礼物也备好了,若不去,不是白花钱么。师姐别担心了,我与白露必定快去快回。”一卷丹青不曾展开一观,班瑶将它拿起,问道:“这幅画也是师姐定的?”兰馥君摇头,答道:“孙师弟托人买的,作礼用。”她们命一弟子挑着一端,好展开画轴。这一看,是《虎阜春晴图》。兰馥君正在欣赏,而班瑶皱着眉头努着嘴,脸色不太好,“虎阜春晴……我昔日见过,在一富绅家里。那一幅虎阜春晴,水平可精深许多。这一幅,用笔拙劣了些。”“是吗?那不是买了一幅假画么?”兰馥君无奈地将画重新卷好。既然这画用不上了,只好从汉彰的库中,抽出一卷仇珠的画作,备作礼物。
年底,周顺领着人从街镇上为青琼开张的大大小小的商店收账,结合经营支出,仔细计算,出乎意料,盈余甚多。青琼派的财政较之以往是好了很多。为犒劳日日在店中辛苦的弟子,每人多发了一笔工钱。那些没去店中干活的徒弟听闻了,都抢着说要来年也去店里做工。见此景,兰馥君这才明白,师父那一日的指点,青琼身处武林,徒弟们都被财吸引,竟都想弃武从商。这般下去,青琼将来,还算什么门派。她驳回了那些弟子的请求,但因临近新年,不好做多责骂,冲了喜庆,于是,她仔细对了账簿,划出适当的数目,支给他们比从前要多两成的压岁,效果出奇,他们不再闹着要去店里,都安心留在青琼谷中习武了。可全靠花钱终不是办法,待正月过后,可得纠集堂主们好生教导弟子,不忘本心。想到这里,兰馥君头痛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