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箭,已到了前去苍梧的时候。班瑶与叶白露各领了十两银子做盘缠,带上新衣首饰和礼物起身上路。因路途间多山多水,又山路泥泞崎岖,她二人不得不悠着骑马。朝登紫陌,暮踏红尘,本是专心赶路,可徒弟心生不快,“师叔您当年去过苍梧,路是这么走的吗?脚步被拖累着,走不快啊这样。”“你以为出门的路就这么好走,到哪都能快马加鞭,一马平川?你尽可以急着快着策马奔腾,小心别连人带马摔落山下。”叶白露耷拉着眉毛,“我也不是说怪的师叔,而是怪那苍梧,当年建派不挑个好地方,害咱们如今陷在这里。”班瑶道:“别怨东怨西的了。出了这山,再往西拐,能见到一城镇,路就好走了。”果不其然,出了山,往西走,一座城镇就在眼前。
因城内街道人流密集,她们只好下马牵着走。这下不能加快步伐,反而更慢了,叶白露难受的紧。途经一家脂粉店,她豁然两眼放光,吵着要去采买点粉膏。班瑶知她是何缘故,虽许可她去,但也劝她说:“面皮黑点就黑点,师叔也没白到哪里去。搽粉别搽成身首各异,叫人笑话得更厉害。”叶白露道:“我倒也不是再怕人笑话我黑,只怕上元那天素面朝天的,不配新衣裳。”叶白露这就从店里买了两盒香粉、一支口脂与一支螺子黛。出来后又小心堆着笑脸对班瑶说道:“师叔,徒儿求您个事呗。等到了苍梧,您可别对其他人说‘黑微风’的绰号啊。”班瑶笑道:“我要说这个作甚。叫你声‘黑微风’你还差两板斧呢。这回去苍梧,倒也是个好机会,给自己想个名号,叫江湖人士叫开了,盖过不想要的‘黑微风’便是了。”叶白露一拍脑袋,“对啊,名号得自己想个喜欢,哪能任由那帮小毛贼取。那师叔,您说我该叫什么好呢?”班瑶道:“我也不知你想要什么样的。威武的?神秘的?凌厉的?文雅的?”
叶白露此时也闹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名号,师父的叫“飞花神君”,师叔的叫“孤影风”,一道风,吹着飞花飘上青天。想到这,她抬起头看了眼天空,见空中浮云蜿蜒变化,好似藏龙,便来了灵感。“我有了!我有了!我要取,‘入云龙’。师叔你看如何?”“入云龙”这名字一出来,叫班瑶差点闪了腰。她挑着眉转头看向叶白露,道:“‘入云龙’?当年平定淮西,想着‘遇汴而还’,入山修道。如今看来道行不高,未能成圣,转世投胎做了小小徒儿,可惜可惜。”叶白露听懵了,没听懂班瑶说的是谁。“傻徒儿,可没读过《水浒传》么?里头有位好汉叫公孙胜,绰号就叫‘入云龙’。”“啊,啊,原来如此。”叶白露羞赧着脸,不好意思道,“水浒偶尔听过戏文,没读过全篇。等回去了,我就好好读书。”班瑶也不多说什么,就着她望天而念,又使剑,眼下天色近晚,辰星将现,忽而想起“一剑横空星斗寒”一句,便建议她取名号为“寒星剑”。叶白露听了,说不上有多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将寒星剑念了两遍,又问班瑶是何出处,知晓后,脱口而出:“那怎么不叫‘星斗寒’?”班瑶道:“你想要‘星斗寒’那便‘星斗寒’。”叶白露犹豫不决,而班瑶带她趁着夜幕未起,去客栈宿歇一晚。
次日,接着赶路。出了城镇,一条平坦大道铺排开来,她们终于能畅快奔腾。在那冷肃的群山夹道欢迎时,峻风袭来,马蹄声回响,笑声环绕,惹得天地间热闹起来,彷佛它们也感应到佳节将至。“师叔!师叔!”叶白露欢快地嚷着,“我知道该叫什么名号了,我要叫‘寒霜剑’!”班瑶回应道:“‘一剑霜寒十四州’,‘寒霜’且能对‘白露’。不错!”
风尘仆仆地抵达苍梧,递上请帖,由苍梧弟子相迎,引去望杏斋洗尘歇息。进入房内,放下行囊与兵器,接过小弟新打来的清水,她们仔细洗濯双手与面庞。不一会儿,小弟子们又端来热茶点心,奉上枚令牌,好让她们在苍梧行动方便。她二人谢过,从行囊中取出一袋从青琼带来的茶饼给了他们。待他们离开后,叶白露轻轻阖上门,小声怪道:“怎么都是小兵来接待咱们?苍梧也未免看不起青琼了吧?”班瑶道:“一共就我们两人来赴宴,还都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名士,平白期待会有大人物来作甚。再说,那些小兄弟们忙里忙外也不怠慢咱们,这屋里软铺香褥,清供熏香,玉案翠屏,又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可不能安心待上两天么?”虽觉得师叔话语有些道理,可叶白露仍有些不服气,正欲说些什么时,门外便有人拜访。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青琼派,孤影风,班瑶女侠,大名鼎鼎,岂是小人物?苍梧接待不周,还望见谅。”班瑶闻声去开门,只见门外立有一位男子,身如修竹,仪表堂堂。他作揖道:“在下苍梧派载酒长老,凌云雕,苗友源,久闻女侠姓名,能得一见,实乃有幸。”班瑶忙回一礼,“长老言重了,叫我轻狂了。长老大名,吾辈是如雷贯耳。”说罢,招来叶白露问候,“这位是我们青琼派的后起之秀,名叶白露。”叶白露行礼道:“晚辈青琼派寒霜剑,叶白露,见过苗前辈。”如此来回问候过了,苗友源便请班瑶她们去瑞霞榭一坐,苍梧派掌门洛一高,早已恭候多时了。随后,班瑶与叶白露换了一身衣裳,抹了头发,带上礼物,随苗友源前去。
瑞霞榭中,琴箫悠扬。班瑶他们一进入,便看见如此天伦之乐事,洛一高与妻子正合演乐曲,小女儿一旁乖巧地静听。奏罢,两方相见,寒暄几句,班瑶送上礼物,由他妻子欢喜地收下了。“班娘子莫要见怪,爱妻颇爱书画,你这礼物,正合她意。”班瑶点头会意,“我与洛大侠多年未见,不想已统领一派,做了掌门,少了另外的恭贺之礼,是我的过失。待回去青琼,便备好厚礼送上,不负两派之谊。”洛一高道:“娘子劳心。苍梧与青琼早该多来往才是,厚礼就疏远了,免了吧,我在此谢过。这回,请娘子来瑞霞榭,是我爱妻久仰大名,长思一见的缘故。”他引妻子上前:“这是爱妻晴华。”他又引来女儿:“这是小女燕通。”
一通介绍完毕,洛一高与苗友源退出瑞霞榭,留女子们谈天。
李晴华颇为热情,牵过班瑶坐下,问她家乡,问她学的什么武功,又问她闯荡江湖的经历。问题连珠似的抛过来,令班瑶有些遭不住。家乡于班瑶来讲,没什么好说的,若要说上青琼,日后青琼设宴作邀,请苍梧一回最好;至于武功,天下功夫若要计较起来,可谓“万变不离其宗”,只是套路各有不同。这么讲,也无趣了,班瑶便稍微夸张了些,像在说话本里的段落。李晴华边听,边露出似乎艳羡的神情,班瑶虽感有些奇怪,到底没问。“我听闻过不少你闯荡的故事,怎么不说说?”先前说不少,以为独身漂泊这段该过去了,班瑶没想到,李晴华此时极为好奇,身子都黏了过来。原本想着她应是贞静端庄的夫人,性子却活泼,如春燕绕杏。班瑶摘了两段伏夜智擒壮逃犯,勇救流离小乞丐与趁醉奇袭悍匪寨,力夺被劫标布纲,添油加醋一番,说给李晴华听。待她说完,观察了一会儿李晴华的反应,便急忙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李晴华还不满足,把茶点向班瑶面前推了推,又问其他事迹。叶白露站在一边,见她师叔似乎口舌乏麻,心里泛起一丝同情。
班瑶确实感到有些累了,从她和李晴华一起坐下,说来说去都是班瑶这边的事,乖乖,当初和玉蜂夫人、绿云阁主、柯知县、刘教授甚至沈员外郎胡侃也没这么累。此情势,被动了,班瑶稳稳放下茶杯,说道:“瞧我得意的,都只有我在说,太扫兴了。夫人也想讲讲吧。”李晴华愣住了,随即敛下双眸,羞愧道:“这苍梧,自我出生以来,从未踏出一步,能有什么故事好讲。”班瑶见她眼中含泪,面布愁云,不知该是道歉好,还是作安慰好。“娘亲可乏了?陪女儿下会儿棋吧。”洛燕通上前说道。“乏了该歇息,下棋不更累么。”叶白露笑道,旋即收到班瑶不悦的眼神,才意识自己不该多嘴。“娘不累。说到下棋,班娘子陪我下一局吧。”李晴华起身去拿棋子棋盘。班瑶拦下她,道:“夫人不用如此劳累。说来惭愧,我并不会下棋。”李晴华笑道:“往日听闻你那些故事,想你是多英姿飒爽,神通广大之人,能不会下棋么?”班瑶道:“神通广大?那可折煞我了。下棋是真的不会。别说下棋,琴棋书画诗酒花,那是琴不识乐谱,棋只懂黑白,书如春蚓秋蛇,画虎反类犬,诗从无才华,酒喝两杯就倒,花见我就老,也就是个只会舞刀弄棒,只懂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粗人罢了。惹夫人笑话了。”李晴华认了,仍取出棋子棋盘,要教班瑶下棋。起初,班瑶微有应付,毕竟天色不早了,逐渐的,她竟专心学了起来,沉浸其中。叶白露在一旁无聊极了,洛燕通走过来,与她一起分茶点吃。夕阳西堕,五彩霞光泼入瑞霞榭内,使之如临仙境。棋盘之上,如设色山水,李晴华她们才从棋局抽离,意识到该告辞了。
辞别了她们母女,班瑶与叶白露回到望杏斋,吃过苍梧弟子送来的晚饭,漱过口。叶白露又去阖上门,和班瑶牢骚道:“师叔今日在瑞霞榭,干嘛把自己说得那么上不得台面。我也是听过见过的,不会抚琴,好歹会吹短笛啊,字迹也娟秀典雅,师父可给我看过师叔抄写的文章和剑谱,诗能写两句,酒量也不差。为何要那般鄙薄自身?”班瑶道:“你以后若在青琼担了重任,和人交道,只管夸耀自己么?那李夫人本为自己未出过远门而伤心,羡慕我走过那些山山水水。我说些短处陋处,好让她宽心些,不好么?咱们是来赴宴交好的,不是来比武的。”叶白露撅嘴道:“徒儿说不过师叔,认输了。不过,师叔和夫人讲的故事不够好玩,要是讲讲金风玉露多好,李夫人肯定想听。”班瑶笑道:“是她想听还是你想听啊?”叶白露笑嘻嘻:“金风玉露,肯定有趣。不知当日和师叔走一块的是谁,定也是个高人。我该多用功些,提高剑术,将来有幸和师叔组一起,也取个名,叫——‘风刀霜剑’。对,就叫风刀霜剑。”班瑶无奈地扶着额头,道:“知道多用功是好事,师叔这就期待你独步武林,光耀青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