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生堂内,钱浩正在安排堂中弟子们十日之内的功课。“师兄。”孙藏锋来到,向钱浩作揖。钱浩起身相迎,为师弟倒上一盏茶。“师弟近日总往这绝生堂来,庞师叔总难以找见你人,往后若提起你,谁还记得,你是施雨堂下的,怕是以为师弟是绝生堂出身呢。”孙藏锋接过茶,说道:“眼下我并不怕被认作是绝生堂的人,可是怕师兄从此就扎在绝生堂中,没得变动了。”钱浩道:“师弟这是什么话。我只是暂时替代卢师叔管理绝生堂罢了,早晚要还回去。来日依旧得傍随师父修行。”孙藏锋道:“师兄你不好大意了,班瑶可是回来了。师兄难道就没想过,她为何挑这个时候回来?”钱浩沉默了一会儿,孙藏锋继续说道:“咱们青琼派,掌门师伯要选出一位德贤兼备的弟子,好传让掌门之位。那班瑶,一定听说了这件事,这才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倘若她早一个月归来,现在管理绝生堂的极有可能是她,她本就是卢师叔的得意门生,这顺理成章。让她做了绝生堂的主,也不好哪天把她请下来,去做掌门吧。可偏偏如今,是师兄做了此地的主,那班瑶可是能大大方方地争夺掌门之位了。”
钱浩若有所思,说道:“师弟言之有理,只是,师父他未必看得上小师妹,毕竟她出走这么多年,就在外边闹出那些风波来。”见师兄这般尚未感到危急,孙藏锋眉毛都要竖起来了。他急道:“师兄不可天真!那日,小师妹先动的手,掌门来了,却罚了我,偏偏没罚她。其后,又要安排她教授新弟子。这说明什么,说明掌门已有意,将她纳入人选之中。她外边那些传言,一面,是她私行有亏,一面,则是她确实闯出了名堂。而且,我听说兰师姐的大徒弟——叶白露,从她那收了好处,你看看,一回来就迫不及待收买众人。到时候,那些收了好处的弟子们把风吹起来,吹到掌门师伯的耳朵里,那班瑶在师伯心中的地位,可得升高了。师兄你已年逾不惑,班瑶可是才年近壮年。”
钱浩一拍桌子,怒道:“既如此,小师妹成为下任掌门看来是板上钉钉,而我已是希望渺茫。师弟不如早早去和小师妹赔礼求和,求她日后为你留个好位置,别再唠唠叨叨!”“师兄何必冲我发火!我满心满眼都向着师兄,从来不变啊!提醒师兄几句,绝非打击嘲弄之言。”孙藏锋拽着钱浩的袖子,倍感委屈。“一切等卢师叔身子恢复,重掌绝生堂才好说,师兄方可卸任,重回掌门身边。这只好请嫂嫂,更加尽心尽力地医治。往后卢师叔若再发病,代管绝生堂的担子,就不会落在师兄肩上了。”钱浩叹了口气,拍拍孙藏锋的肩膀,“方才是师兄说错了话,师弟莫怪。可是师弟,尽快回施雨堂好生练功吧。据说,今早庞师叔特地去探望了卢师叔,小师妹可连日来都在卢师叔床边伺候。日后,庞师叔会不会想将施雨堂交予小师妹呢?”孙藏锋一激灵,心冷了小半,正要告辞,钱修来到。他向父亲与孙师叔行了礼,便请父亲回凭芳斋吃午饭了。钱浩请孙师弟同行,孙藏锋婉拒,无魂无主地走去食堂。
明日,钱修便要出谷游历去了,今日,董清媛与丫鬟灯儿和厨娘精心烹制了一桌送行宴。灯儿正在内堂布菜,不防被钱攸偷了一碟抢先尝了滋味。“哎呦,我的哥,急这一口不急。快好生歇着,待我弄好了,爹和大哥回来了,就好吃了。”灯儿求着拿回钱攸手中的小碟,但钱攸不依,闹腾起来,差点推翻几道菜。董清媛看到了,急忙将儿子拉到一边,教训了两句,钱攸这才肯乖乖地在一旁坐着。
布好菜后,钱浩与钱修已进入内堂,一家四口入座。董清媛特命灯儿为钱修多夹些菜,钱修吃的不亦乐乎,钱攸看着,竟觉自己面前的不香,要吃哥哥碗里的。他拿着碗,离开坐凳跑到哥哥身旁,央求赏他几口。钱浩见自己小儿子竟这般举动,不满道:“攸儿!你这样像什么话!乖乖吃自己的,别如同乞儿似的,从你哥嘴里要!”被父亲训斥,钱攸撅着嘴,灰溜溜地回座位。钱修让灯儿去给攸儿夹点菜,灯儿不愿意,只听董清媛起先吩咐的,服侍钱修吃食。“这丫头,越发骄横了,使唤不了了。只认你娘是主?叫你去侍候攸儿便去!”钱浩越发不满,董清媛按下他,顺着背让他消气,“究竟是怎么了?好好一顿饭,发了两通火。攸儿尚幼,本就是顽皮的时候;灯儿从一大早便忙到现在,照顾大哥不好么?”“你呀,就惯着他们吧。”这下,轮到董清媛不满了,“我如何惯着他们了?修儿好好吃这一顿饭,明日便远行了,他可才束发之年,还不是你安排的。你这做爹的狠心极了!依我看,修儿不必走了,就留在青琼。凭修儿资质,在青琼还出不了头吗?”说着,眼泪忍不出滚落眼眶。
钱修坐不住了,内堂内,除了木桌中央碗里的蒸鸭,脸色都不好看。他附到父亲耳边,悄声问道:“爹今日在绝生堂和孙师叔都聊了些什么?都不愉快,弄到吃饭都不香。给孩儿说说吧,可能为您解忧?”钱浩叹了口气,道:“是为父的不是,修儿不必过于忧虑,好好吃吧。”此时,厨娘端着烫好的酒来,为钱浩夫妇与钱修斟满酒杯。钱浩端起酒杯,向钱修道:“这回,是你第一次尝酒。饮过,明日上了路,入了江湖,记住,切记沾酒啊。”董清媛也端起酒杯附和道:“不止忌酒,也得记住,忌色忌赌。”“是,孩儿记住了。”说罢,钱浩端起酒一饮而尽,谁知呛着了,从鼻子里喷了出去。灯儿赶忙为他擦拭,董清媛上前查看。“喝太快了,好辣……咳咳……好咳咳咳……辣啊……”两行清泪顺着钱修的微红的面颊淌下。
入夜,残月当照,晚饭食用完毕,一群师兄弟前来找钱修玩。他们聚于花架之下,侃天说地,邀月同欢。聊累了,一位师兄,名汤融,从怀里掏出一本《剪灯新话》,递予钱修,并说道:“师弟此次远行,师兄无可相送的,这本书我珍藏已久,特忍痛割爱,给师弟路上解闷。”一旁的孟文耀抢白道:“汤师兄,你这本书有晒过吗?日日偷闲躲在炉子边看,湿剌剌的,不晒干净了,好意思给钱师弟啊。”“去!别毁我心意!钱师弟可不嫌弃。”汤融推开孟文耀反驳道。钱修忸怩地收下。汤融则得意地看着诸位师弟,“你们可别小气了啊,都有什么要送予钱师弟的?”孟文耀从怀里抽出一只莲叶型香囊,说道:“这香囊是吕端瑞师姐托我送你的,说里面有装了红豆的。”钱修有些不好意思接下香囊,正想着说辞,孟文耀赶紧把香囊丢到他手里,“赶紧拿走,千万别还回来,否则,可不好和吕师姐交代。反正你要出去几年不定,那时候,兴许吕师姐早无意了呢。”钱修只好收下。
其余师弟一个接一个地送出礼物后,轮到裴子远师弟,大家都盯着他,盯到他后背发毛,受不了了,喊道:“好了好了别看我了!我可怜着呢,没好东西好送钱师兄的。”他拿出一根短笛,“这支短笛送钱师兄吧。”汤融抢先拿过短笛一看,嫌弃道:“笛子这么旧,孔都裂开了,怎拿得出手的?”“钱师兄都没说什么!不要还我!”裴子远伸手就要去抢回短笛,汤融闪身躲过,“这短笛我可是从班师叔那里好生求来的。班师叔从外边带回来好些东西,都被其他师姐师兄们捷足先登了,我就能拿支短笛。你们不稀罕,就还给我!”汤融既惊讶又可惜,拍着脑袋,“哎呀!对了,班师叔!一直没去拜访她,好东西没拿着。可惜了可惜了。”“对啊,班师叔本来有好些书呢!都是市面上新刻的本子,叶师姐早先都得了一本呢。”裴子远添油加醋道。钱修拿过汤融手中短笛,徒留他原地打转,任凭他嘴里念叨着“苦了我这爱书之人”,将短笛还给了裴子远,道:“既是得来不易之物,师弟又这般稀罕,还是收回去吧。心意我领下,裴师弟可别愧疚。”裴子远接下短笛,笑道:“多谢师兄。师兄此行,定有大成。”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送走师兄弟后,钱修于月下散步,各处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星照台。秋风微凉,竹叶飒飒,石台与石柱披上月光,竟宛如白玉。那“玉”上,伫立一人,峭拔如松。待那人转过身来,钱修向前几步,借着月光,方才看清,原来是班师叔。他立刻转身就跑,被班瑶叫住。“是修儿吗?”钱修停下脚步,慢慢转回来,向班瑶行礼。班瑶走下石台,说道:“听说修儿明日就要走了,路上当心,莫要冷了他人心肠,也莫要轻信他人。”“谢师叔教诲,修儿定铭记在心。”钱修一直低着头,始终不敢抬眼相看,手心已生了汗。班瑶从袖中抽出小刀,送到钱修面前,道:“师叔无可送的,这把小刀,修儿可别嫌弃,路上兴许能有用处。”钱修并未接下,“小刀随师叔多年,侄儿怎好冒昧收下。侄儿多谢师叔美意。先前师叔教导之言,已是珍礼,怎敢奢求其他。师叔请把小刀收回去吧。”班瑶无奈地摇着头,“你这孩子。快快回去歇息吧。”“是,师叔也早些歇下吧。侄儿告退。”说罢,一溜烟地跑了。奔回凭芳斋地途中,钱修不时回头张望,险些绊一跤。待他回到凭芳斋门口,已是大汗淋漓。正要叩门时,忽然发现,手中竟然多了那把小刀。
次日清晨,他背上行装,提上宝剑,系上两只葫芦,正准备上路,董清媛叫住他,给了他一袋干粮和银两,叮嘱儿子千万别饿着自己,保管好银子,若是觉得苦了累了,就回家来。钱浩按下她,送钱修出门。钱攸突然跑了出来,缠着哥哥,让他回来多带点好玩的给他。钱修答允了。“这一大一小的母子,不讲正经事。”钱浩叹气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娘是希望孩儿平平安安。攸儿年纪小,贪玩正常。我当初,爹也常教训我顽皮。”钱修替他们辩解道。
父子两个走至大门口,钱修上路之际,回头对父亲说道:“爹,你和娘要多保重身体,多放宽心。还有攸儿,识字练武好学习起来了。”“知道,我们都知道。”钱修行一大礼,向父亲告别。钱浩红着眼目送钱修行出青琼,随着紫云散去,白日飞升,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