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回萧鹿清帮着班瑶把凝芬三个丫头从酒馆带回家后,就常常提这一点礼物不请自来,有时是一篮红馃,有时是一坛金华黄酒,有时是一只鸭子。王大娘倒不恼她来,凝芬她们亦是欢喜。这日,她又带着一只火腿前来,凝华高高兴兴地接过,和凝芬与凝乐一起去厨房切了。班瑶本想也去,被她们轰了出来,这回连烧薪都不让她烧了,明明先前露了一手,吃过后都觉得美味非常,连连称赞。
“厨房是她们的天地,连我进去要烧个菜,也会被请出去。”王大娘安慰班瑶道。待一桌午饭备齐,六人拾筷共食。饭后,大家休息了一阵。看王大娘未醒,班瑶又想练刀,便请萧鹿清当个对手,陪她练一练。萧鹿清只问在这家宅中有无她可用的兵器,凝乐便问她:“要怎样的兵器?”“双刀。”凝乐立刻从库中取来双刀,递给她。
熏风吹过,班瑶手握长刀,萧鹿清手持双刀,二人切磋起来。起初,她们不相上下,可当班瑶斜刺过去时,长刀被双刀夹住,抽不回来,如同一双筷子夹住一片苇叶。萧鹿清得意地看着班瑶,却见班瑶突然放下长刀,赤手向她袭来一掌,并劈手夺过双刀。萧鹿清不由地重心不稳,双腿失力,尚未来得及反击,便被班瑶以双刀卡住脖颈,宣告胜利。“王大娘把风儿□□的很好。”班瑶收起双刀,将萧鹿清扶起,“你要不也拜大娘为师呗。”“那不必了,她能教好长刀,未必能教好双刀。”这话一出,凝乐她们不乐意了,叉腰说道:“长刀、双刀,皆是大娘所长。岂止双刀长刀,枪、棍、鞭子、飞镖、弓箭,皆不在话下。”“好好好,好姐姐说的是。我即使想学,大娘恐怕也没心力教啊。就不烦扰了。”说罢,萧鹿清便要告辞,班瑶劝留不住,由她去了。
可是,没踏出门多久,萧鹿清便神色慌张地回来了,并把门拴紧。班瑶又疑惑又好笑,“见到鬼了?”萧鹿清拉过班瑶到一边,悄声问她:“今晚,我可好在风儿房中宿一晚?你我二人合睡一床。”“这……天气未凉,我也不是竹夫人,睡一张床,又闷又热的。”班瑶显然拒绝了。萧鹿清只好找凝芬她们,商量着睡她们的屋。三人你望我,我望你,决定等大娘醒来,请她再开一间厢房出来。萧鹿清万般感谢。
大娘醒来,听了请求,果真应允开间厢房,借萧鹿清住上一晚,就在班瑶的旁边。
入夜,大家都擦了澡,洗了脸,刷了牙,便回房歇下了。班瑶解下发髻,褪下外衫和褂子,上身只留一件墨绿主腰。她拿出从王大娘那儿借来的词话,推开窗户,对着朗朗月光品读起来。书外将近中秋,书内才过元宵。“雪花灯,拂拂……”“喂!”班瑶听到旁边忽起念书声,念的还是自己手中书的内容,不免吓了一跳,立马合上了书本,抬头一看,是那只鹿不安生,月下呦呦呢。
“那是什么本子?不舍得我读完。”萧鹿清眯着眼笑道。“市井小人物的本子,待我读完了,再叫大娘借给你呗。”“风儿为何不点上蜡烛读呢?月光再亮,也酸眼睛啊。”班瑶把词话丢回枕头边,手一撑,坐上窗沿,道:“蜡烛耗钱。”“灯油呢?”“灯油更耗钱。”萧鹿清跳着也坐上窗沿。她头发皆束于头顶,身上只一件墨色褂子、大红主腰,一条姜黄裤儿,赤着一双脚晃啊晃的。“脚底板不凉吗?”班瑶问道。萧鹿清抬起脚,碰了碰班瑶的胳膊,被班瑶挥手打开。“凉吗?”“凉啊,”班瑶白了她一眼,“去烧盆热水泡泡吧。”萧鹿清哈哈大笑,道:“风儿的膀子可一点都不软。”听罢,班瑶上手捏了捏萧鹿清的胳膊,道:“鹿儿的胳膊也不软啊。”说着,萧鹿清拉过班瑶手腕,趁其不备,抱着班瑶翻进屋内。而班瑶灵敏地脱身,却不保自己的床被那只鹿占领。萧鹿清得意地拿过枕头边地词话,刚一翻开,一页版画映入眼中。她笑着晃了晃书本,道:“这就是你不舍得给我读的缘故?”班瑶夺回词话,驳道:“别一‘页’障目了,这本子正经着呢,画里那样的段落也就一点点,比不得《痴婆子传》、《如意君传》那样的。”“你还看《痴婆子传》,真没想到。”班瑶不再接话,打算把那只鹿横抱起,送出窗外,结果,那只鹿狡猾得很,弄得班瑶和她纠缠到半夜。折腾累了,懒得弄她出去了,班瑶也就留她睡了。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此后,萧鹿清找了个由头,恳求大娘收她为徒,指点她双刀技法。王大娘并未立刻应允,她将其他人请出房外,阖上门与萧鹿清聊了一刻,随后,打开门,宣告她再收下一名徒弟。
“你和大娘聊了什么?她终于肯收你了。”班瑶拉过萧鹿清问道。“就聊了我是哪里人,怎么来的金华,甚至一些家长里短。我也不知这些话怎么就让她同意了。”“看来大娘已经摸透你了。”萧鹿清不禁笑出声,道:“你把你大娘说的像一个神婆。”
其后,凝芬替萧鹿清去旅栈取了行李,并退了房。萧鹿清也换下男装,摘去网巾,梳成堕马髻,穿上衫与裙。
就这样,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主人带着三个丫头,教导着两位徒弟,迎冬送秋。
又是一年新,班瑶和凝华、凝乐去山坡竹林里挖春笋。萧鹿清自拜了王大娘为师以来,能呆在家中就决意不出门,这回自也是不愿随班瑶她们上山,还要拉上凝芬一起绣花来解闷。挖满大半筐以后,班瑶她们便不打算再多挖了,收工后径直去河边洗去春泥。洗净后,三人便要回城中,忽见一位将军领着一队人马向南赶路,三人急忙避让。那将军看着面似销神,心犹不甘,千里之志仍在怀,班瑶不禁好奇他究竟是谁,又担忧是否是哪里又发生了战事。
“那好像是戚少保。”一位大叔摘下竹帽,看着那早已行远的人马说道。他身旁一位青年男子随着大叔的目光看去,又看看大叔,道:“爹,您认得戚少保哪。”“怎么不认得!戚将军当年可是在这里征召过人,编成戚家军。你爹我,当年就差点去了戚家军。”“听爷爷说,爹年轻时候像瘦鸡,难怪是‘差点’。”听儿子这样说,大叔拿着竹帽直接拍了儿子的脑袋,骂道:“小兔崽子,拿你爹说笑!”儿子一边笑一边逃,老爹在后头骂骂咧咧地追打。
“那人真是戚少保吗?”没头没尾地,班瑶问身旁二人。凝乐道:“我们是鱼夫人送去王大娘家里的,没见过,哪里能晓得哟。”“听你们这样说,大娘是熟识那位大英雄的。”话音刚落,班瑶似乎明白了什么,惊讶不已。凝乐急忙拉下班瑶捂着嘴巴的手,叮嘱道:“回去后,你可别跟大娘那里乱说,她不喜欢的。”班瑶点了点头。
回到王宅,凝芬出来把竹笋带去厨房处理。不一会儿,萧鹿清慢悠悠地出了房间,挪着步到班瑶面前,食指在她肩上画着圈,“竹林中光景如何?”“美不胜收。若是娘子肯舍得移步一看,精神立佳。”说着,班瑶弹开了萧鹿清的手指。“风儿现在说话好生分哪。我懒着不陪你出门,不满意了?”“鹿儿误会了,家中逍遥,岂敢请你陪同辛劳,只求别再隔三岔五地半夜潜入我房内,钻进我被褥中。”“噗嗤!”萧鹿清忍俊不禁,“两个人睡多暖和啊,省炉炭了呀。”班瑶撇撇嘴,“本来也不用炭!”
午饭时分,餐桌上多了一碗竹笋焖火腿,一碗竹笋拌马兰。“那么多竹笋,只弄了这两道?”萧鹿清问道。“剩下的准备弄成笋干啊。”凝芬道。新鲜的竹笋清香沁鼻又极度鲜美脆嫩,没多久,其他菜和汤还未动,两道菜竹笋菜先一扫而尽。王大娘放下碗筷,饮了一口茶,继而夸奖道:“今日的竹笋是真真不错。阿瑶、凝华、凝乐辛苦了,凝芬也是。”“不辛苦,今晚再炖一锅竹笋汤。”凝芬道。王大娘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又说道:“清早去了山坡回来,没遇着什么趣事吧?”班瑶道:“有的。一个儿子笑话老子吹嘘当年没进戚家军,是那时太像瘦鸡的缘故,被他老子追着打。”话刚说完,小腿被猛踢了一脚,班瑶看着对面踢自己的凝乐,忽然记起此前的叮嘱,她看了看大娘的神色,见她从容自若,却也不敢再继续说了。谁知萧鹿清追问道:“那老子是看见戚家军了不成?喝了酒了,牛皮鼓起来了。”凝华抢白道:“哪有看见什么戚将军?也就见一个官儿带着一队人而已。哎呦!”凝华一条小腿,惨遭凝乐一踢,一张小脸,又遭班瑶一瞪,顿时,她只顾吃饭,不再言语了。
王大娘平静地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碗筷,夹了一块白萝卜到碗里,正欲送入口中时,忽又放下,问道:“那个官儿,他带着人马往哪一个方向去的?”许久未有人作答,气氛一时尴尬,班瑶有些恨自己为何要开那个头,可又见大娘盯着手中碗,似能盯出答案一般,不忍心,便答道:“南方。”“南方……”大娘缓缓地,又放下碗筷,叹了口气,“他应该驻守北方的。”
当夜,其余人皆熄灯睡下时,惟王大娘屋中,烛火跳动。
班瑶因半夜时分饿醒,起身披上一件袄子,溜进厨房扒拉两块锅巴就着碗剩下的萝卜汤吃下,吃完后,又舀了一瓢水漱口。她出了厨房,想起白日里大娘的模样,心有愧疚,于是悄声走到大娘房门口。见大娘屋内灯点着,身影似乎在忙碌什么。大娘怕是因念起往事而无法安睡吧。班瑶这样想着,正欲轻巧门扉时,却听见屋内说:“是阿瑶吗?”“是。”“进来吧。”班瑶推开房门,见王大娘正对着书灯在做鞋,“看映在门上的身影,就猜到是阿瑶你了。有何事?”“呃……大娘,白天,白天我不该……”“白天的笋不错,我实在是有口福。”见大娘不愿提起往事,班瑶也不好坚持在此之上乱作安慰,只好劝大娘放下手中活,早点歇息。大娘不肯,道:“今晚我须得做出两双鞋,给你和鹿清。只当作为践行礼。”“践行?大娘不再教导我们了吗?”班瑶呆立在门旁,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快。“我已无可再教授的了,今后的修行便看你们自身了。也不必难过,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良久无言,班瑶走近了恩师,郑重向她拜了一个大礼。王大娘见状,放下了手中活计,扶起班瑶。班瑶道:“多谢恩师数日悉心指导,我一介庸人,竟不蒙嫌弃。所谓恩有重报,恩师有何需求,我必倾心相报。”“且不必这么说,”王大娘拍拍班瑶的臂膀,“将来,你们防身自守,锄奸扬善,不去逞凶斗狠,为虎作伥,即是报答了。”班瑶将大娘的话记下,郑重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道:“那,我给恩师买几匹好料子吧。昔日恩师让凝乐她们给我做了好几身衣裳,这好让我答谢吧。”“傻闺女哟,”王大娘笑道,“这也不必谢我。实话说了吧,那些衣裳,是你的一位师姐送来的。她怕你在这里委屈,也是她,随着阿鱼来,说服我等你来,收下你。”班瑶惊讶万分,不想竟是师姐帮了我这么多,一定是兰师姐!班瑶此时,真想瞬间飞回青琼,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