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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点通

    春寒竹叶吹风动,卷云黄鸟归影东。鸡闻日追月跟从,刀风疾胜倒寒风。数日来,在王大娘的教授下,班瑶刻苦练刀,不敢再松懈。王大娘主张和她对试来长进,而非独练。这一上午,已经三回合下来,班瑶皆输。喘了口气,班瑶提着木刀站好,准备再对试。而王大娘摇摇头,收起木刀,劝班瑶歇息歇息。班瑶倔强地不肯,被凝芬三姐妹硬拉到一边灌了一口茶。

    “好用蛮力劈砍,灵巧不足。早前我已指出,一月以来,却改进不多。现下先别练了,回屋中,把这每日来的对试细心消化消化。”王大娘这般劝班瑶。班瑶放下茶杯,站起来,只想再练,不愿意回房中,“我日日勤加苦练,夜晚借着月光也不敢懈怠。这般还无长进,实在羞愧。但请大娘再与我练上两回,求求大娘了。”王大娘听罢,叹了口气,道:“过刚易折,善柔不败。这话用在此处或许不恰当,可你日夜辛苦,并非良法。想练好长刀,就把精力留与我和你对练,其余时候,只需思考,对练之中,所长所短,取长补短。”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说道:“我再提点清楚些吧。劈与砍虽然也在刀法之中,可你也该多想想‘刺’。” m..coma

    夜晚,班瑶又提着木制长刀,走到庭院中,欲月下挥舞。王大娘在屋内读词话,读了两章,有些闷了,便要去开窗。刚一推开窗,见班瑶站于院中,想叫她回去睡下,却见她收了刀,走到石凳边坐下,呆愣了一会儿,随后埋着脑袋。

    不忍见她如此垂头丧气,又在外边吹冷风,王大娘叫她进屋来。屋内,取过架在炭火之上的茶壶,给班瑶倒了杯热茶,班瑶端起,双手捧着,吹了两口气,小嘬一口。“大娘,”班瑶突然直直地看着她面前的师父,“我是不是很笨?我是个不可通透的庸人。”“怎么会这么讲?是太累了吧。喝下这杯茶,洗漱一番,在我这房内歇下吧。”“一个月了,一个月无甚长进……我以前不这样的!以前在青琼,师父总夸我天赋好,对我期望极重,我无论学长刀,还是其他武功兵器,总是轻易学通,不会像其他同门那样吃力。头一次正式出战即胜了大师兄,泰山竞武也赢了一众侠士。我现在到底怎么了?”不由地将脑袋搁在桌边,“从泰山回来,我就没有过一件幸事。”肩上一双暖手轻抚,随后身子被扶起,班瑶顺着那双手臂回过头去,脸庞被大娘捧起。“明日会好的。”手指抚摸过班瑶的面颊,“不必看轻自身。”忽然,班瑶激动地捉住大娘的双手,缓缓倚靠向她的怀抱。

    公鸡啼鸣,师徒依常对练,只是今日,王大娘让班瑶拿出她带来的那把长刀。起初,班瑶有些犹豫,惊胧的锋芒不可小视,大娘家中并无如银电那样的兵器,以惊胧来对打,可能轻易取胜,但对于武艺进步并无益处。在大娘一再的坚持下,班瑶只好拿出惊胧来。

    当班瑶拿着惊胧长刀重新回到庭院中时,见王大娘依然持着木刀,不禁问道:“大娘可是选用木刀来对我手中的真刀?”“正是。”“这……对大娘,不公平吧。”“你只管出招。”深吸一口气,班瑶利落地拔出长刀,挥搅着劈去。大娘秉刀格挡,可木刀被轻易劈去一段,她先是一顿,随即从容。惊胧再次挥来,她避开刀刃,回击刀侧,几招下来,转守为攻,看准刀背,拿准时机,木刀向下一挥,将惊胧压制于地。班瑶急于摆脱压制,忽见木刀顺着长刀,刺中她的胸口。肩膀又遭一打,使得身子不禁半跪在地。

    这一回,班瑶输了,竟不觉失落,反而微感兴奋。她太专于刀的本身,而对战之中,刀却不是决定胜败的关键,不是劈断对手的兵器,战斗便终结。惊胧坚韧锋利,削铁如泥,可过于依赖其势,反是拖累。因兵利而钝技、钝气,甚至钝心,如何精进。和钱浩紫金山一战,是她认输认得太轻易,她败给的是自己。班瑶站起来,向王大娘深深拜了一礼,以表感激。“多谢大娘点通了我。弟子愚钝,费去大娘太多心力。”“言重了。倒是我可算明白,为何你喜好劈砍,这刀真是好刀。”王大娘认真端详了惊胧,道:“能展示否?”班瑶点头,指了指院中石凳,“大娘心疼这石凳吗?”大娘笑着摇摇头,班瑶便无顾忌,使刀劈下,石凳轻松被斜劈去一大块,切口平滑无痕。

    其后,大娘将往日修习与在军中实练归纳融合的刀法授予班瑶,不仅如此,她还劝班瑶品读《剑经》,如若有心,《纪效新书》也可全读。此外,有时,大娘还会与班瑶讲讲阳明心学,班瑶对心学中很多思想颇感怪异,尚未明晓这对习武练刀有何益处,只当是大娘也有意气需要抒发,便不说明,只作听众。平日,凝芬、凝华、凝乐三个丫头会拉上班瑶去市口采购菜肉与花果、针线布料,甚至胭脂水粉。每逢佳节,她又会随她们陪着王大娘上金华观拜神。

    一日,大娘拿来鸟铳,要与班瑶比试射击。可班瑶只摸过一回鸟铳,能有什么射术可言。再三婉言拒绝,仍被硬拉着上膛,结果倒算不得惨烈,十个小陶罐射中七个,虽然比不得王大娘全部射中。“此前我只使过一回鸟铳,还是鱼夫人教的。鱼夫人射术那么精湛,想必武艺也高深。”班瑶道。王大娘笑道:“然而,阿鱼并不会武功。”班瑶十分惊讶,片刻后,她问道:“大娘今日要我使用鸟铳,有何深意?”王大娘接过凝乐端来的茶,拍了拍班瑶肩膀,不做明说。看着大娘慢慢将茶饮尽,班瑶似乎豁然开朗,道:“多谢大娘全心指教。”

    又逢七月半,凝芬她们拉着班瑶打扮了一番,出门游玩。班瑶打扮了一身天蓝色菱格纹麻布衫,水红罗裙,松绿色靴头鞋,发间插两只镀金秋蝉簪。这一身,大娘说是她吩咐凝乐扯了布做的,发簪是她自己的,许久不戴,送给班瑶了。可是班瑶并未有见凝乐赶制新衣裳,带上发簪,皆令班瑶生疑。在大娘的坚持下,她也只好穿上了,心想着日后再做报答。一路上,灯火相乱,丝竹相鸣,闺秀孩童坐于高楼,歌妓乐师行船望岸,僧人方士并肩赏月,偶尔遇见一个番人,吊着十字架,说着生疏的汉语,向路人传述他们并不感兴趣的故事。班瑶走着走着,与凝芬三人分开了,见前方有人在放河灯,便想着也放一盏。忽然头上一根发簪被猛地拔下,班瑶迅速出手,擒拿住了盗贼。那盗贼挣脱不得,胳膊被拧得生疼,大喊大叫,非说自己清白,是班瑶打扮了上街,毫无规矩,他才来替天行道,引得路人围观。班瑶忍不了他胡说八道,一拳揍过去,叫他鼻子直流血。“当心!”话音刚落,身后一位意欲偷袭者被踹倒在地。班瑶回头,见出手相助者,头戴黑漆大帽,身穿松花色龟甲纹贴里,葱白裤儿,并一双黑鞋,手持蒲扇,俨然一副偏偏佳公子得样儿,可班瑶却觉得,此人有些面熟,而且似乎不是男子。无广告网am~w~w.

    收到动静,凝芬、凝华与凝乐急忙赶了过来,见班瑶无事,便放心了。“这两个小贼,娘子打算如何处置?”“男人”问道。凝华道:“送交官府吧。”“男人”摇摇头,说道:“送到官府未必能有公正的处置,还要惹身腥。不如,就地痛打一顿,再扒了裤子吊挂到树上。”凝乐道:“不必这么做吧?”那“男人”正要接着说,班瑶忽然插嘴道:“你是‘灵鹿’吗?”她看着面前的“男人”,“泰山与我争牡丹的灵鹿?”“娘子倒挂念着我。”“果然是你!”班瑶略感惊喜,她看看灵鹿,也就是萧鹿清的胸脯、双腿,又看看脚,刚想提问时,却听萧鹿清说道:“娘子别看了。我与你是一样的。”“你果然是女子。”这话惹得凝华她们好奇地凑过来看,萧鹿清却指了指要逃走的那两个小贼,班瑶疾身冲出,萧鹿清跟上,捉住小贼,一齐将他们痛扁了一番。凝华她们想拦,但也只是站一旁干看着。

    随后,萧鹿清提出请她们去吃一顿,她们答应了,一齐找了一家小酒馆坐下。席间,她们聊了昔日班瑶与萧鹿清在泰山的趣事,各自的名号“孤影风”和“灵鹿”是怎么来的,又聊了自泰山竞武之后的经历。凝芬、凝华和凝乐边饮酒边听着,不知不觉饮得半醉。凝芬凑到班瑶身边,醉醺醺地问道:“我想问问……二位……姐姐,青春多少?”班瑶觉得好笑,不是之前告知了吗?“我是二十有二,不记得了?”“记……不得。嘿嘿,你素日……和我们三人叫姐姐,你才是……真姐姐呢!”“鹿姐姐呢?”“二十九。”萧鹿清答道。“你也是真姐姐。”班瑶扶正凝芬,看了会儿萧鹿清。“怎么?没想到我大你不少?”萧鹿清笑道。“姐姐现下住在哪儿?”班瑶问道。“金福客栈。风儿想来做客吗?”“风儿?这是唤我?”“是啊。你名号为孤影风,称你风儿,既合适又好听。”萧鹿清看着班瑶饮了一口酒,接着说道:“你也别再叫我姐姐了,叫我鹿儿可好?”这让班瑶有些叫不出口,风儿、鹿儿,让班瑶颇感肉麻。还是叫阿瑶好。班瑶心想。爹娘这么叫,师父这么叫,师姐也是,师姐现在做什么呢?

    “唉,风儿这么生分。”“啊?”看着萧鹿清有些失落的神情,班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凝乐走过来,不小心被凳脚绊倒,跌在班瑶怀中,挣扎着爬起,抓着班瑶的双肩,吐着酒气说道:“好风儿,好姐姐,你就应了她,唤她一声鹿儿呗。”“哎呀!”班瑶站起来,将凝乐抱回座位,“看看你,都醉成什么样了。回去定会被大娘说教。”

    吃完最后一口菜,喝完最后一口酒,萧鹿清去付了账。而班瑶看着面前醉倒在桌面的三姐妹犯了难,她要怎么把她们弄回去啊。此时,萧鹿清慢悠悠地走过班瑶身边,向酒馆门口走去,班瑶叫住她:“好姐姐!帮帮忙吧!小妹手脚实在不够。”萧鹿清摇着蒲扇,并未走近,好似手中蒲扇把班瑶的求助都轻轻扇走了。“好姐姐。”班瑶请求道。而萧鹿清,继续摇着蒲扇,原地转了一圈,不做应答。面庞感受着蒲扇带来的微风,班瑶咬咬唇,下了决心,“好鹿儿,帮风儿一个忙吧。”“呀!风儿有难,鹿儿定要相助。”说罢,萧鹿清踱着步,双臂揽过班瑶,却被班瑶推开,“我是想让姐……鹿儿帮我抱一个丫头,不是抱我!”“哦,我抱一个,风儿抱一个,还有一个呢。”班瑶挠头,两人手脚也不够用,如何是好。忽然灵光一闪,她叫来酒馆老板,指着一张长凳要借来一用,明日来还。萧鹿清掏出五十文铜板,想用作押金,没想到老板直接把长凳卖给她们了。班瑶让一个丫头平躺在长凳之上,为了稳当,拿来一根绳子绑了绑。她背起一个,萧鹿清背起一个,二人再一起抬起长凳,带着三个丫头,往王宅赶去。一路引来不少路人斜目。

    “还有多少路啊?”“快到了!”穿过一条街,再一拐角,终于到了王宅门口。当王大娘开门看到眼前五人的模样,不禁叹道:“你们是去哪个山头落草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