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孤影风 > 第7章 第七章 定亲

第7章 第七章 定亲

    阴雨绵绵,浸湿了新坟与茅草,村民早已停下农活回家休息。只有一人——班横,不嫌下着雨,不回家,也不进亡妻坟墓边上的茅屋,一根接一根地拽着茅草,吼着要在茅屋里守丧的女儿给他出钱买酒买肉。屋内女儿半天不答话,便拽掉帽子、扯松了衣领大哭起来。班瑶被闹烦了,掀开帘门,见她父亲泥地里,趿拉着一双鞋,衣服敞开着,头上网巾连同帽子被扯的吊在耳朵一边,大叫大闹一张嘴口水四溅,无奈道:“要进来躲雨便躲,想回家我护您回家,只是酒肉我不会买,毕竟是我娘的坟前,好歹别吵闹!”班横不听,甩着袖子拍着泥土,“不孝女啊不孝女!我白养了你!你不给我买,我自己弄钱买去。关家、王家、林家还有儿子没娶呢,我卖你过去,白得聘礼好收钱!”

    “你敢!”班瑶瞪圆了眼睛,怒道:“你敢这么做,我便爹娘的孝一起守!”“你……你!”班横气得双手颤抖,爬起来跑回村子里了。

    次日,林婆子来茅屋这里寻班瑶,让她给她父亲收身,只一日,竟又丧父。“你爹昨天跑来林家,非要让我儿子娶你过门。你是好女儿,但哪有孝期嫁人的,我让你爹先回家去,不要急,可以先订亲。你爹也同意,就走了。谁知今早出门,看见你爹抱着我家门口一棵柿子树睡着,我让我儿去叫醒你爹,再送他回去,谁承想你爹竟然没气了,人也凉了。”班瑶听后,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坐在原地,被林婆子拍了几下肩膀,木木地起身,缓缓走出茅屋,走向村子,踏入边界,忽然就跑起来,迅速跑至林家门前,见到自己父亲倚靠着柿子树,走近一瞧,皮肤已变青灰,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想起昨日一时气言,今日却做了真,抬手猛抽自己几个巴掌。她帮父亲戴好巾帽,正好衣襟,背起父亲回家去。

    林家派儿子,孙家也派一儿,去扶班瑶父亲的棺。好生安葬父亲后,班瑶坐于茅屋中盯着孝服上的经纬发呆,偶尔想努力回忆些往事,悼念些什么,却毫无气力。蓝衫红裙的女子领着老翁和一对父子围坐在班瑶身边,“嗤嗤”讥笑,班瑶用力转头,想看清女子的面目,却是忽而模糊,忽而清晰,时而是母亲,时而是村里几位婆子,时而又是自己。她想发问,话噎于口,徒留苦笑。无广告网am~w~w.

    数日后,林婆子、孙婆子领着小儿,拜认班瑶作姐姐,说要帮着班瑶打理家田,打扫房舍。可班家的田地不过八亩地,还因班父多年不事耕作,班母卧病在床而成了荒地,班瑶还记得小时候常听到邻居嘲笑父亲有地不勤种,偏只做樵夫,樵夫不好做,闷头当酒鬼。“八亩地也不是什么好地,不必费心,谢过各位了。”“怎么不是好地了?肥沃得很。只管放心把田交给我们,不好再荒了它。”四人殷切地对班瑶笑着,忽觉不够,林婆子上前抚摸班瑶背脊,想说些安慰话,班瑶微挪身子,道:“八亩地不必费心拿了,不若我卖予你们。回家商议个价钱,明日来和我说吧。”听完,孙婆子拉着林婆子到一边小声议论了一会儿,同意了,领小儿离了茅屋。

    路上,孙婆子与林婆子让两个儿子先回家,二人直接去班家的田再看看。走近田时,见三个青琼弟子提着剑在田上转悠。上前询问,原来是青琼得知班瑶家事,特派三位弟子前来以表关心,顺便整理田产。孙林婆子一听急了,就十亩田到不了自己家手上,要被人抢了去。想到班瑶说要卖田给她们,急忙跑去茅屋把班瑶拉到这里,讲明情况,让班瑶赶紧变卖,明日拿钱。班瑶看看二位婆子,又看看三位师兄,想想自己,便对婆子说她今日便要拿到钱,一亩十两银子。一亩十两,两家分摊下来也要出四十两,这哪出的起?一位师兄从怀里掏出一袋钱,里面装有二十两,要买下这八亩地,“是师父让我们来买的。二十两也不少了。两位婶婶也莫急,田地归了青琼,能再租给你们两家,租金一年两石谷。”婆子们犹豫不决,师兄继续说道:“不急着一时做决定。但也无需过分担忧,筱水村本就有不少田地是租的青琼派的,如今也只是多出十亩来。”婆子被唬住了,相继家去。

    师兄把钱塞到班瑶手里,班瑶面无表情,语气平平:“二十两怎么会不少?我要再补十两给我。”“行。我回去禀明师父,师父一向是最疼爱你的。”

    目送三位师兄离去,原地坐下,任凭泥土沾染、杂草袭扰。今夏的熏风真凉啊!班瑶心想。

    时光荏苒,又迎新年,卢眉特地派人送班瑶一篮年夜饭,两篮炭火,两床棉被,并叮嘱她尽管在孝期,切莫荒了功夫,班瑶记下。

    上巳将至,青琼谷迎来一队从苍梧派来的宾客。宾客之首是苍梧新任掌门范旸,身穿墨色松鹤织金锦贴里、宝蓝万字曲水绢氅衣,头戴大帽,脚登锦面皂靴,带着媒人、其他挑着礼物的弟子们前来青琼为他的爱徒花鹏鸿提亲。青琼与苍梧同出一源,青琼派自愿与苍梧结秦晋之好,掌门汉彰设宴相待,三位堂主盛装同列。花鹏鸿今日头戴大帽,身穿天青色松竹梅纱直身,翠蓝如意云织金锦贴里,脚穿鸦青曲水纹缎鞋,面如冠玉,恭谨有礼,一派翩翩公子样,颇得青琼长辈们好感。但当媒人说明亲事,告知他们求聘的是班瑶时,卢眉“噌”地一下站起,面露不悦,道:“爱徒能得贵客相中,实在过蒙厚爱。范掌门重视徒儿终身大事,高看青琼,贤仁也。阿瑶性狷狂、不婉顺,恐难做个好妻子。她又身在孝期,议论婚嫁也有不妥。”范旸起身拱手,道:“前辈言重。泰山一行,惊鸿一见,令我徒儿鹏鸿情根深种,朝思暮想。班小娘子武功不凡,秀外慧中,能求娶到她为妻,是我这劣徒三生有幸。只是我们来此之前,的确不知她正在孝中。婚事毕竟是终身大事,我们都心疼徒儿,早早商定,好解后生之忧。若能定下,等守孝完毕,必大操大办,羡煞江湖。”

    卢眉还是不想同意,而掌门汉彰看重这门亲事,劝下卢眉,同庞拱、古宪山向范旸敬酒,闲聊家常。

    酒席中途,兰馥君从筱水村看过班瑶后归来,远远见会饮厅设宴,一箱箱结彩的礼放置偏堂,好奇来客是谁、来意如何,可直接进去太过唐突,便叫住一个正要往里面端菜的弟子探问。得知何人何事后,心生疑怪,当初范大哥提过这意思,早就回绝了,今日竟又来提亲,师妹可是极不喜欢他的徒儿啊,如此倒是为哪般?兰馥君拿出帕子,用筷子沾着菜汁于其上简明扼要地写下师妹心意与当日回绝之事,叠好压在碗下,再让弟子端进去。弟子进入宴中,绕到汉彰身旁,将菜放上桌后,顺手把帕子留给了他。汉彰接过帕子,本以为是用来擦手的,打开一看,上面有字,一角绣有春兰,应是徒弟兰馥君的绣帕。他面上又与客人说说笑笑,悄悄又把帕子拿下桌面,用余光瞥看。

    绣帕上所交代的事已明了,汉彰本想无论无何这门婚事都要促成,虽班瑶不中意花鹏鸿,在泰山又拒绝过一回,可如今苍梧不计较,前来郑重提亲,媒人、吉礼、男儿生辰八字一应俱全,只待算卜,可见人家的心意,婚事更要定下了。

    汉彰收好帕子,捋了捋胡须,考查花鹏鸿几道问题,皆是有关武学之道。花鹏鸿对答如流,又谦恭有礼,卢眉脸色缓和不少。宴毕,吃过茶,汉彰又想探查花鹏鸿武功,试了几招,身手确实不错,反应也机敏。范旸让花鹏鸿拿上剑展露几手,一番舞剑,迅敏凌厉,如鸿鸟追风。卢眉见之,似有欣赏之意。汉彰乘势说道:“年青英才,前途无量,可算得上好郎君?”卢眉默叹。花鹏鸿收剑,向卢眉行一大礼,指天表明决心,保证婚后定对班瑶敬爱有加,呵护周全。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武艺不错,模样又俊朗,深得苍梧新任掌门喜爱,勉强答应了。

    夜空繁星璀璨,庭院偶有蛙鸣,苍梧的人被安排至西庭客房宿歇,三位堂主也回房洗漱了。汉彰仍立于会饮厅之中,再三端详绣帕所写内容,决定唤来徒弟兰馥君。

    兰馥君到,正要行礼,汉彰一挥手,示意免去礼节,举起帕子问道:“这绣帕可是你的?”“正是。”“帕子上内容当得真?”“当真。”“你写下这几行字,为的是告诉为师,苍梧不计前嫌、胸怀宽广,花郎情深意重,这门婚事必要定下?”兰馥君一听,惊了,师父竟完全会错了意。“绝非此意!徒儿是想禀明他二人并非良缘,小师妹更是无意于他。提亲一事,应婉拒才是。”“婉拒?都已经应下了,如何婉拒?”竟已应下?当头一棒,心有所愧,忽有所感,道:“徒儿斗胆相问,师妹能结下这门亲事,对青琼利好良多,对吗?”汉彰捻须轻笑,毫不意外徒弟能有所察,“好徒弟,你一向心思细腻、为人沉稳,丹心一片,全向青琼才是。你答应为师,定亲一事,在婚期到前,不要告知你的小师妹,好吗?”“师父是怕依师妹的性子,定万般不从是吗?师父和师叔们不是一向看重她吗?为何婚事定得如此草率?难道不该问问她本人吗?”“你这是顶撞为师吗?”汉彰瞪眼怒道,“你师妹正在孝期,问她作什么!你今日何处来的胆,如此刁钻!自己没得嫁人,也想你师妹没得嫁人吗?”被这样指责,兰馥君双膝跪地,指天自辩:“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自徒儿进青琼起,对师父全然敬爱。师父一向对我关怀备至,我自当后半生全力回报师父与青琼,鞠躬尽瘁。师妹婚事,还请三思。若不成有失于青琼,徒儿自明日起,拼尽所能,失一分利挣回十分利,失十分挣回百分千分利来。师妹是武学大材,师父舍得他吗?卢师叔又舍得她吗?求师父慎重!”

    片刻不得回响,恐掌门没有触动,兰馥君思忖措辞,准备再说,而汉彰终于回应。“是为师失言了。”他扶起爱徒,“比起苍梧提亲来,徒儿这番肺腑之言,与青琼是更大幸事啊。阿瑶的亲事,为师再斟酌斟酌,真的不好就拒了。我青琼派当以青琼人为先。”见师父松口至此,兰馥君也不好再说什么,汉彰让她回去歇息,走前她要回了绣帕。

    次日清晨,汉彰派给兰馥君任务,“近期在华山有要事,你午后就出发替我去办吧。要挣回十分利来啊。”兰馥君想推延几日,可一想到昨晚一言,便只好就此应下来,收拾行装去了。出发前,她忽然想到,卢师叔是否知道帕上所述之事呢?于是她向绝生堂走去,想问一问,中途杀出个师弟袁芒,他被掌门指派与兰馥君共往华山。好不容易被掌门委托了大事,不敢懈怠,推着兰馥君去拿行李。兰馥君拗不过他,被他推着经过卢眉私苑时,叉开袁芒,迅速溜进苑中,进到卧房拔步床内,要将帕子留下,昨晚带回去后并没有洗,上面的“字迹”仍清晰可辨,但又怕不好读,拿出昨夜写好的纸,也要留下。袁芒已跑进来要拉兰馥君出去了,兰馥君只好急急忙忙把帕子和纸张团成一团往梳妆台上一丢。

    从青琼出发后,兰馥君想绕去筱水村找班瑶,却一直被袁芒“纠正”路线,直往华山。这下她明白了,袁芒师弟是师父派来特地叉开自己的。师弟是个只遵师父指令的愣子,武功虽不精,却一身蛮力,兰馥君只好寄望于卢眉师叔了。

    可好巧不巧,有新收的小弟子进卢眉房中打扫,看见那条绣帕,绸的,一角的春兰栩栩如生,就眼皮子浅想藏下,上面的菜汁洗洗掉就好了,一旁的纸团,以为是废纸,就收拾掉了。

    而汉彰,特地吩咐各位弟子和两位师弟,切勿和班瑶说起亲事。

    苍梧已拿花鹏鸿与班瑶的八字算卜好,是吉,无相冲相克,婚事就此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