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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归来

    吃过酒饭,与苍梧的人道了别,班兰二人退了客房,牵了马回青琼去。

    一路上,班瑶只顾低头调整胸前的绳结,背上的惊胧刀已经被系得牢牢的,她却扭弄系绳结停不下来。兰馥君不时提醒班瑶看路,班瑶只回老马识途,不必自己注意,语气似有一丝不悦。她是在恼我吗?兰馥君推断。在她再三探问下,班瑶才承认,确实有恼她。她恼她推她先去酒庄,好和苍梧派的范旸私谈;她亦恼她酒桌之上,与范旸推杯置盏,那范旸还借酒醉总聊当年吴玳之事;她更恼,出了一趟青琼谷,让她明白,她二人之间是有间隙有距离的,总会有人从这距离之上穿行,她不了解师姐的全部,师姐所识几人,此前几乎一直被留在青琼谷专注习武,而师姐早已踏行江湖多年……

    我和她隔了十五年。忧愁像不巧被打翻的酒觚中流淌出的酒浆,在浸湿班瑶的思绪。偏有一只素手,来捋顺她的鬓发,抚平她的心。班瑶凝望着兰馥君的眼眸,心里泛起愧疚来,怎好和她生气,不该生气的。“师姐,我是不是无理取闹了?”素手覆上扭弄绳带的纤指,微笑着摇摇头,接着从怀中取出一盒胭脂,捧到班瑶面前。“喜欢吗?”是一只黑漆嵌螺钿龟甲纹胭脂盒,班瑶很惊讶,只听兰馥君解释道:“我去酒庄的路上给你挑的。”班瑶接下胭脂,细细端详,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起来,心想自己也该送师姐点什么,可此次泰山之行只想着自己,没记着给师姐挑些什么。兰馥君看出了班瑶心思,只请她吹上一曲,当作回礼了,只别再像在泰山上吹得不悦耳。班瑶不好意思起来,从腰间取出短笛,吹与兰师姐听。

    曲毕,二人都笑了起来。忽然想到范旸酒后之言,班瑶忍不住问向兰馥君有关吴玳的事,“他啊,当初衡山比武,我的确败于他手,后来也确实与他定了情,交换过信物。”“那后来呢?为何没有在一起?为何……”“为何没有成亲?”兰馥君深吸一口气,“他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东南沿海有倭寇侵犯,他要去那里抗倭。”“那他是义士,是英雄啊。”班瑶赞叹道。“是啊,我钦佩于他。儒生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们习武之人也可做得,守土卫疆。”“师姐也是大义之人。师姐当时也想同去吧?”兰馥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仰天叹了一口气,回道:“我算不上什么大义之人。倒确实想同他一起去,可是师长们并不赞成,师兄也是,当时结识的侠士们也鲜有支持的。可他们都大赞吴玳高志,轮到我,却不被鼓励。时间久了,动力也没了,始终没去前方。所以,我算什么大义之人,我没能不管不顾旁人的阻拦,只是停留在原地,不上不下。”“师姐……”班瑶想安慰她,却说不出来什么,只听到兰馥君继续说道:“后来听说他死在了海上。”班瑶此刻出奇地安静,她看着兰馥君伸手接住一片随风吹落的花瓣,“这么多年了,我记得他的声音,却记不清他的模样了。”

    夜晚,班瑶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兰馥君拨弄篝火。随着火焰跳动,似乎心也开始猛跳。她慢慢挪近馥君,轻柔地将脑袋搁于肩膀。火光映着二人地倩影,温柔又热烈。发丝被比微风更柔和的指尖抚过,“你这孩子,好好睡吧。”指尖抚至鬓角,便被捉住,四周安静的,只听得见几声乌鹊鸣叫,和木枝在火焰中迸裂的“咔咔”声。“师姐!”风儿大了起来,火焰跳动地更为厉害,如同舞蹈,“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好好看看吧,我是一个女人了。”风止焰息,暖红的火光戛然褪去,淡白的月光铺满二人周身。兰馥君抽出手,侧过脸,取出火石,重新生火。

    数日后,二人抵达青琼谷。定义厅内,师长们欣慰于班瑶在去泰山取得的成果,徒儿们也一一上前道贺,唯钱浩与孙藏锋不曾离座,只是品茶。“班师叔,亮亮你得到的玄铁长刀,让我们开开眼界呗!”“是啊是啊!”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道。“可以。但你们,得有人肯献上兵器,方能一睹风采。”众弟子听班瑶这么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了三人出来。三人亮出自己的长剑,等班师叔安排。班瑶道:“你们可要真舍得自己的宝剑啊。”三人同声道:“无碍。宝剑舍了,我们能再去兵器库拿。”班瑶看三人眼神坚定,便迅速拔出惊胧刀一挥,三把剑连带剑鞘犹如麦秆,断成两截。众人惊呆了,连连称奇。有人不满足于只看到惊胧一项长处,起哄要看另一项。另一项可是杀人不见血,别说这些弟子,就连班瑶本人也还没见识到呢,她无奈道:“贡献了宝剑不够,还想贡献肉躯吗?”弟子们这才哑声。

    汉掌门叫班瑶上前,把刀递来好仔细瞧瞧。班瑶递上长刀,三位堂主围聚过来,一同品鉴。果真是难得一遇的宝刀。掌门问向班瑶:“此刀既已属于你,可有为它定名?”班瑶回答道:“定了。名叫惊胧。”“这名字听着颇有趣,可作拆解?”施雨堂堂主庞拱好奇道。“惊胧之名是一位前辈取的,意为惊破胧夜,得见旭日照乾坤。”“嗯。不错不错!”庞拱轻拍手掌称妙。掌门捋捻胡须,忽然想到些什么,说道:“浩儿早年行走江湖,也曾获得一把利剑,名为银电。浩儿,为师没记错吧?”钱浩正襟,起身,回答师父:“是,徒儿确实有一把利剑,名为银电。只是这把银电,徒儿不常用。”掌门道:“好剑配英雄,如有神助。既有好剑,怎让它生尘?”“徒儿是怕自己会依赖它的锐利,懈怠了剑术,才放着它。”“以后还是要常用它,多磋磨,无论是剑还是剑术,不会怠误的。”“是。”

    接着,大家饮酒庆祝,今宵同醉了。

    次日,从筱水村来了一位阿婆,来寻班瑶,把家里母亲病重的消息告知她。班瑶心急,忙忙和卢眉师父告假,回家探母。

    班瑶急急奔向筱水村,阿婆在后面实在跟不上,消息既已带到,所幸就慢腾腾的走了。穿过竹林,沿着小溪,经过瀑布,绕过芳菲已尽的桃花树,一片屋田尽在眼前。忽然停住脚步,只是呆呆地看着村庄。筱水村啊筱水村,那里有我的家,我曾逃离的地方。班瑶陷入回忆之中,自己的母亲孙娇在生下她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家里只她一个女儿,父亲班横常常端着酒碗骂她是灾星,害他老婆不能给他添个儿子。母亲常常安慰她,父亲骂她忍忍就好了,等出嫁了,就听不到骂了。她看着病榻上的母亲,对未来的婚嫁提不起任何兴趣,甚至害怕,可她也害怕这个家。当卢眉邀请她加入青琼时,她考虑再三,答应了。

    本以为,去了青琼,会如同林鸟,畅快飞翔,不曾想过,那只是从逼仄暗淡的笼子跃入另一间缠满荆棘的、更大的笼子罢了。 m..coma

    “阿瑶啊……你跑……跑这么快,也……不……不管我……这……这老婆子……”班瑶回过神来,见阿婆拍着胸口气喘吁吁地挪过来,“怎么……愣在这啊……快回家……去……去看看……”“这就去。”班瑶扶着阿婆走下山坡,把她先扶回了家,再往自己家走去。

    回到家中,冲进卧房,没注意脚下,被横躺在地上的笤帚绊了一下。动静不算大,但也惊醒了床榻上的病人,她吃力地支起身子,看清来人,眼中盈满喜悦,“阿瑶!女儿!我的好女儿,你回来啦!”一派生龙活虎,好似从未疾病缠身。她伸出双臂,想要抱抱日夜思念的女儿,虽然女儿每隔数月便回一次家,但一日不在身边,就想得紧,想她学武累不累,在青琼苦不苦。班瑶握住母亲的双手,发现她的双手浮肿,再细瞧面容,面色憔悴,双颊与眼窝凹陷,双目似乎很难定神,一会儿有光彩,一会儿眼神游离,回神再看眼前人时像消耗了她不少气力。

    班瑶扶母亲躺下,为她掖好被褥,手不小心轻按到腹部,接着听到吃痛的“哎呦”一声。班瑶把手伸进被子,试着再轻轻按压母亲的腹部,母亲这次没有叫出声,可脸上仍难掩疼痛,再轻轻抚摸,腹中像是埋了几块石头。“好几年前就这模样了。没什么大病。”母亲孙娇说道。这哪里叫没什么大病,班瑶摸向母亲的腿部,发现腿部也是浮肿的。“找郎中瞧过没有?”“瞧过了。真不是什么大病。不用担心。”“都成这样了怎么不担心。我另找个郎中给您瞧瞧。”“不用不用,找郎中来也是白花钱,不如我自己好。”班瑶无奈道:“钱哪有好身子要紧?我在青琼的月钱每月都尽力攒下来,每次回家都有带回来,家里应该不缺钱,您就不用计较钱了。”孙娇听了,摆摆手,道:“真的不用了。那些钱都给你留好,好置办嫁妆。”“我不嫁人,用不着嫁妆。钱放哪了?我取来给您找郎中去。”孙娇只拉女儿的袖子,半点不提钱在哪儿,只把话题转到女儿近况如何。班瑶生疑,问道:“我平日不在家,合该爹来照顾您。今日我进家到现在都没看见他。您是把钱给了他,任他喝酒去了吗?”见母亲不再言语,班瑶气极:“我每次都是只把钱给您,让您好生藏好的。您怎么能惯着我爹,给他去买酒呢?”孙娇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觉胃里翻滚出一股热流,“哇”地一下呕吐出一片棕黑。无广告网am~w~w.

    班瑶吓坏了,没节奏地拍着母亲的背,取过枕边的手帕给母亲擦擦嘴,又倒了碗水给她喝上两口,想着她该有喝药,起身在家中寻了一遍,只寻到一个药罐,里面只有药渣而没有药汤。回到卧房中,她问母亲:“您的方子药材家里还有吗?我给您煎药。”班母指指东面一只矮柜,班瑶打开矮柜,拉出抽屉,其中躺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子,药材散着混在一起,没办法,只好拿着药方出门去村西一个土郎中家买药。刚一出门,便碰上酒气冲天的父亲,班瑶直接拉过父亲摸出他身上的钱,随后径直往村西走去,徒留酒鬼父亲坐地上边摔酒坛子边骂。

    多日后,青琼谷东南面廊苑中,剑气飒飒,引落英缤纷,露飞立斩露,风来便破风。阳光挥落中,银光乍闪,或疾或慢,却只见影,不辨音,然其势,攻山掠石,一剑落下,如雷入顶,轰然中开,故称“银电”。

    “妙极!妙极!”孙藏锋不紧不慢地拍着掌从廊苑一角走出,“大师兄剑艺越发登峰造极了,师弟恐是穷尽一生也难追及啊。”钱浩看了来人,收了剑,擦了擦汗,只问何事。孙藏锋道:“掌门师伯教导的不错,师兄你早该用上银电了。银电一出,谁与争锋。”钱浩不悦:“谁与争锋,也得是看此剑用于谁手!”“没错,没错!只有大师兄你用得,才堪称卓绝!”“好了,你究竟有何事找我?”孙藏锋上前一步,附于钱浩耳边,说道:“小师妹一时回不了青琼了,她得为她娘亲守孝,孝期练武还得耽搁了,抵得上师兄无辜被罚的那三年了。”“她的母亲过世了?”“是啊,我有两个徒儿前几日去镇上采买,撞上一个郎中,刚从筱水村诊病回来,口里不停怒道‘没得治的人了,气都绝了,还强留我诊治,我哪治得了’。我那徒儿便打探了一番,是那班家婆子断气了。他们又去筱水村看了看,已经在办后事了,班瑶小师妹还和她老父亲在灵前大吵了一架。”钱浩听到这,摸了摸胡须,正色道:“既然这样,死者为大,孙师弟怎可当作喜报?”“是是。师兄教训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