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之随手将从自己手上解下来的手铐丢在桌上。
他走到汉尼拔的身边蹲下,将汉尼拔手中紧握着的水果刀抽开。
贺衍之这一击打得不重,并没有伤到汉尼拔的要害;可这一击打得也不轻,至少汉尼拔在短时间内是起不来了。
贺衍之将从汉尼拔手中抽出来的水果刀,在指尖旋了一个花,锋锐的刀影形成的花瓣,轻而易举地割开了束缚住紫夫人的绳索。
摆脱了束缚的紫夫人焦急的,就想往躺在地上的汉尼拔扑去,却被贺衍之拦腰拦住。
“衍之,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被贺衍之拦住的紫夫人,五味杂陈的抬头向看这个原本她已为温厚的年轻人。
然而这一抬头,却将紫夫人剩下所有责问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
眼前的青年虽然依旧笑着,却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拦在她腰上的手臂,温和而礼貌,没有一丝逾矩的动作,但却让紫夫人感到了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如果之前送她上船的青年,只是将自己的强势隐含在循循善诱里的话,那么眼前这个拦着她腰的青年,则豪不避讳的展露了他的压迫。
这样的压迫,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能够具备的。
就连曾经是一名优秀间谍的紫夫人,也仿佛感到了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所有的动作和思维都在这压迫中被迫暂停。
“夫人,您还是去旁边的隔间休息一会儿吧。”贺衍之示意了一下这和风房间尽头用纸门隔出的一间小隔间。
“衍之……”紫夫人对汉尼拔以及贺衍之的关注,让她克服了稍许压迫感。她皱着眉头,想继续询问眼前两个英俊的青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他们会这样争锋相对,以及……刚才那一个让她猝不及防的吻。
贺衍之却并没有想同紫夫人解释的想法。他同紫夫人笑了笑,弯下身,在紫夫人的惊呼中横抱起了她。
“衍之……快放我下来。”夫人被贺衍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
贺衍之没有停下步伐,直径向着那间被隔起来的小房间走去。
打开纸门,里面是幽静的榻榻米。贺衍之轻柔地将子夫人放在榻榻米上。
紫夫人心里有些害怕此时的贺衍之,但是她更担心被贺衍之击倒在地上的汉尼拔。
她并不想被拘束在这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挣扎着向冲回汉尼拔在的身边。
这次贺衍之并没有阻拦她。就听到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叹息,紫夫人还来不及分辨贺衍之这声叹息中到底有些什么,之觉得颈后一疼,便失去了知觉。
贺衍之接住倒下的紫夫人,扶着她后脑轻轻让她躺在榻榻米上。
弯腰的动作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空门。
从疼痛中反应过来的汉尼拔暴怒而起,抓起贺衍之放在桌角上的水果刀,就向着贺衍之背脊位置捅过去。
他现在只觉得恨极也恼极。理智早已经被吞没,原本那睿智聪慧的头脑中,此时仅剩下了复仇的欲.念。
他现在只想将眼前这个瘦削的青年撕碎。
汉尼拔同贺衍之的距离太远,他的动静又太大。很难不让贺衍之发现。
如果按照系统的设定,贺衍之可以不躲开这一刀。并且将这一招,作为汉尼拔对他行刑的开始。
这样的话,他很快就能结束任务,脱离这个世界。
然而贺衍之现在并不想走。
他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比如说这个身体的遗愿,还比如说汉尼拔这个心理出现了点问题的小年轻。
他不得不承认汉尼拔的心理问题有大部分原因是因他而起——虽然事实上他并没有做什么。
但贺衍之不是一个喜欢撂下问题就走的人。
强迫症让他总是喜欢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再离开。
所以他这次没有纵容汉尼拔对他的袭击。面对汉尼拔来势汹汹的攻击,贺衍之却依旧镇定地扶着紫夫人躺下,避免失去知觉的紫夫人,因为落下太快而伤了脖颈。
这一躺下间,贺衍之就失去了最好的躲闪时间。
汉尼拔的刀锋转眼间就到了他的背后。
贺衍之却一点儿都不着急。
他从容的转身——那真是一个很奇怪的动作。他的动作明明应该是很快的,因为他可以没有任何压力的接住近在咫尺的水果刀。但他动作又是那样慢,慢到透着股从容的优雅,完全不像是能够接下那瞬息间的一刀。
汉尼拔凌厉的攻击,在贺衍之面前一点威胁都没有。
贺衍之第二次轻易的夺走了汉尼拔手里的刀,他掌握着银色的刀刃,走上前一步,主动贴近汉尼拔。手臂更是勾住了汉尼拔的脖子,绕要到了他的身后。
随即,贺衍之抬手,粗钝的刀柄向着汉尼拔后颈击下。
汉尼拔所有的动作都似乎在这一瞬间被定格了。
他那双原本充满了愤怒和暴.虐的黑色瞳孔涣散起来。
失去了一切行动能力的他,就这样直挺挺的在贺衍之面前缓缓倒下,在木质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高频率的剧烈颤抖起来。
无法言喻的疼痛,从贺衍之方才击打的地方,病毒般传遍了他的全身。可怕的痛感顺着神经直刺入他的大脑,让他感觉仿佛是大脑经受了一场凌迟。
汉尼拔知道贺衍去刚才做了什么。就前些日子,他方才看到过贺衍之对那些,对他图谋不轨的小流氓做过。
汉尼拔可以肯定贺衍之这次出手一定比之前那次更重。真是……完全的不留情面。
不……可能是留了……此时的汉尼拔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适合同贺衍之有点交情的话,贺衍之会在刚才那一击中,就要了他的性命。
倒地的汉尼拔有些不敢相信,这个拿着银刀居高临下看着他的黑发青年,是曾经那个对他百依百顺,从不会对他进行反抗的温和却也温吞的贺衍之。
他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之前在同贺衍之的练习中,每一次都能够成功的将贺衍之按在墙上,让他无法动弹的自己,现在却连对方的一招都接不下。
他或许潜意识里是知道的,但他不愿意承认。
之前之所以次次能够在训练中打得贺衍之丢盔弃甲,是因为贺衍之并没有将他当做敌人。
贺衍之那时候的角色只是一个老师,只需要将技能教给汉尼拔这个聪明学生便可以。
汉尼拔是一个高傲的学生,他需要被鼓励。所以贺衍之并不在意做汉尼拔鼓励的祭品。而且贺衍之本身的身体素质,也让他撑不到这么多招数之后。
然而现在,贺衍之显然不再是那个宽厚的老师角色。
面对真需要打到敌人,贺衍之一直都选择速战速决,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敌人失去战斗力,毫不拖泥带水。贺衍之因此在曾经的战斗中,让无数的敌人送他了一个令人战栗的外号——黑暗中的收割者。
贺衍之从来都不是一个大张旗鼓的人,他总是喜欢在黑暗中默默的等待机会。他不会轻易的出手,但一出手便是致命的收割。
就像现在,击倒汉尼拔两次,实在不是贺衍之的风格。如果不是念在情分,贺衍之不会给汉尼拔第二次攻击他的机会。
贺衍之将水果刀抬至自己面前,双手分别握上了刀刃和刀把,只是稍稍的用力,银质的水果刀就在他的手上折成了两半。
他拿着被折断的银刀向前走了几步,扔进了那个被装饰成枯木的垃圾桶里。
“汉尼拔,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躺在地上吗?”解决完刀片的贺衍之折返回到汉尼拔的身边,在汉尼拔的眼前半蹲下。
疼痛依旧控制着汉尼拔,让他无法说出哪怕一个字。
贺衍之也没想让汉尼拔回答。他蹲下身,只不过是为了能够勾到汉尼拔的衣领。
他仅仅只用了三根手指,就轻而易举的将汉尼拔提起来。
这个提起来的动作,仅仅到半空中的时候便停住。贺衍之也不急着让汉尼拔完全站起。甚至这样的角度就像是提着一块抹布,拖着汉尼拔向那巨大的落地窗走去。
汉尼拔笔挺的西装裤同木质地板摩擦而产生的窸窣声,便是他被践踏的尊严发出的哀嚎。
汉尼拔头顶给那一根许久未曾动过的仇恨值,疯狂攀升的犹如就要将进度条撑破。
贺衍之却浑然不在意,就这样拖着汉尼拔来到窗口,身后将他狠狠地掼在了那在黑暗中有如明镜般的玻璃上。这是曾经愤怒中的汉尼拔很喜欢对贺衍之做的事情。
一直占据着控制地位的汉尼拔,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如此对待,而且是被如此毫无尊严的对待。
贺衍之将汉尼拔提到同自己差不多的高度,并强迫他看向窗外巴黎缩小的景色,以及星星点点的灯火。
正在前一天,汉尼拔也见过同样的景色。那时候他只觉得有种睥睨的快.感,然而今天再看,却是充满了屈辱。
“你看着外面的景色多美呀,站在这里往下看,是不是有一种至高无上的掌控感?”贺衍之的声音在汉尼拔耳边轻轻的响起。
声音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原本那清朗悦耳的声音,此时仿佛受到了海妖的诅咒,变得沉蘼而魅惑,像是被浸透了地狱死水的清泉。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睿智伟大,没有什么你料不到办不到的事情?你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这世上的神,能够主宰一切?”
贺衍之语气甚至有些轻快,就好像是同一个熟悉的朋友聊天。
他说着说着,忽然间低低的笑了起来,就好像是想起了笑话。
“醒醒吧,汉尼拔。”贺衍之浅浅地说着,声音质地一如往常的温和,更是没有什么攻击性。但就是这样的声音,使得汉尼拔层层的心理防线如同虚设,它穿过了汉尼拔的耳膜,无法阻挡的进入了汉尼拔的记忆最深处。
“你还记得那个冬天吗?外面下着雪,屋内的炉火却燃得暖洋洋,德国士兵们围着火炉唱着德国的童谣。火炉里燃的是你妹妹的血肉,你妹妹的哭泣成了德国士兵最好的伴奏。你在阴冷的角落里蜷缩着身体,可怜的抱成一团。憎恨的眼光看着他们,将他们都带进地狱,以此拯救你的妹妹。但是你却做不到,你是那样的害怕,害怕瘦弱的自己被他们捉住。害怕自己也变成妹妹那样。饥饿的肠胃折磨着你,你的内心甚至还有些骐骥着锅里冒着腾腾热气的肉汤。”
贺衍之缓缓的叙述,将汉尼拔带入了他炼狱般的冬天。当时那个可怜小男孩所有的感受竟然这般的清晰起来。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木屋中的阴寒角落,回到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身上。
时光仿佛倒流,十年来所有的成长和变化都消弭得了无痕迹。
“看看吧,汉尼拔。”贺衍之汉尼拔的俊脸掰向玻璃窗。如同明镜般的玻璃窗,是那样清晰的印出了这个无助的欧洲青年,他比起身边单薄的亚洲青年是这样的高大,却被他钳制住,一丝反抗的能力都没有:“现在的你和那时候的你有区别吗?那时候的你无法拒绝我送给你的肉汤,现在的你却依旧没办法向我复仇。现在的你和那时候的你有区别吗,汉尼拔?”
贺衍之最后的声音说得上温柔。
在这温柔的声音中,汉尼拔那构筑了十年,且在莫瑞亚蒂诱导下更加高耸的自信大厦,在贺衍之寥寥几句话间轰然崩塌,只剩下了满地疮痍和瓦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