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之一直觉得老天对汉尼拔是公平的,他给了汉尼拔一个悲惨的童年,却也给了他一副令人惊叹的好头脑。
这副好头脑,在之后的日子里,将汉尼拔的自信堆得犹如直入云霄的摩天大厦。
可惜的是,这大厦的地基是歪的。就算堆的再高,也有坍塌的危险。
贺衍之在第一眼看到汉尼拔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危险的存在。不过那时他觉得这不是汉尼拔的错。
当系统告诉他,汉尼拔将成为他的行刑者时,贺衍之心里还有些小内疚。
如果汉尼拔最终真的对他作出系统要求的那些事,那么他心中那一座大厦的地基可能就已经歪得无药可救了。
之所以吃人的汉尼拔内心的大厦依旧能够挺立,大概因为那大厦已经耸入了另一个位面。一个汉尼拔自己臆想的位面。在那里他就是神,所有他所想的事情都不再受任何规则的约束。
然而在他原有的位面,大厦可能早已坍塌,只留下一片荒芜的残垣断横,杂草丛生。
贺衍之在惩罚刚刚开始的时候,内心是纠结的。他并不想让汉尼拔变成系统给他看的那样,但是他又必须要接受汉尼拔对他的惩罚。
贺衍之从惩罚的一开始,便小心翼翼地修正着汉尼拔的地基,思忖着有没有办法让汉尼拔完成对他的惩罚,又能让偏移的地基重新恢复正轨。
这个问题,一直让他很头疼。
然后贺衍之就发现系统给他挖了个坑。
他之前做出的所有修正汉尼拔心理的努力,都变成了让他更加偏离的催化剂。
莫瑞亚蒂又在这更加偏离的地基上一个劲得添砖加瓦。
直到汉尼拔偏离的程度,已经超出了贺衍之能够修正的能力范围。
——贺衍之从来都不擅长做着般迂回往复,循序渐进的活计。他从来都是一个典型的破坏者。
系统给他设下的坑和莫瑞亚蒂的推波助澜,反而给了贺衍之一丝便利。
既然没法修正,那么就毁了重建吧。
这样的事情贺衍之实在是太擅长。
十八岁的汉尼拔还没有形成之后那般强大的心里抗压能力。击碎他的人格,对于贺衍之来说轻而易举。
就像现在,被他摁在玻璃上的欧洲青年灰绿色的眼睛中,似是连最后一丝光亮都熄灭了。
贺衍之松了手,他便像没有脊柱般,顺着玻璃滑了下去。
贺衍之也没有多看他,只是转身向着监视器的方向,礼貌地微笑。
他知道监视器背后坐着莫瑞亚蒂。
“莫瑞亚蒂教授,如果您想得到完整的芯片,那就请您遵守约定,三天后在这个公馆让我会见所有有关于这个计划的负责人,哦,还有那几个跟我一起来的德国士兵,他们是我最初的手下,我很想念他们。”贺衍之慢慢的说道。
“另外我还有个请求,请您让在其他房间里,您的那些朋友在我同夫人走出去的时候,也好好呆在他们房间里,不要出来。如果我死了,对您没有任何好处,你可能再也找不到那一块芯片。小博士被锁住的智力可能也永远无法再被复原了。”
房间里只装了监控摄像头,没有装窃听器。所以莫瑞亚蒂面前只有一个黑白画面的屏幕。
但是他会读唇语。
他不仅读懂了刚才贺衍之对他说的那些话,他还读懂了刚才贺衍之在汉尼拔耳边的窃窃私语。
放下手中的茶杯时,这位40多岁的犯罪大师,手是颤抖的。在他的这大半生里,他第一次感到了陌生的恐惧。
这恐惧并不是来自贺衍之前一秒还对汉尼拔百依百顺,后一秒便成了最称职的地狱引路人,将汉尼拔所有的尊严和自信都碾压在脚下;也不是因为他那精准到可怕且不浪费一丝多余力气的战斗力。
而是他觉得监控器里的黑发青年没有欲.望——或者贺衍之有,但是他这最擅长深剖析,并且利用欲.望的犯罪大师竟然看不穿。
莫瑞亚蒂一项坚持,只要是人就会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弱点,有弱点的人便无所畏惧。
无论是金钱,美色,权力,甚至是荣誉,都会变成人的欲.望和弱点。
莫瑞亚蒂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大天赋,无论一个人隐藏的多么深,他都可以从他内心最深处挖掘出连他都不知道的欲.望。
贺衍之是第一个他什么都找不到的人。
更让莫瑞亚蒂有种毛骨悚然的是,这个没有欲.望的人,他有目标。
敏锐的莫瑞亚蒂能够感觉出贺衍之要做些什么。但是他完全猜想不到他到底要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觉告诉莫瑞亚蒂不能答应贺衍之的要求。
但是恐惧又向他拉向决策的另一边。如果答应贺衍之的要求,莫瑞亚蒂至少知道这是他达成目标的下一步。
但如果拒绝了他,莫瑞亚蒂将对贺衍之的举动彻底失去掌控。未知一向是最令人窒息的。
莫瑞亚蒂在监视器的另一边沉默了片刻后,他打开了房间里的扬声器。
“贺先生,我可以帮您安排见面。”莫瑞亚蒂停顿了片刻,“但是地点需要修正一下。三天后的下午五点,在新德瓦基地见面,您看怎么样”
新德瓦基地是法国特种部队所在的秘密基地,也是法国现现在最强大的军事力量所在。
那就是一个钢铁的堡垒。如果它需要的话,可能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它的领空。
汉尼拔出现的那一刻,贺衍之便知道会有这样的变化。
贺衍之本是想图点省事,才在莫瑞亚蒂面前扮演了一个懦弱的亚洲间谍。然而汉尼拔的出现,将他的计划难度翻了不止一倍。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贺衍之也只能摇摇头,叹口气,答应了莫瑞亚蒂的要求。
两人第二次达成共识。贺衍之也不在这公馆久留,抱着昏迷的紫夫人,向公馆的大门口走去。
至于在地上犹如一具活死人般的汉尼拔,贺衍之走到了房间门口才想起他。
贺衍之转头看向监控器:“那么这个孩子就留给您啦,请您好好的照顾他吧。”
莫瑞亚蒂:“……”
其实他很想对话筒说,这个被玩坏的东西留给他做什么?他看起来像个收垃圾的吗?
然而这些莫瑞亚蒂还都没有来得及说,贺衍之就抱着紫夫人消失在了公馆的走廊面前。
让莫瑞亚蒂自己都奇怪的事,从来不喜欢收垃圾的他,这次竟然收留了行尸走肉般的汉尼拔三天。
并且将他带去了基地,还留在了身边。
汉尼拔的存在对于莫瑞亚蒂来说就像一个提醒。
提醒着他,这世界上还有一个能将这个就连自己都感到棘手的青年,几句话间打击成活死人的神奇男人。
莫瑞亚蒂带着汉尼拔来到基地的时候,所有和这个计划相关的负责人员都已经先一步到了。
他们在的这房间很小,堪堪只能放得下一张会议桌。此时会议桌旁边围满了人,这些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家伙,也是这次变种人计划直接相关的知情人。
这么多人挤在这样狭小的房间,让这些平时都有着宽敞办公室的大佬感到十分的难以忍受以及费解。
“为什么基地里有比这更宽敞上几倍的会议室不用,却偏偏要让我们挤在这呼吸都困难的小房间里呢?”坐在右手边的参谋长皱着眉头问莫瑞亚蒂。
如果不是莫瑞亚蒂千方百计的说服,他才不会让这么多高层在这里受委屈。
“其他的会议室有这里安全吗?”莫瑞亚蒂淡然的回答。
他之所以选在这个会议室,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会议室是整个基地最安全的地方。它本是设计给最高的领导人在战争打到无可奈何的时候,躲到这里避难的。
而且在这间房间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的特种兵。想要打到这个房间,更是难上加难。
“莫瑞亚蒂,你别开玩笑了,这里可是新德瓦基地!法国最强大的地方!在这里会有什么地方是不安全的吗?”基地里的将军听到有人质疑他基地的安全度,忍不住扯着嗓子拍桌子嚷道。
“我们只是见一个有时空穿越能力的文员吧?这有什么好怕的?基地里现在有最先进的异能屏蔽器。没有了异能,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日本小弱鸡而已。”将军气恼地说道。
就在三天前,莫瑞亚蒂亲自前来说服这位将军让这次会面在基地里进行,并且使用了这一天,不到关键时候不会动用的安全房。
并且替他寻找了十几个替身,基地最大的会议室里同那个日本间谍会面。他们自己则龟缩在这安全房里,看会议室里的监控录像。这次他们没有忘记装上窃听器。
不仅如此,莫瑞亚蒂还说服了将军启动了炮击台,一旦贺衍之有任何异动,炮击台,便会对会议室进行毁灭式的打击。
安全室的四周更是布置了法国最精锐的特种兵。
莫瑞亚蒂一张嘴巧舌如黄,说的将军当时一脸懵逼,只能被莫瑞亚蒂牵着鼻子走。
现在想来,答应莫瑞亚蒂这些要求的自己,也真是脑子坏掉了。
要知道莫瑞亚蒂要求的这种配置,对付一支军队都已经足够了。现在他竟然,用这样强大的武装力量,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日本文员。
将军现在只能祈祷这件事情不会被传出去,否则他将会成为法国军政界的笑柄。
莫瑞亚蒂却没有理睬将军的牢骚,他坐在会议桌的右前方。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双眼紧盯者安全房前面一排的监视器不放。
脸上虽然没什么异样,但是这与其他的时候完全不同的坐姿,暴露了他难得的紧张。
就在莫瑞亚蒂他紧盯下,贺衍之单薄的身影,出现在了画面中。
法国已经进入深秋,街头上不少人都穿起薄棉衣,但贺衍之依旧穿着件初秋白衬衫。
衬衫笔挺的版型,将贺衍之的身材衬得更加挺拔,却也更加的瘦削。
搭配衬衫的是一条样式休闲的长裤,一身简单而随性的打扮,与基地四周穿着软甲背着枪的军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贺衍之这样的打扮,更应该出现在大学校园里,而不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军事机构。
如果不是看门的守卫熟记了他的样貌,他根本就不会被放进这个基地中。更确切点说,这个基地一个秘密的存在,如果贺衍之不是有通行证,他这样在基地外面闲晃,可能早已经被当值的士兵所射杀。
贺衍之刚刚走进基地,专门负责引导他的秘书便甜甜的迎上来,将他带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所有上层领导的替身以及莫瑞亚蒂自己的都已经就位。
莫瑞亚蒂这次不敢托大,用的是他最信任也是最常用的替身。这个替身同他的相似度可以达到□□成,如果不是他对自己绝对忠诚,他想要取代自己,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除了高层和替身外,在会议室后面还站着一排士兵,这一排士兵贺衍之都有些眼熟,正是八年前,同他一起穿越到这个世界,并且伤害汉尼拔妹妹的那些人。
看来莫瑞亚蒂真是一个守信的人。
贺衍之被引到莫瑞亚蒂对面的位置坐下,他们两个人的位置都恰好在主位的两侧。
贺衍之入座后,主位上的替身将军并没有多说话,反而是莫瑞亚蒂先开口:“贺先生,请问芯片带来了吗”
“啊,在这里。”贺衍之毫不忌讳的将芯片从衬衫的口袋中拿了出来。
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就这样随随便便的放在了衬衣口袋里。
要知道这块芯片可能能够影响世界的走向啊!
不管是莫瑞亚蒂还是他的替身,眼睛都似乎粘在了那块芯片上下不来了。
莫瑞亚蒂知道要从贺衍之手里得到这块芯片,并不简单。
现在这一块芯片是贺衍之最大的,也是最后的底牌。
失去芯片,他的价值并不再存在。到时候他不仅不能够加入重启的研发计划,甚至可能都走不出这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窗外的狙击手已经就位,只要莫瑞亚蒂觉得时机正好,狙击手就能够将贺衍之一击爆头。
情况实在是对贺衍之很不利。他既要交出芯片,因为这是他交换的筹码;但是他又不能交出芯片,一旦芯片离手,他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埋葬在这座基地里。
莫瑞亚蒂比贺衍之更加了解现在他的处境究竟有多么危急,他也相信贺衍之自己也明白。
他在等贺衍之对这样危机做出的反应,他很想知道这个同他有同样特质的男人,在这般危急的情况下,会有什么特殊的举动。
——贺衍之的举动的确很特殊,特殊到完全出乎了莫瑞亚蒂的意料。
“莫瑞亚蒂先生,您很喜欢这块芯片吗?”贺衍之语气很是友好地看向莫瑞亚蒂说道,“如果您喜欢的话就送给您吧。”
贺衍之说完,两根手指夹着芯片向莫瑞亚蒂的方向一弹。
芯片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蹿到了莫瑞亚蒂的手掌中。
被接住触芯片的替身莫瑞亚蒂的大脑,一时间有些当机,这和主人给他的剧本不太一样。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他向莫瑞亚蒂求助,而此时监控器后的真身比他的替身好不了多少。
莫瑞亚蒂自己也完全想不明白,竟然会有人在谈判开始之前就将筹码无偿的送给了对方?!
在替身莫瑞亚蒂怔愣的时候,贺衍之却是笑了起来:“教授您不用担心,那块芯片的确是完整的。”
替身莫瑞亚蒂皱眉:“现在你的筹码已经到了我的手里,那我为什么还要满足你的要求呢?”
“啊,这个问题呀……”贺衍之的笑容愈发和煦,“这个问题其实不存在,因为你们并不能满足我什么要求。”
这下替身莫瑞亚蒂更加的懵了,他几乎是顺着贺衍之的话,没有怎么过大脑的问道:“什么意思?”
“因为,你们都走不出这个会议室啊。”贺衍之淡淡的笑着,清润的声音此时却犹如丧钟,会议室中,每个人的耳边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