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第二日被啪啪打了脸。
从前门到后院无一不是诸多侍卫把手,就是只细小微末的流蝇也难府邸。也不知裴韫从哪里寻来的那么一群高头大汉,个个凶神恶煞地立在那里好似阎罗。
侯佳音迈着步往前的身影登时一凝,打了转儿急匆匆缩回卧房。
既硬闯不行,她需智取。
等到夜深后,侍卫警惕消散、困乏上头,她便可如鱼得水,一举成功地潜逃出府。
潜出府时,穿着宽大繁复、鲜艳光彩的衣裳是万万不可的。侯佳音借着由头支开倒月,翻箱倒柜地在书房里寻了一件裴韫的夜行衣。
虽过于大些,将就将就总归还是能穿的。
她匿于丛丛草木,像是初捕猎的懵懂小兽,手法青涩稚嫩的窥探于暗处,等待着机会的东风。
不远处鸣锣咚咚,是更夫在报时。也就在此事,乌云荫蔽,将皎皎朗月之清辉浓抹淡褪。
乌泱泱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侯佳音摸索着寻到先前在院里安置好的一把小板凳,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
朱墙高大,丈量着有她身高的两倍。即便是垫了只小板凳,却实在是离墙顶差了一大截。
侯佳音失望地撇撇嘴。
如果这时候绿俏在就好了,可惜绿俏伪装成她不得已被留在了闺房。或者她在右相府里能有几个心腹就好了,在这种犯难的时候可帮自己一把。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也只得自力更生了。
她焦虑不安地蹭了蹭脚丫子,拼凑着依稀零碎的光点,去寻找着合适的石块。
好在功夫不过有心人,林苑里也多的是供人观赏坐立的平坦的石块,她推着拖着拽着,可总算千辛万苦叠了两块放置于凳下。
这一回她可算垫脚伸手能够得着墙沿了。
她倾斜着摇摇欲坠地身子,试探了伸出条腿紧紧勾住墙沿,而后一个鲤鱼打挺,难得轻松灵活地一跃居上。
啪嗒地一下,一点豆大的雨滴裹挟了重量急速坠落于她的门面。
怎又落雨了。
侯佳音怨怼地瞪了眼天公。
恰是这一抬头,叫她失了平衡。侯佳音尚未反应过来呢,支撑着墙沿的右手一歪,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迅速滚下墙头。
出乎意料的,她不曾出声尖叫呼救,而是率先伸手捂住嘴唇,担忧着自己摔地的动静要被里头的侍卫听了去。
要真这样落了地,脑袋真的要被砸开花了罢?
侯佳音紧紧地阖上双睫,静待着疼痛的降临。
然未有。
她只嗅到了极其淡薄冗长的沉木香,而后身躯又被那阵异香稳稳当当地笼盖包裹住了。
残余而来的劲风掀起她门面上的几缕细发,俏俏的吹拂落至耳后。身上故意扎紧的夜行衣也是松散,纠缠着的斗笠覆盖住了她的面容。
侯佳音略一挣扎,翻手轻轻掀开墨黑的斗篷,在雨雾朦胧中隐约着瞧见抱着自己的乌黑身影。
气味是他带着的气味。沉郁韵致又显得丁零古板的味道,应当是他的。
她掀了眼帘子,试图去看清黑暗中对方的面容。
只是他背对着一轮暗淡明月,实在是不好认清。偏生此刻他又莫名了不说话,不由得叫她心里发紧。
侯佳音不知对方把自己看了个透。
对着一道婵娟,玲珑剔透的眼儿含水带雾,又是茫然不知所措地胶着在他的面上,透红的唇是雨打过后的蔷薇,轻轻被贝齿碾落。
下一秒,便见侯佳音试探犹疑地伸出柔荑,软绵绵又湿漉漉搭在了男子高挺的鼻梁。白细细的指尖淡扫细描过他的眉、他的眼,而后又略显仓皇的擦过了薄薄的唇畔。
小小的两只手顺带着攥紧了男子的前襟,好似怕他要把自己摔落似的,最终颤颤巍巍地吐出两个字,“裴、韫。”
被唤了名字男子岿然不动,只冷淡凝视着她,在她即将瞪着水眸要滚下泪之前,抱着她从前正门走了进去。
门前聚着的三两侍卫并无大奇怪。小娘子在院里的动静他们掌握的一清二楚,只是正要阻拦她去□□前碰巧裴韫来了,便将此事上报给了他。
府邸檐下燃了纱灯,在一重重的湿气中晕荡开,成了点点橘红色的暖色光团,拨开重重叠叠的森暗与灰败。
侯佳音还是揪住他的衣裳不放。
她带了重重心事地抬眼望望他。
他的果断决然的下颌在夜里是极凌厉无情弧线,随着喉间的一截凸起溢出些不近人情的冷漠。
裴韫的冷淡与豆大的雨双管齐下,噼里啪啦地敲打在她身上。
可是他的手又那样暖,极其可靠地热烘烘地贴在她的背脊、腰腹。
侯佳音的睫和纱灯上嗡嗡的灰蛾子一样,随着满怀难过地上上下下翻飞起伏。
她其实不大想依赖他,即便有他在时安定又温暖。于是她提了提身子,努力分离开与他的间距。
腾空提着身子可是件劳累事儿。
而裴韫又是淡然一眼,稍颠了颠侯佳音的身子,大手再次严丝合缝地贴近了她。
这场沉默的较量来来回回好几十遍,终究是侯佳音败了下风。到最后,是她气喘吁吁地瘫在他的怀里,一路上被抱着进了后院。
院里不曾点灯。倒是倒月,听到男子沉稳有力脚步声后迅速燃了灯盏,殷勤来与他问好。
也不知是她哪里来了的空挡,穿着了身漂亮衣裳也罢,还在唇颊淡点胭脂口脂。见裴韫怀里抱了个侯佳音,面色不由得一僵,“大人,您回了。”
裴韫便“唔”了一声,“准备汤水。”
孰料怀里娇女慢慢吐出一句,“我已经沐浴过了。”
裴韫也不和她说话,只沉声与倒月吩咐,“去书房为我拿件新衣。”
“……是。”
卧房桌前坐着绿俏。
见侯佳音被裴韫平安着带了回来,心中不由地松口气,“小娘子,你可急死奴婢了。”
裴韫已将侯佳音放下,忽冷不丁地开口,“出去。”
绿俏看看侯佳音,见她也是略带了不安,心中的弦也不禁拨紧,“奴婢就在外头侯着,若是又什么事,小娘子便吩咐一声。”
室里又只剩下二人。
可他还是不和她说话,自顾坐立于桌前斟茶,随手拈了本侯佳音平日里的话本子看。
腹中的话来来回回好几百遍,侯佳音方踟躇上前道,“我想与你谈谈。”
修长的指轻捻开一页书册。
她不安绞动指尖,“我想问问你,先前在车厢里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屈儒为何说,说你为我爹爹东奔西顾,还有,温雁白是怎么回事?”
裴韫放下了书,神色模样悠闲地轻呷茶水。
她到后面有些说不下去了,“我爹爹到底犯了何罪,为何鞭刑二十……”
寂静的房内冷气流窜,花雕木门却是不合时宜地响了。
“大人,水到了。”
“进。”
几个丫鬟把热水抬置屏风处。
“大人可需奴婢为您服侍?”
裴韫的眼眸在侯佳音身上一转,“不必了。”
丫鬟鱼贯而出,又留下了先前尴尬低凝的气氛。
裴韫却似乎浑然不觉,除去官靴发冠,解着羊脂玉带迈步往屏风处去。
室内哗啦啦起了水声。
侯佳音却是原地伫立着,呆立着侧身听闻窸窣响动。耳是热的、面是赤的,连同一段学腻香颈也是粉嫩嫩、红艳艳。
她那样热,又蓦地听到他冷冷一句“过来服侍”。
停了转动的脑袋终于恢复了丝儿清明。按照她的脾气,被这样呼来喝去指不定要怎样闹腾的,而脚步却又不受控制地朝屏风走了去。
她一步慢一步、一步懒一步地走至屏风前。轻薄得近乎透明的纱锦里装载着他的身影,袒露的身影。
侯佳音学着绿俏的样子,从盒中取了皂荚和干净浴巾,却是盯着地面小心翼翼地与裴韫靠拢。
倾倒了水泼在皂荚上,揉搓几下便可发出满捧的泡沫。可她却是嫌这不够似的,捣鼓了好半天,直到手心里接不住了方收手。
她只管清理捯饬着他的墨发,别的地儿连余光都不曾扫一下。
直到她全然撩盘起他全部的发,才惊异发现裴韫背脊上密布的伤处。伤口又因尚未痊愈泡在水中,有些发白了。
侯佳音让他站起来。
裴韫却是贪恋了她温温柔柔为自己濯发的手法——虽然尖利的指甲时而刺到头皮发痛。
他非但不站,还耍赖似的往后仰,把带了皂荚泡沫和水珠的发蹭上她的衣。
她却是猛然拽了他的大手,训斥着问他,“你后背上的伤口怎么回事?!”
小麦色的肌肤纹理分明,却因着狰狞深刻的伤洞瞧着格外地刺眼醒目。
脑海中放出他先前撂下的狠话。
鞭刑、倒刺、血窟窿。
是她多心了还是……
“你给我站起来!”
裴韫敛眸从水里起身,溅了她一脸的水珠。
此刻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了。侯佳音往前走了两步,去他前胸处看有无伤处。
好在胸膛处的肌肤光洁流畅,壁垒分明的腹肌延递至水下,除去锁骨处铜钱大小的伤疤,无他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