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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第40章

    “呵——我是懦夫。”裴韫陡然失了力,高挺的身躯失控地跌落倒地,“好一个夫妻不睦,好一个极尽冷淡,好一个身不由己啊……侯佳音,我就差把脸凑上去给你抽了,你还要我怎样?”

    “他。”裴韫的前臂搭在目上,腾了另一支手朝着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屈儒一指,“你与他不过萍水相逢,却甘愿寻他帮助而不愿信你的结发夫君!你宁愿去巴结个肥头大耳的佞臣,也不愿暖自家夫君的榻!”

    裴韫微晃动了身躯,再度烈烈桎梏住了她。如鹰隼般锐利的目是悲恸沉郁的,“我怎会为你这等毒妇成个失智的疯魔酸丁!”

    怀里的小妇人咬牙切齿地怒视着他,一样怒一样的恨。

    裴韫却是像拿捏了她把柄似的,倏尔放.荡绽开冷笑,“可想知道你挂念着的爹爹如何了?”

    “我抽了他整整二十鞭。那鞭上遍布了倒刺啊,全都扎进了他的皮肉,留下百余个血窟窿。”他的长指冰凉似死物,滑过她的颈侧、下颌,见到雪肌起了一林细小疙瘩方止住。

    裴韫极亲密地依靠在她耳畔阴测低语,“牢狱潮闷,岳父身上的脓水血水一齐冒,夜里虫鼠乱窜,谁知会不会顺着腐臭味咬你爹爹的皮啃噬你爹爹的血肉啊。”

    侯佳音死死盯着他,抬手猛然在他清俊的面上掌掴了一掌,“你会下地狱,不得好死!”

    裴韫抬了舌尖去抵火辣辣的痛处,再是逼视对上她委屈痛恨的眸。

    你委屈,我就不委屈了啊。

    他满腔的苦楚去何处倾诉啊。

    你的父亲,他本应受整五十鞭刑。是他,为她父亲挨了余下的三十鞭。侯策身上的伤已派郎中医治,而他呢,案牍劳形,家中新妇却从未体贴关切。

    不过现下说什么也没意思了,他也不想再犯了贱去听她一声“活该”。

    “你把我囚在镐国公府,封断了我与外头的消息,是要我成第二个温雁白?裴韫我告诉你——若是爹爹真的出什么事了,我必定不放过你!”

    裴韫笑,“你要如何不放过我?学了温雁白的样子,绝食上吊了要给你父亲殉葬?”

    侯佳音一字一句,“我会杀了你。”

    “杀了我?”他怒极反笑,唰地一下

    翻了衣襟抽出一把匕刃强硬塞到她的手中,“可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现在就杀了我啊。”

    侯佳音手一松,匕首哐当一下坠落于地,森白的剑影映显了她惊慌颤栗的双目。

    “现知道怕了?”裴韫猛得将跪立的侯佳音拽起,不顾她的挣扎将其抗至肩头,在她的一声声凄厉尖叫中疾步往外走去。

    角落里默不作声坐着的屈儒好懵,脑袋瓜还嗡嗡地转。

    好端端地怎发展成了这副势态?

    清风冷月的裴右相,今日痴痴缠缠又癫癫狂狂。

    屈儒缓缓起身唤来一家丁,“你快些去备顶软轿,裴大人应当用得着。”

    “是。”

    门外,侯佳音像只货物似的被他掷进马车。昏暗的车厢里,裴韫的面容瞧着不大真切,唯光影粗勒淡描出他身形的轮廓,古板的、沉默的,甚至是极具压迫和富有威胁的。

    他单手撩着轿帘,另一手锁住她的两腕囚了她。

    狭小的这一方天地里,气息交缠着,眸光交织着,呼吸混乱着,谁也不让着谁,谁也不退一步。

    侯佳音原是咬着牙,像是小老虎似的露出尖尖利爪防备着他。不过片刻后眼圈渐红,“哇”地一下哭出声,“我不会放过你,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侯佳音一哭,裴韫向来是逃而遁之。

    这一回也不例外。

    “我裴韫从来铲除奸臣,你父亲若是清白,我自还他公道。”裴韫失魂落魄地松了她的双腕,“说到底,终归是你不信我……即便半分也无。”

    他落了帘欲下车,孰知忽见烈日便觉头晕目眩,模糊视线中可见一众丫鬟小丁忧愁紧张的面容,两眼一黑,竟是直直从车舆栽倒下去。

    “大人!”

    “怀瑾!”

    “将军,这当如何?”

    屈儒似已见惯了,沉声吩咐着一行人,“把他挪到车厢里。”

    坠着流苏的车帷再次又被急急扯开,屈儒见满是泪痕的侯佳音先是一愣,而后又火急火燎与小厮搀着裴韫在侯佳音身侧坐下。

    “想不到你还挺有能耐,竟把他气成这样。”屈儒的神色较初见时冷了不少,“这两日他为你父亲东奔西走,这具身子总算是捱不住了了。回去后去陆郎中铺里开些治头疾的药,让他歇歇罢。”

    他似不想再与侯佳音言语,撂下这句话后转头与车夫说了些什么。

    侯佳音尚未反应过来什么呢,车夫已喝着马匹向前驱使而去。

    突如其来的速度惹得她的身子轻飘飘似要往高处飘出去,然未有——原是他也无意识地朝前倾倒,把沉重的脑袋压在了她的肩上,把即将要飞走的侯佳音拽了回来。

    侯佳音单手捏着一角帕子擤了鼻涕,又转着脑袋仰面盯着马车顶儿。后似觉着无聊了,蜷缩了脚丫子,一下下挠着轿子底儿。

    “我裴韫从来只铲除奸佞……”

    “这两日他为你父亲东奔西走……”

    他和屈儒,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温雁白和她说的话,又是些什么意思?

    侯佳音的脑袋被搅成了团浆糊,迷迷糊糊里始终寻不得一个真切的答案。

    她不禁与他处望了一眼。

    方才光顾着与他吵架了,不曾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现细细观之方察其形容之憔悴。可他方才这样叫她怒,叫她怕,从前的双目还是明湛深邃的,现却是阴霾遍布,说出些让她气恨的话。

    侯佳音往他微红微肿的面上一睨,慢吞吞展开手里方才擦过鼻涕后皱巴巴的绢帕子。正欲打算敷于其面,又心虚地抬了手腕,从袖子里掏出条干净的阴凉帕子置于他的脸上。

    她没精力再闹了,也预备好好与他谈一谈。

    问一问关于父亲的事,问他为何封.锁了消息不告知于她……还有,他们之间的关系。

    所有人都叫她攀附好这个夫君,所有人都劝了她好好跟了裴韫。

    可她不大愿意的,不想成为温雁白一样。被蒙在鼓里可多辛苦多难过啊,没了亲人还要家破人亡……

    世间安得两全法。

    她不要再走一遍温雁白走过的路。当一个女人全心全意爱一个男人的时候,她就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侯佳音撩窗望了眼外边。

    快到右相府了。

    她便轻推开了裴韫的身子,轻轻扯下搭在他面上的丝帕。

    ……

    是夜里。

    侯佳音守着满桌的食膳,再次催促了绿俏,“他可是醒了?”

    这也不知绿俏多少遍重复了相同的答案,“还不曾呢,小娘子再等等罢。”

    冷夜又凉下一支红烛。

    “你再去看看。”

    不过片刻,绿俏又是过来了。不过这一回儿,她不敢去看自家小娘子的脸色。

    侯佳音看出了她的犯难,不由得也是微蹙黛眉,“怎么了?”

    绿俏喏喏回道,“三郎君倒是醒了……不过他称是牢狱里事务压身,尚且不能过来用膳,请小娘子自便。”

    见她面上无怒色,急忙又补充了一句,“郎君说奴婢一人怕是服侍不好小娘子,又寻了个婢子过来伺候。”

    “人呢。”

    “就在外边侯着呢。”

    绿俏唤了那人进来。那婢子生了双小脚,脚下步步生莲。

    侯佳音唇颊微扯,当即啧开一声叹,“瞧瞧这标志模样和通身的气派,我觉着不大像是打杂的丫头,却像是大户人家里的小姐呢。”

    她待在柳月身边,明里暗里把柳月的三寸舌莲学了几分巧,不过对方是用于吹捧抬举人的,侯佳音用来寻人不痛快的。

    那丫鬟面不改色,“小娘子说笑了,奴婢拙劣颜色怎可受此等大话。”

    侯佳音冷哼,“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倒月。”

    “原是水中之残月,往高了看不过也仅是只残次品。”

    倒月乖巧垂首。

    “你是他派来监视我的?”

    “奴婢惶恐,奴婢是郎君真心派来伺候小娘子的。”

    “也罢,既他今日不再,明日等他回时你与我说声。”侯佳音侧头与绿俏说话,“我便是不信了,难不成真还守不来他么。”

    “回小娘子,奴婢被郎君指配给您时,曾让奴婢捎过来句话——郎君说他这两日都不会返府。”

    裴韫铁了心要晾一晾她。

    出其意料的,侯佳音并未生气,只睁着双美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倒月。末了,她方一笑,“他不返府,难不成我不能去寻他么。”

    “郎君已回拒了接下来小半月的拜帖,也明令禁止府中人员不得随意进出。”

    噼啪烛火里的人影始终悄然而坐。侯佳音转转酸胀的眼,忽而冷笑,“他倒是细心周到,一问一答告知得详备。怎的,是怕我这个妻彪悍蛮横,把他的婢女欺负去了?”

    “也罢,既是他亲自择定的丫鬟,我断不会委屈了。只是明日你给我睁眼瞧好了,看我如何堂堂正正地正门前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