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后,再次开学,天气一直都很糟糕。
或是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或是阴云笼罩,天空总是暗沉沉的,潮湿粘腻,让人的心情也低落了许多。
身后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马上就要到100了,100天像是一个重要的标志,充满了浓浓的仪式感。
学校也特意为他们安排了百日誓师大会,全体高三师生都要参与。
范栗拿着凳子,跟着人群涌出,和伍格格他们在班级中间占了个位置。
主席台上放着音乐,两边拉起了对联,上面飘着两个灯笼。
范栗看不太清楚对联中具体写了什么内容,但肯定是金榜题名功成名就之类的贺词。
校领导开始讲话,介绍即将要出场的重要人物,是省会城市里知名学府中的一位院长。
尽管如此,下面的同学,基本上人手一本小册子,都低着头在背书,没多少人真的去听。
随后音乐声变了,讲话的人也变了。
音乐变得激昂慷慨振奋人心,台上的人正在演讲。
声音实在太吵闹了,范栗听不清楚具体内容,只知道最后,演讲的人,鼓励他们来主席台上大声说出自己想要考取的学校,在最后一百天内去拼搏,去实现自己的目标。
音乐节奏变得更加急促,演讲的人说出来的话带着蛊惑的意味。
在范栗的心跳加速中,只见陈群已经冲上去了。
演讲者带头鼓掌,很快将话筒递给陈群。
陈群接过之后,大声说:“我要考中山大学!我知道我目前的成绩距离中上大学还有很远,但是我会在最后这段时间内,竭尽全力去实现这个目标!”
他声嘶力竭的吼着,像是在借此发泄着什么。
“我靠!”伍格格惊呆了,转头对范栗说:“他啥时候上去的,窜的这么快,他以为自己是窜天猴啊。”
“我不知道。”范栗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紧张的不行。
伍格格靠在范栗肩膀上,有些艳羡的说:“其实小灵通很勇敢啊,比我们强多了。”
范栗“嗯”了一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考哪里,或者说不知道自己能考到哪里。
随后听见演讲者问:“你为什么想考中山大学呢?可以讲讲吗?”
陈群看着操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才简短道:“因为我想加入中山大学珠海校区的彩虹社【1】。”
大家听到了“彩虹社”,但并不理解这个社团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不知道演讲者是否明白这个社团的含义,总之他没有深究,与陈群对话一来一回,不时,陈群下了主席台,演讲者开始鼓励第二位同学上台。
第二位上台的同学是李川,他洒脱大气的拿着话筒,淡定的说出自己要考清华。
意气风发的样子,压在了范栗心上,始终消散不去。
之前在班上,大家讨论目标院校和专业的时候李川问过她想考什么学校。
她当时说还没想清楚。
现在,她隐约有些想法了,她也想考北京的学校。
有了前陈群和李川两个人打头阵,后面越来越多的同学上去大声喊出自己的目标院校。
演讲者又道:“上来的都是男同学,有没有女同学上来?!”
范栗的脚尖微不可查的挪动了一下,手心冒汗,整个人都有点儿恍惚。
第一位上台的女生是黄嘉瑶,她的目标院校是中国人民大学。
都是顶好的学校。
伍格格推了推范栗,道:“你说我要不要也上去吼一嗓子。”
范栗的喉咙有点儿干,她试着说话,半晌才说出来,“可以啊。”
伍格格叹了一口气,没个正形的歪在范栗身上,“算了吧,我这成绩,哪个学校要我我就去哪,没得挑。”
范栗张了张嘴,说:“我也是。” www.().comm..coma
她没太考虑一定要去哪所学校,尽管假期也去了一些知名高校打转,但大学对她来说始终陌生,如蒙着一层面纱的楼阁。
偶尔班上会讨论报考学校和专业的问题,她听一句,说一嘴,就过去了,总想着当前的目标是尽可能的在高考多拿一些分数,至于学校和专业,是考完了之后的事儿。
但如果,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会不会更能激励他们努力呢。
范栗此时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她得更努力一点儿,为了能报考北京的学校。
伍格格扒拉着吴钧,问旁边的林垣一,“垣垣,你考什么学校啊?”
吴钧把伍格格推开,嫌弃道:“你管的真宽。”
伍格格瞟了吴钧一眼,“所以你现在不是管得宽?”
吴钧:“那是因为你拽着我,打扰到我了。”
伍格格“切”了一声,松开了手,继续靠在范栗身上了。
誓师大会几乎占用了整个上午,他们回教室继续上课。
各科老师都有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他们班就只有三个同学上去了,别人班去了那么多同学,多有排面。
大家也不管,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课间都围在李川或者黄嘉瑶桌前,佩服他们的勇气,又带着讨好的说他们流弊,以后苟富贵,勿相忘。
他们都默契的遗忘了第一位上台的人是陈群,明明陈群才是最勇敢的那个人。
下午放学后,陈群又吆喝着范栗和伍格格他们去天台。
自从高三之后,范栗为了节约时间,就不在回家吃完饭了,这会儿倒是方便了她出去鬼混。
再次来到这儿,范栗深觉这里是个跳楼的好地方,靠近边缘就会让人心跳加速,产生冲动。
陈群突然开口道:“我其实一点儿都不勇敢,我没有说中山大学的彩虹社是中国大陆第一个合法注册登记的,有关于同性恋的学生社团。我也没有说我其实就是同性恋,因为我不敢。我怕大家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排斥我,避我如蛇蝎。”
范栗和伍格格在上次之后,就隐约猜到了一些,这时候听陈群的话,并不觉得惊讶。
伍格格没心没肺的说:“你已经很勇敢的大兄弟,我都不敢喜欢男生,你竟然敢。”
这话把范栗听的无语了,瞪了伍格格一眼,怕她乱说话。
关于性向这个东西,她仍旧模糊。
她考虑了一会儿,犹豫道:“你爸妈知道这件事么?”
“知道。”陈群席地而坐,继续说:“我察觉到自己性向的时候,就和我爸妈说了,我跟谢谢他们,陪着我确定自己的性取向,帮我查相关资料和研究。我知道他们很难接受,也很担心我。这条路不好走,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只能说,我会努力做一个好人,至少不会去祸害女孩子。女孩子多好啊,都是娇软可爱的小姐妹。”
末了,他埋汰了一句,说:“你们俩就算了,一个像汉子,一个像刺猬。”
伍格格立刻暴起,一脚踢过去,“谁汉子呢?”
范栗觉得陈群形容的挺贴切的,包括形容她,所以默默的接受了。
陈群和伍格格打闹了一会儿,才说:“中山大学啊,真是我人生里的一座山,指不定能不能翻过去呢。不过总要努力一次,对吧。”
他双手叉腰,指使道:“走吧姐妹们,回去继续写卷子。”
他们三个就这么来吹了一口冷风,疯疯癫癫的又回去了。
不久后,就是第二次模拟考试,据说考试成绩几乎就是未来的高考成绩。
也许言过其实,但也不会空穴来风,至少对于大多数同学而言,二模的成绩和之后高考成绩确实相差不大。
偏偏,范栗这次考的很差,刚够一本线。
她在在天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伍格格和陈群两个人手忙脚乱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回教室的时候,眼睛还红肿着,她头都不敢抬起。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有的人还是人,有的人都快变成游荡的野鬼,轻飘飘的,一阵风就把人吹没了。
范栗自己半人半鬼,自然看得出她前面的游霖也是差不多的状态。天才一秒钟就记住:(www)..com
游霖的状态更差。
原本他刚到1班的时候,就显得瘦且苍白。最近这段时间,整个人都空了。衣服穿在他身上,不如挂在一根竹竿上。
他们俩每次的成绩排名都挨在一起,久而久之也会关注对方的成绩,之前时不时还会一起吐槽抱怨。
所以当游霖晚自习没来的时候,范栗很快就发现了。
她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游霖怎么会翘课?
随机又觉得没来也不是不能接受,她感觉游霖可能是生病了。就游霖的那种紧绷的状态,人没垮掉那就是铁人。
人当然不是铁人了,所以人当然有绷不住的时候。
大概是范栗还没有从二模成绩中缓过来,又可能是她觉得自己距离李川太远了,还有可能是不进反退让她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怀疑……有可能的原因太多了,积压在一起,到达了一定的程度,总得找个出□□发出来。
范栗早上到教室早读,明明背的是英语作文,偏偏像是正在看一部虐恋情深的小说,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一个单词都看不进去。
她把胳膊屈起,撑在头两侧,这样就不会被人看到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终于平静了一点儿,总算把上午熬过去了。
中午回家洗了头,找吹风机没找到,情绪又崩溃了,她突然跑到于念华面前,说:“我不想读了。”
于念华不知道是没听清楚,还是太过惊讶,反问道:“你说什么?”
范栗眼泪开始“啪嗒啪嗒”的掉,声音哽咽的不成调,“我……我……不想读……了。”
于念华试图和范栗沟通,无果。
范栗一个劲儿的哭,心里乱的很,说不出话来。
情绪崩溃来的突然又莫名,她自己都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眼泪和话就已经先出来了。
只剩下两个多月的时间,能有多了不起呢,怎么就抗不下去了呢?
范栗不知道,很久以后还是没想明白。
可能就是应了未来的一句话“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在一瞬间”,对于当时面对高考的他们而言,任何事情都可能成为他们崩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