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栗到教室之后,发现今天班上难得有些吵闹,她去位置上,问伍格格,“今天班上好吵啊,怎么了?”
“我和你说。”伍格格拉着范栗,迫不及待的给范栗讲这件事情的始末,“他们说,文科班那边有两个女生在走廊接吻,结果正好被路过的校领导看到了,两个人直接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听说很大可能会被退学。”
“两个女生接吻?”
听到伍格格的话,范栗也被惊到了,“会不会就是闹着玩儿的啊,我们俩平时也会亲一下啊。”
伍格格还是觉得接吻太不可思议了,纠正道:“我们平时最多就是亲个脸啊。”
她见范栗还是不太愿意相信的样子,一脸不怀好意的建议说:“要不我俩接吻试试。来吧,宝贝儿!”
伍格格说着就张开双手,准备去抱范栗,她身体后仰的躲开了,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不。”
她根本没有细想伍格格与她接吻的场景,光是听见这话,她就接受不了。
拒绝的话脱口而出,已经摆明了,在一般情况下,同性之间关系再怎么好,也好不到接吻的地步。
伍格格一脸“你看吧,你自己也接受不了”的样子,她自己也想不通,感叹道:“两个女生接吻,感觉真的好奇怪啊。”
范栗自然也想不明白,只是说:“可能就是单纯的关系好,闹着玩。”
随后又补充说:“要真有什么的话,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在教室门口就接吻啊。”
伍格格不以为意的说:“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呢。文科班的本来风气就不是很好,又听说其中有个女生是艺术班的,玩的开,所以大庭广众下挑战权威,也不是没可能。”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性向的具体含义,更没有接触过同性恋这个群体。
在目睹或者听说同性之间接吻,他们觉得奇怪、惊讶,更多的是不解。
他们更倾向于相信,那两个女生仅仅是在玩笑而已。
这个小插曲,不过是他们高三生活中的一丝波澜,掀不起风浪。听说过、讨论过,这件事就与他们没什么关系了,接下来他们还是继续埋头学习。
高三的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这学期就快结束了;高三的时间过得也很慢,他们甚至觉得自己熬不到高考。
对于高三的学生来说,期中期末考试已经提不起他们内心的任何波动了。
每周都会组织全科考试,严格按照高考时间来安排,但并不是意味着每周考试那两天,就可以晚点去学校。
他们每天的时间安排都一样,不过是上课或者自习到点后,立刻开始考试,考完之后,接着该上课的继续上课。
他们关注的是期末考试之前的第一次模拟考试。
高三一共安排了三次模考,加上一次调研考试,据说是最接近高考命题的程度,其中又以二模成绩决定高考成绩。
第一次模考,从分考场到拿准考证,再到正式进入考场,全程参照高考的流程来进行安排。
后面的大型考试都会如此,为了让他们能够习惯高考的模式,不至于在高考考场上太过紧张而影响发挥。
范栗坐在桌前,深吸一口气,静静的等待老师发卷子。
她揩了揩手心里的冷汗,竟然难得的有些紧张,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沉下心来做题目。
考完试,班上的同学还是保留着对答案的热情,但此时范栗已经习惯了,并且自然而然的加入了讨论答案的大军中。
他们高三一模的整体成绩,都比之前考试的稍微低一点儿,老师们破天荒的没有嫌弃他们,而是安慰道:“你们第一次接触全程按照高考的模式来的大型考试,有些不适应可以理解,但不该错的题仍旧不能丢分,期末考试也会是同样的流程,希望能看到你们的进步。”
范栗的一模成绩和平时差不多,然而就是这样才让人有些丧气,当你没有进步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在退步了。
接下来的期末考试,他们的成绩确实又回升了一些,用程学功的话来说:“这没什么值得你们骄傲的,为了让你们能回去过个好年,这时候的期末考试题目都会出的简单一些。”
行吧,骄傲使人落后,范栗明白,大家都懂。
接着又是雷打不动的寒假补课时间,高三补课直接到小年夜当天才放假。
那天陈群过来找范栗和伍格格,问道:“我们学校对面有一栋还没完全建成的大楼,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爬上天台去吹风,很刺激,你们去不去?”
伍格格惊了,急忙道:“小灵通,你别做傻事啊!有什么想不开的,随时和我们说,姐妹们为你两肋插刀!”
“你想的真多。”陈群翻了一个白眼,“你就说你们去不去吧。”
“去!”范栗一口应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但总觉得心里憋着一口郁气,折腾的人难受。
伍格格见范栗都同意了,她也没什么好说的,提前和吴钧打了招呼,让他等着她一起回家。
上午的课上完了,他们就算是开始放寒假。
范栗也和于念华提前打了招呼,中午不回家吃饭,放学后,她背着包就跟着陈群一起走,三个人午餐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去了陈群所说的那栋大楼。
大楼目前有二十多层,由于没有完工,自然也是没电梯的,他们三个人就这么爬上去的,累去了半条命。
他们缓了很久,才开始走最后一层,也就是通往天台的那一层,连楼梯都没有。
而陈群找的一条“路”,其实是用铁杆子铸成的简易直梯。
范栗后来回想了很多次,也和伍格格讨论过很多次,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们怎么就跟着陈群一起疯了,还不止一次的去爬直梯,就为了去天台吹风。
但当时范栗和伍格格,就这么一言不发的跟着陈群踏上了直梯,到达了天台。
到了之后,她才觉得后怕,一屁股瘫在地上没有动。
伍格格也是惊魂未定的说:“这下我们仨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了。”
天台很简陋,围栏很矮,裸露的钢筋直挺挺的插在围墙里面,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周围的景象。
范栗看着站在边上的陈群,突然感觉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这种站在高处的情形,明明应该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偏偏陈群的身体由内而外散发出了“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落拓。
或许,她也茫然。
强劲凛冽的北风,压低天边的乌云,雾蒙蒙的天空,阴冷又潮湿的冷气……
没有一处是让人能够心情愉悦的点儿,偏偏他们此刻都没有开口,好像在这儿待着,烦闷就能随呼吸的雾气一起散去。
许久之后,陈群开口,说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那两个女生,被强制退学了。”
范栗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半晌才试探的问道:“你是说,之前文科班的那两个女生么?”
她没有明说两个女生接吻的事,但大家都明白过来了。
陈群没什么感情的“嗯”了一声,偏偏范栗就是觉得他现在好像很难受,难受到都说不出话来了,明明他平时话最多、最欢腾了。
她这是第一次见陈群表现出这种失意沉寂,自认识他以来,他从来都是没心没肺、无厘头的搞笑着。
好像这世间只有两条路,他们都各自选了一条理所当然应该走的路,那是千万人走出来的,不会出错,也不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你走的路。
可陈群,好像没办法在这两条路中选择一条。他想走的路,不在这里;他想走的路,他人无法接受。
人是社会上的人,无法脱离他人离群索居,也就只能心甘情愿或被逼无奈的去接受周围人的目光和批判。
熬住了的人,成为自己;熬不住的人,成了尸体。
这时,伍格格也意识到了什么,“学校没有通知这件事,你怎么知道她们俩被退学了,退学的原因是什么?”
陈群长舒一口气,努力调起全身的力气,才道:“我妈是教育局的,这事儿他们局里开会决定的,回来之后告诉我了。至于退学的原因?”
他轻嗤了一声,语气中明显透着入骨的讽刺和不甘,“两个女生谈爱情,还死不悔改,不是疯了就是神经病呗。是病就得治,所以让她们退学回去治病了。”
此时,范栗和伍格格都没有在意他说起他母亲的身份问题,而是听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默契的没有说话。
好像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苍白。
女生和女生谈恋爱,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更何况就出现在他们学校,就在他们教室对面隔着草坪的走廊里。
她们两人看了看陈群,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到底没有开口去窥探、去确认。 www.().comm..coma
或许,在这儿陪着陈群吹风,听他神神叨叨的就够了。
陈群也不需要他们说什么,他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
最后,在范栗和伍格格两个人冻的快没知觉的时候,陈群总算大发善心,吆喝着带他们下去了,还一副“我带你们来这个宝藏地方,你们就感恩戴德知足吧”的样子,兴致勃勃的说:“下次再来玩啊。”
范栗抖着腿爬下了直梯,心跳的像是在打鼓,却还是咬牙道:“来!”
伍格格也说:“舍命陪君子!”
陈群笑了。
他们仨分开的时候,陈群突然抽风,双手张开放在嘴边,超大声的吼了一句,“谢谢你们陪我啊!”
伍格格回了一句,“都是过命的交情了,你就别说谢谢来寒搀老娘了。”
范栗没有回头,挥了挥手。
她想,存在即合理。
未来,同性未尝不能在光明正大的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