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月光透过云团的缝隙,投射而下,城镇里大大小小的建筑,边缘上都泛起了清冷的银光,依稀勾勒出黑夜轮廓,城中民舍大多已经关门闭户,街头到巷尾一片静谧,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夜色中传出老远,白日里人声鼎沸的青衣县,到了这时,竟宁静得仿佛熟睡的婴孩儿,
陈奉仙与李莹玉走在街上,两人心情各自沉郁,都不作声,身后的影子拖得老长,远远的的看过来,倒像是两具孤魂野鬼。
终于,李莹玉再也忍不了,开口打破僵局。
“奉仙,你心里很不痛快吧?”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就喜欢憋着!”
李莹玉悻悻的说道:”我也不痛快,照我的意思,还是要当街暴揍那小子一顿,才出了咱们兄弟心头的气。”
陈奉仙仍是不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玉蟾,静静的出了一会儿神,半晌过后,才将头缓摇两下,沉声道:
“我心里难过,却不是为了这个。”
”不为这个,那是因为李盈掬了?毕竟你们才吵了一架...”
李莹玉倏然中止了自己的话。
陈奉仙也愣了一下,跟着脚步一顿。
“抱歉。“
李莹玉一下子明白过来,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勾起了他的伤心之事。
他期期艾艾的解释着,带着几分懊悔。
”我不是故意要拿这件事情说事儿,我只是...”
“该说抱歉的人应该是我。”
陈奉仙却打断了他:“若非我一时不慎,摔坏了盈掬姐的心爱之物,事情便不会闹至如此地步,唉,我原本只想趁此机会向她表明心意,熟料竟然弄巧成拙,我们从小一齐长大,向来关系和睦,不分彼此,若只因为我一人,而伤害了大家的感情,那罪过可比什么都大。”
说到这里,他又微微叹了口气。
“平日里盈掬姐待人总是很好,我心里敬她重她,今番却这般冒渎于她,她势必要气恨死我了!”
“也不是那么说。”
李莹玉思索了一下,劝慰他道:”当时事出紧急,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恐怕摔坏的便不是那钗,而是我表姐了,你固然出手重些,但毕竟只是无心之失,表姐那么善解人意,肯定会原谅你的。大不了,等到来日,我再替你物色一支好的,咱俩一块给她赔个礼,道个歉,也就是了。”
“只怕她从此不会再理我了。”
陈奉仙低低的说,声音透出几许酸涩。
“你怎么这样想?”
李莹玉突地双眉一皱,转过头去望了他一眼,正色道:“咱们一起长大,从来友爱甚笃,情逾骨肉,儿时虽然总闹别扭,但闹过便算,谁也不曾放在心上,如今你这样说话,难道这十几年的朝夕相处,还比不过旁人的三言两语?你可真是将我表姐看得太轻,更把你自己看得太轻了!”
他语声微顿,只见陈奉仙缓缓垂下目光,便又接着说道:“至于我表姐的事,到底该怎么样,应由你自己做主,别人不能帮你决定,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振奋起来,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该是要心怀坦荡,一往无前,贯彻始终,如此才不失为大丈夫应有的行径!”
这一番话说的极为诚恳,到得末尾处,已是振聋发聩!
陈奉仙听在耳中,不禁大起惭愧之意。
“难道果真如他所说,我其实是个三心二意的人?
霎时间,他的心里转过百十个念头:”那时在女儿城,我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倘若有意,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我当真讨厌那李霖豪么?不,不是的,我只是内心嫉妒,便要迁怒于他,但盈掬姐无论和谁在一起,我都会伤心难过,难道我恨的不是他,而是盈掬姐么?“
他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但转瞬又即想通:“我真是傻,盈掬姐从来把我视作兄弟,我心里对她爱慕,却半点也未对她提起,她要与别人玩耍,那也寻常得很,我又有什么理由生她的气呢?”
两人并肩缓行,走得闷了,李莹玉便说起轻松话儿。
“要我说,你才应该把我表姐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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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而不是任由她跟那个家伙在一起。”
这话听来十分奇怪,陈奉仙本不想搭茬,可是自己如果不接上,李莹玉便再也说不下去,于是反问他道:“那又是为什么?”
李莹玉重重地哼了一声,口气有些不屑。
”你没见他那样?走路脚跟不着地,说话不三不四,行为荒诞,举止轻佻,活脱脱一个膏梁纨绔!表姐跟了他,只怕不会很好收场,再说,那家伙长得孔武有力,若是发起火来,揍女人的场面一定很可怕。”
陈奉仙脸现苦笑:“我就是没有你想得长远。”
忽然,陈奉仙停下了脚步。
李莹玉一怔,问他道;“你怎么了?”
陈奉仙却没有说话,伸手拉了拉他的手肘,脸上掠过一丝异样的神情。
静谧幽深的巷子里,骤然响起了另一人的脚步声,渐渐的,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李莹玉乍见此人,心中微感惊异,但他从小在东篱长大,人生地又熟,纵使眼下深更半夜,又不知来人深浅,也仍是显得很有底气,大声道:“什么人,敢来挡我的路,活得不耐烦了么?”
“要找你的人是我,瞎叫唤什么?”那人冷冷的喝道。
一阵风来,月亮从臃肿的云团中展露头角,光明重现,掩映出人的侧脸。
“是你!”李莹玉双眼圆瞪,手指着他。
竟然是李霖豪!
他的脸色青白,眼中露出锐利的光芒,黑夜里仿佛冷电一般,一瞬不瞬的刺着对面两人的脸。
三人沉默的对峙。倏忽间,空气好像骤然冷去,一派肃杀。
“果然是他。”陈奉仙立即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他两眼紧盯着李霖豪,忽然有种强烈的警觉,他想起刚才在女儿城时,这个人一直静静地站着,并没有出手,反而缄默的像是一块儿石头,这时侯他在此出现,莫非准备了极厉害的后招?想到此节,陈奉仙心里便有些不安。
李莹玉最先沉不住气,直接冲他说道:“哦?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贼厮鸟,早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看你这架势,是专程找我们哥俩架梁来的吧?“
李霖豪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我找姓陈的说几句话,没有你的事,再敢口出不逊,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说不得,也就只好替你父亲教训教训你。”
李莹玉呸了一口,粗声道:“就凭你?他妈的,你也配?”
“哈哈。”
李霖豪并没有被他的态度激怒,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俄而,脸色突然一沉:“别废话了,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两个一起上?”言下大有看不起陈李二人之意,认为即使两个人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莹玉,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陈奉仙压低了音量,伸手拽了拽他的胳膊。
”有什么不对?”
李莹玉瞥了他一眼。“哼,不就是那姓李的小厮么,他就一个人,又没带帮手,有什么好怕?”
陈奉仙不言语了,他紧紧的皱着眉头,不由自主地四下一望,这条巷子十分荒僻,白日里也没有什么人,唯一的出路就在前方尽头,当然,此刻若是掉头往回走,也还来得及,巷子里虽然黑漆漆一片,但街道上却有灯光,离得不算太远。
正踌躇时,忽听李霖豪叫道。
“不用看了,我今天就是专门来揍你们俩个的,谁也脱不了干系。”
他冷冷的看向两人这边,锐利的目光像是能够洞穿人心似的,
闻言,李莹玉笑了两声,转头看向陈奉仙。
“哈哈,听到了么?这厮敢在东篱郡跟你我放刁,你道好笑么?嘿嘿,且看我教他学个乖,记住了,恶龙不斗地头蛇,恶龙我尚且不惧,又何况眼前这只贼厮鸟?”话音甫歇,李莹玉已蹿至李霖豪面前,左手照准他的面门,猛地一拳击出。
“少耍嘴皮子!”李霖豪始终凝神戒备,这时见他杀到,倒也不显得慌乱,脚步轻移,从容避过了对方来拳。
李莹玉一击不中,出手更不容情,没等招式用老,转眼间右拳跟上。
心中低喝道:”着!“
这一拳既快且狠,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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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带起的利落,竟刮出了呼呼风声。
李霖豪不难看出,这一招声东击西,出招快,变招更快,这一拳留了三分力气,是为虚幌,紧接着后面一拳,才使出全力,当下不敢怠慢,急忙纵身向后一跃,又躲过了一招。
李莹玉两拳没打到,跟着又踢出一脚,李霖豪仍是抱着守势,对于他的攻势,只是展开身法闪避,既不出手格挡,又不予以回击。
陈奉仙心头揣揣,紧紧盯视两人。也许是旁观者清的缘故,他在一旁逐渐看出了端倪,李霖豪虽然一味采取防守,却始终忙而不乱。反观李莹玉,他的打法,因是拳脚并用,每一招都全力以赴,故而十分耗费气力,看上去势头甚是猛烈,可没过一会儿,他已是累的气喘吁吁,身法亦随之变得缓慢,不如初斗时灵动。那李霖豪似乎并未使出全力,好像有意要让他将招式一一使出,倘若迁延的越久,李莹玉的体力越接不上,那时必被其一举击溃。他又看过了几招,见好友要吃亏,再也按捺不住,忽然脚步一蹿,上前夹击。
李莹玉耳听得脑后脚步声响,知道是陈奉仙上来助拳,当下更不转身,沉声喝道:“这爪子好硬,一起把他干了。”
陈奉仙重重点了点头,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顾及什么道义了。
便趁对方愕然之际,两人再度猱身而上,联手向李霖豪攻去。
形势陡然生变,李霖豪本来独自对战李莹玉一人,尚且游刃有余,这时候再加上陈奉仙,他以一敌二,便已不似适才那般从容。但他自幼习武,精熟外门功夫路数,日常演武时,寻常武士,两三个也不是他的对手,再加上他内劲根基不俗,故而愈斗精神愈长。
到了这个关头,三人各自修为的强弱,便可以辨别出来了。
再转数合,陈李二人已感力不从心,拳来脚往间逐渐生出滞涩之感,汗水涔涔冒出,粘住了衣衫,只能凭借多年相处出来的默契,仔细配合,才不至于立即败下阵来,李霖豪虽仍是占据上风,但一时半刻之间,却也拿不下两人,他渐感不耐,忽然心念微动,想出个计较来。
“他们两个实力都要弱于我,可一旦结合起来,倒也有些难缠,不如分而击之。”
他随手拨开眼前袭来的一拳,紧接着双掌合拢,一声断喝,刹那间已滑至陈奉仙面前。
“姓陈的臭小子,吃我一掌!”
陈奉仙猛然斜身闪避,不料李霖豪这一掌竟是悬而未发,他正自惊愕间,李霖豪已是闪电般飞出一脚,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李莹玉始料未及,被一脚踹中膻中穴,光线如此昏暗,李霖豪尚能一击打中对手的穴位,只这份临敌经验,怕是他俩万万及不上的。而膻中又是人体大穴,要害最甚,此时李霖豪一脚而中,李莹玉只闷哼一声,当即扑到在地。
“混蛋!”陈奉仙又惊又怒,冲上去劈面猛击。
却不料这一举动正中李霖豪下怀,他潜运内力,右手向上一架,两人手臂相交,发出了一声令人心颤的轻响。
陈奉仙猛抽凉气,仿佛自己这下招呼在了铁棒上,他的手臂从肘关节处向外翻出一个相当惊异的弧度。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不单如此,反震的力量更令他胸口气血翻腾,憋闷的几近窒息。
李霖豪一击得手,并不急于进迫,反而向后退了一步,“刚才不是张狂的狠么,现在知道疼了?有种的就接着来啊!“
他的样子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哪里是一个十七岁少年,倒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凛然带着杀气。
陈奉仙听出他话里蕴藏着的轻蔑,心里恼怒,像是有团火在烧,他猛一咬牙,挥起仅剩的右臂,再度攻向李霖豪。
李霖豪见他这般悍勇的神色,不禁一楞,但只是一瞬间,便即恢复从容。他不闪不避,眼见敌拳自眼中不断放大,忽然双手一圈,套住了陈奉仙的手臂,身子向后一带,与此同时,伸脚往他腿上一钩。
陈奉仙难以保持平衡,眼看就要向前摔倒。但他反应十分迅速,情急之下,紧忙扎了一个弓箭步,将这股猛烈的去势生生刹住。
李霖豪一招得势,岂肯放松,随即补上一脚。
陈奉仙后背藩篱尽失,已经没有闪避的余地,只觉腰间一股巨大的力道涌来,他心中一寒,便身不由主的向前跌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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