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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见一

    彼有此境,形胜之所!前后纵横九百余里,倚靠三峰而建,傍绕泗水,延绵流潋,观其形也,但见龙峰东矗,势走龙蛇,河水萦带,群山纠纷。一派世外桃源景象,这便是东篱郡。

    此郡地势弥广,衔山吞江,人文地貌丰富多彩,时为河北刺史陈文靖的所属封邑。陈文靖智勇兼备,胆略超群,天子知其才能,于是派他驻守此地,巩固外卫。

    郡里有几处重镇,其一是青衣县,其二是女儿城,二者毗邻,皆以山作为屏障,相得益彰。城内原田万顷,庄户相连。

    时正值春分三月,冰消瓦解,乍暖还寒。

    青衣县的一家茶肆里,正闲坐着一个少年,他叫陈奉仙,是河北刺史陈文靖的独生子,今年已经有十八岁,长得眉清目朗,淳朴虔诚,他虽然出身名门,家世显赫,装束却颇为清淡,上身穿一件浅蓝色外衣,腰上束着一条长汗巾,干净朴素,舍此以外,浑身上下再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身边亦不见有伴当跟随。

    茶馆东家叫冬儿,长相甜美,心眼儿活泛,是个标准的市井儿女。这一天也没什么不同,午饭时间刚过,店里没什么客人,冬儿便打扫起店内的卫生,只见她手里抄着一块抹布,脚下踩着细碎的步伐,一举手,一投足,便将桌椅板凳,以及窗牖上的灰尘尽数抹了去,偶尔瞅一眼灶上煮着的热水。

    陈奉仙喝尽茶碗里最后一滴水,舔舔嘴唇,将碗向前一推。

    “店家,再给我续上一杯。”

    又趁着少女不觉,飞快地扫了两眼她那因为活动而不经意暴露出的雪白细腰,

    “哎,就来。”

    冬儿应了一声,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从旁取来一壶沸水,她走到少年身畔,开口说道:“嘻嘻,公子近来豪兴不浅呀,昨日驾到便已饮满了六杯,今番却又涨了两杯,小店儿有幸得您眷顾,真个增添了不少光彩。”

    一笑又道:”再则,若蒙您不弃,称呼人家小字冬儿便是,莫要一口一个店家,听起来老气。“

    冬儿嘴里虽尊称陈奉仙为公子,话语之中却隐含调笑之意,最近这段日子,陈奉仙几乎每天都要到这来,起初只是随便转转,后来便开始点茶要水,冬儿自然知晓他的身份,但也只当是来照顾生意,并不如何惶恐。

    而且面前这少年虽然贵为公子,却平易近人,从来不曾拿架做势,每次一来便招呼奉茶,或是坐一会儿,或是半天,喝完就走,十分相安无事。一来二去,两人便逐渐熟稔起来,店里没人的时候,冬儿也敢开他两句玩笑。

    “唔,午间吃的饱了,你这茶喝起来清香可口,用来解腻最好不过。”

    陈奉仙甫一抬头,恰好迎上冬儿带有三分戏谑的目光,他赶紧磕了下去,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啜饮着新添好的热茶。

    “是么,凡事还是适可而止的好,公子贵为千金之躯,若是一个不谨慎醉倒在这,小女子我可担当不起了。”

    陈奉仙道:“这又奇了,我喝的是茶,又不是酒,哪里会醉?”

    “这个嘛,原也不奇怪,‘冬儿故作神秘的一笑,随后一字一顿促狭地说到:“便叫作茶不醉人人自醉也,,,”

    ”啊,这...”

    “咦,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唔...四月的天气,热得快。”

    “真的?我怎么不觉得?”

    陈奉仙本就心虚,被她一番逗弄,更显不济,当下强自镇定,作出一副蛮横的神态,摆手道:“且休闲话,只管忙你的,我又不是没钱算账,,”

    只可惜底气不足,反而弄巧成拙,憨气逼人。

    “哼哼”

    冬儿也不着恼,俏鼻一哼,仍旧放肆的笑着,一面去了。

    “店家,给我来碗梅子汤。”这时又一名少年闯了进来,看年纪似乎与陈奉仙只在伯仲之间,样子风风火火的。

    “哈哈,果然叫我猜着了,你小子又在这认上卯了。”

    那少年进门以来游目四顾,目光一下子扫到了在角落独坐的陈奉仙。

    “哈,莹玉,你也来了,快请坐。吃过中饭没有?”

    同一时间,陈奉仙也瞧见了他,连忙起身打着招呼。

    “没吃,我闷的很,适才在棋馆儿找了一圈,不见你的影儿,寻思你一定是在这了。”

    他毫不客气,径自走到陈奉仙身旁,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这个少年名叫李莹玉,生就一副好模样,但见俊眼修眉,唇若涂脂,五官细致,肤色白皙,穿着一身白绸短褂,脚下踩着一双飞云短靴,头上裹着白缠头,瞧这通身的气派,真叫个神采奕奕,风流蕴藉,可谓人若其名,风采如歭玉。

    他也是公门子弟,其父李胤飞乃是东篱郡辅政大臣,和陈奉仙的父亲陈文靖互为表里,两家人关系向来极为亲近,自打拖着鼻涕那时起,陈奉仙便总和李莹玉在一块踢天弄井,读书学剑。

    陈奉仙问他道,“你今儿个怎么不在家耽着?”

    ”这话问的好蠢。“

    李莹玉着实有些渴了,他接过白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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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猛灌了一大口。

    ”你几时见我在耽在家里过。“

    陈奉仙一愣,哂笑道:“不错,是我问的蠢了,只是日前听我父亲说过,郡里这几天有贵宾将至,我便想着,若按李叔叔的脾气,一定会让你留在府上,好生陪护才是。”

    “嘿嘿,陈世伯是何等样人?你既能听说,就已是事实。“李莹玉不置可否,表情却是一脸随意。

    “但你也知道,我一向不怎么喜欢应付交际,所以就趁着我老子没有防备,偷着跑出来了。”

    “原是如此,你不爱看热闹么?”

    “什么热闹?不过是几个无聊的人凑在一块,说什么也与我无关,那岂非十分无聊,又有什么可看?”

    “呵呵,说得也是。”

    李莹玉眯着双眼,淡淡的反问道:“话说回来,你近来形迹可疑,怎么没事儿总往这跑,敢情儿真个认上卯了?”

    陈奉仙蒙及此问,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有些支支吾吾道:“我只是实在没有什么事可做..况且他们家的茶味道很好,价钱也挺公道,便偶尔来此小坐一下。”

    “是么?”李莹玉作势又饮了一口,笑容不减反增,揶揄道:“这家店环境清雅,服务也算得上周到,可也只属一般,你家什么样的茶没有,却要舍近求远,莫非你陈奉仙有高山流水之心,能闻弦歌而知雅意,我只道是一般,偏生你能喝出别的滋味儿来?”

    ”哎呀,你不懂,多喝茶有好处的。“

    ”是吗,说来听听。“

    “可以润肠,还可以通便。”

    “哦?那又有什么好处。”

    “好处么...自然是有,需得...慢慢体会。”

    “哼,干嘛说这种连你自己也不相信的话。”

    两人之间有一霎的静默,李莹玉又道:“你不觉得闷么?”

    陈奉仙心想说,我每天跑来这里偷窥,已是忙得不得了。

    李莹玉眼珠移动,忽然转过面来,搂住陈奉仙的肩膀。

    “嘿嘿,妙极,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李莹玉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想不到你陈奉仙竟也这般不老实啊,你是喜欢她么?”

    说着,饶有深意的目视陈奉仙,嘴角泛起一丝浅笑。

    原来便在这当儿他已经发现,循着陈奉仙的方向,目光刚好可以穿过屋内的木栅栏,继而落在冬儿身上。

    “我....不是。”陈奉仙给他看穿了心事,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

    不等他出言辩解,李莹玉紧接着冲他问道:“那你说,究竟是她漂亮些,还是我表姐更漂亮些?”

    “这还用问,当然是你表姐。”陈奉仙几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李莹玉笑意更浓,双掌一击,说道:“哈哈,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表姐。”

    李莹玉的表姐,叫做李盈掬,年纪相较二人要大上一岁,她虽然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奈何命途多舛,父亲在她五岁的时候,被政敌构陷下狱,蒙冤而死,抛去她本人外,房族内再无一个多余的人口,幸得姑父一家接济,这才不致饿死。

    自此后她便流寓北方,寄居在李胤飞府上。李盈掬与表弟及陈奉仙一起长大,三个人关系十分融洽,陈奉仙更是对她心仪已久,但他从不在人前提及此事,不想今日却被李莹玉的一句玩笑,唬出了自己的真情流露,当下既羞且愤,想要开口替自己辩驳几句,又不知如何启齿。正打不定主意,是否要起身走出茶馆儿,

    忽听李莹玉换了一副腔调儿,接着说道:“咱们俩从小一块长大,你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你也用不着害臊,人长大了自然是要讨老婆的,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倘若你真心喜欢一个人,何以不直接开口告诉她?”

    陈奉仙听得一怔,瞧着李莹玉,但见他仍旧满脸笑容,目中却无调侃之意,只是将心里的疑惑,坦率地问出来。

    何以不开口告诉她?

    在陈奉仙心里,同样的问题已经问过自己很多遍了。

    这份喜欢,缘于初见,长于陪伴,并不是在某种特殊时间,或是某种特殊情境下随感而发的念头,而是来自岁月中的点点滴滴,像是春风化雨,沁润土地,爱情悄然萌芽。

    在垂髫之时,陈奉仙便与李莹玉及李盈掬关系要好,陈奉仙尤其喜欢跟在李盈掬的身边,跑前跑后,爬树堆沙,这个姐姐只比他大一岁,却更加懂得察言观色,且从来不给大人们惹事,对他和李莹玉也很照顾,彼时的河北刚刚收复,局势安而未稳,陈奉仙三四岁的时候,双亲常常要外出执行公事,故而他和李莹玉小时候几乎都是交由李盈掬来带,几人间的亲昵,说是异姓骨肉也不为过。

    后来逐渐长大,家长便开始要求他们避嫌,晚上不能在同一张席上睡觉了,有的话不可以随便乱说了,诸如一些洗脸,梳头的事情,要自己动手,不必再让姐姐帮衬了,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育。

    男子汉拔高了身量,声音不再那么尖锐,女孩子亭亭玉立,恍惚间竟出落成一个大姑娘。

    与此同时,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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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们的心理也逐渐产生了变化,陈奉仙对李盈掬的情感,不仅是单纯的依恋,有时候他会不自禁地站在异性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譬如,看到李盈掬打扮得容光焕发,便觉得她非常娇俏动人,当有别的男生跟她说话时,他也会感到失落。

    他的内心常常会被一种复杂而又矛盾的情感占据。

    对于李盈掬,陈奉仙始终不知道该如何界定和她的关系,他肯定自己是喜欢她的,甚至接近于爱,但又无法说服自己,突破心中那道藩篱,原因不仅在于他一直认为李盈掬是自己的至亲,也是因为她在家里的特殊地位。

    陈奉仙大可以用掩人耳目的手段,每天跑到这间茶馆里,而后对店东家的闺女贼眼溜溜,这般举动似乎也没有什么,眼下到了他这般十八九岁的光景,正是青春勃发,反正怎么看,他与这个名叫‘冬儿’的闺女都绝无可能。

    但是李盈掬却全然不同,那是他的一个梦,一个隐秘而又美好的梦,感觉戳到便会破碎,以至方才被人一语道破时,他竟有些惊慌。

    他思维良久,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会不知道?”李莹玉不明白。“咱们三个从小长在一块,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可是如今我们长大了,不再是孩子,有些事情就和以前不同了。”

    陈奉仙顿了一下,“你知道我的心思,你的心思,我自然也能明白。”

    “曾经我也以为,相处这许多年,总归是什么话都跟她说过了,但后来我仔细想了一想,其实没有。”

    ”没有?“李莹玉皱眉

    ”没有。“陈奉仙点了点头,”那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胡乱琢磨,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的内心,说不定...说不定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他说完,不禁垂下头去。

    李莹玉沉默了一刻,斟酌着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嗯,你还记得我表姐的生日么?”

    “记得,下月初一,还有十天就到了。”

    “不错。”李莹玉微微点头,“表姐她身世可怜,一个人流落异乡,家里人怕她寂寞,每年都会将她的生日过的格外隆重,只是照现在看来,今年怕是要略微有些不同。”

    “有什么不同?”陈奉仙愣了一下,问他道。

    “你这个呆子。”李莹玉摇了摇头,笑了起来,“怎么你跟我在一起混了这么久?还是一颗木头脑袋?”

    陈奉仙闻言,越发摸不着头脑。

    ”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哎,算了算了,我直接告诉你吧,我的意思是,不如你就趁着这个机会,向她表明你的心意。”

    陈奉仙目瞪口呆。

    ”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还须做些准备,你得给她挑上一件像样的礼物,具体是什么,我都替考虑好了,在那之前,你得先跟我去做一件事。”

    陈奉仙见他自信满满,似乎胸中已有定见,遂试探着问道:“是什么事?”

    李莹玉猛地拍了下桌子。

    ”跟我去棋馆!“

    “啊?你还要去赌棋?”

    陈奉仙看了看他,有些迟疑:“还是别去了吧,你忘了,昨天已经输过一次了。”

    “好没出息的话!“李莹玉但觉他窝囊,皱了皱眉,说道;”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昨日里吃过的饭,今日还要不要再吃?昨天输过的棋,今日就还会输么?讲来讲去,我看你是对我的棋技没有信心。”

    “哼。”说到这儿,他又有点不忿,“若论棋,放眼整个东篱,本小爷也是数一数二的,就凭那几个外地来的乡巴佬,胡乱下了几手,就想骑在我的头上,还以为东篱郡的棋坛没有天理了么?我非得让他们输光了裤子不可。”

    听他这么一说,陈奉仙不禁有些无奈,伸手挠了两下脑袋。

    “可是,为什么非要我跟着去?我又不太会下棋。”

    “废话,我的钱都输光了,不带你去怎么翻本?要不把你的钱都给我,我自己去。”

    李莹玉虽然身为公子,可是平日里手笔甚大,并无多少积蓄,父亲对他又很严苛,在外边的一切开销,都得由家里按时发放的月钱维持,绝非想用多少就有多少。

    “还是咱俩一块儿吧,你一个人去,我心里没底。”陈奉仙赶紧作势一拦。

    李莹玉翻了个白眼儿,“怎么?怕我独吞?还是怕我把钱都输光?且把心搁置在肚子里吧,等我赢了钱,替你买一条足斤重的金链子,送给我表姐,她还不得活活美死?”

    又冲一旁高声喊道:”店家,结账。“

    冬儿便即走上跟前,福了一福,嘴角蕴笑:”二位公子请了,小店物美价廉,盛惠二十文钱。“

    李莹玉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好说,屎壳郎碰到拉稀的,混了个水饱呗。“

    ”呸。“一句话把姑娘闹了个大红脸,陈奉仙没忍住,直接把含在嘴里的一口茶喷了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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